617 炸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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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是說,收買馬景的錢,跟我們無關?」

  辦公室內,王角覺得有點神奇,佘陸跟他匯報的情況,簡直有些匪夷所思。

  一群武陵人,自己掏錢幫忙收買武陵縣本地的駐軍司令,然後投降「勞人黨」,這是什麼奇葩操作?

  聽都沒聽說過啊。

  「委員長,真沒掏錢。談判的時候,我只是提條件,對方選擇如何解決。然後政策安排,我是講清楚了的,武陵人也都知道。就是話說的比較直白。」

  「比較直白?什麼意思。」

  「武陵人說他們放棄一兩代人,賭第三代人。」

  「……」

  好傢夥!

  王角摸了摸寸頭,整個人也是惱火的很,但也不能把武陵人怎樣,樹典型、立榜樣,這些都是要做的。

  而且跟大奸大惡比起來,武陵人連小惡都算不上,頂天一個偷奸耍滑。

  只不過,武陵這幫人將來第三代崛起,的的確確是大概率事件。

  道理也很簡單,「勞人黨」是不可能在施展政權的轄區內廣泛提高教育水平,而相較於朗州,從規劃治理的角度來看,也是優先選擇自然稟賦好的地方。

  比如說揚子江三角洲,比如說武漢,比如說東京,比如說南都。

  都是老地方。

  一千多年前兩千多年前甚至三千多年前的祖先們,早就有了好眼光,輪不到今人裝什麼聰明。

  而資源向大城市富集、傾斜,自然而然會進一步削減落後地區的資源分配,這就形成了一個直接後果,像朗州這種地方,不用武陵人……用誰?

  底層是不可能自發地有選擇地向體制靠攏的,他們有「求上進」的意識,但是怎麼做,是摸不著頭腦的,但是武陵人不一樣,他們捕魚為業……不是,他們深耕三代,自然就能篩選出合格的體制所需人才。

  「勞人黨」不得不用,王角不得不用,哪怕王角完蛋了,朝廷也不得不用。

  不然沒人用了,無政府可不是什麼好事兒。

  「哪有釣魚不戴頭盔的……」

  王角吐槽了一句,佘陸一臉懵,不明白王委員長在說什麼鬼話。

  這光景,王角也明白了武陵縣那幫合作之人的想法,旱澇保豐收,立於不敗之地,小地方的生存智慧,算是玩通透了。

  而且馬景這個第四十四軍軍長走人,跑東京做寓公,黑鍋顯而易見都是馬景去背,有人要搞事,也是先做了馬景。

  至於馬景的小命兒,那不得看王委員的手腕,如何將馬軍長保下來嘛。

  算無遺策啊,屬於是。

  王角有一種被算計的感覺,但有一黑一,這種算計要是多一點,天下太平來得也快。

  「收買這種事情,不到萬不得已,我們還是不要做的好。」

  如是叮囑了佘陸,佘陸也是深以為然,點了點頭,道,「容易上癮啊。委員長,說實話,我見那些武陵人的手段,真是心動了。便想著馬景能上鉤,他帶頭大哥高季興也可以啊,到時候岳州就穩了。可認真地想了想,這大概是不行的。一直想著投機取巧,早晚妥協收買成習慣。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

  佘陸其實有些後怕的,他能夠從諸多大兵中脫穎而出,便是因為自己還有想法,而且敢打敢拼,也勇於鍛鍊和學習。

  可人一旦懈怠起來,便容易路徑依賴,收買能做到的事情,又何必再嘰嘰歪歪?

  但是真到了不得不動手的時候,只怕決心和勇氣,都蕩然無存。

  所以,他才要當面跟王角匯報,除了匯報工作,也是強調自己的存在。

  只有看到王角,佘陸才會重新想起來,自己不是一個普通的土匪頭子,也不是馬景那樣的政府軍軍長。

  王委員長曾經提過「革命軍人」四個字,他覺得自己還有距離,但他可以選擇努力做到。

  「收買這種髒活兒,還是讓專業的人去做。」

  看出來佘陸的糾結和忐忑,王角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必放在心上。」

  佘陸一愣,讓專業的人去做?

  王角笑道:「你們的職業,是帶著戰士們去贏得戰場上的勝利。戰場之外的,自然也會有更專業的人。有些髒活兒,你們碰了會變質,但有些人是如魚得水的。」

  總得有專業炸屎的人。

  「有些時候,只要是能用錢解決的事情,其實就不是事情。」

  說罷,王角又道,「郭威跟塗天,都認為你可以再肩頭加點壓力,第五師、第六師就要正式入編,師長人選有十幾個。第五師因為比較複雜,而且在江西,所以暫時還沒有一個章程,估計要一場混戰之後,才能知道誰最適合贛北地區的軍事指揮。第六師在湘西北,將來沿江鐵路的保護工作,也是要承擔起來的。塗天認為你最合適。」

  「啊?師長推薦我?」

  「對。」

  「我一個團都玩不明白呢,還當師長……」

  佘陸一臉無語,「委員長,我也不是謙虛,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

  「怎麼了委員長?」

  「就是覺得你剛才說的話比較耳熟。」

  「……」

  要不要當師長這事兒,佘陸沒有糾纏不清,他現在就是想把手頭上的攀談工作先搞定。

  按照約定,明天就要正式跟馬景見一面。

  見馬景的時候,準備了粽子,鮮肉粽子、赤豆粽子、鹹蛋黃粽子……

  應有盡有。

  馬景也是小心翼翼,他知道「湘義軍」的警衛師,就是干髒活兒的,轉們弄死那些要刺殺王委員長的人。

  一個個都是江湖高手,槍法神准……

  謠言怎麼傳出來的不知道,但公審大會上站著的「湘義軍」戰士,倒是的的確確是警衛師的人。

  「佘團長!鄙人馬景,忝為『武貞軍』軍長一職……」

  很卑微的樣子,讓旁邊「捕魚為業」的武陵人看得無語。

  好歹也是個帝國軍人,居然如此的下賤……真是讓人覺得尷尬。

  「馬司令,不必這麼客氣。來來來,趕緊坐,坐下聊,邊吃邊聊。都隨意一些,沒必要這麼緊張。我們這邊的可不興擺什麼『鴻門宴』,這一點,馬司令只管放心。」

  「可不敢當司令一說,軍長、軍長……」

  「守備司令也是司令嘛。馬司令,我說了,不必擔心什麼。大家既然都談好了,一切都是好說的。」

  言罷,佘陸直接倒了一杯酒,先滿上,然後拿起來幹了,「我先干為敬!」

  酒杯倒懸,一滴未落。

  馬景也趕緊拿起了酒杯,見佘陸不像是喝了毒酒的樣子,也就喝了下去。

  連喝了三輪,酒意上來之後,也就放開了。

  一邊吃一邊喝,菜是不錯的,馬景也是識貨,知道這是高檔酒店的手藝,更是感覺得到了尊重。

  於是他帶著醉意,拿著酒杯沖佘陸道:「佘團長,來,我敬你一杯!」

  「好!馬司令,幹了!」

  「干!」

  嘶……哈!

  吐了一口氣,馬景夾了一筷子鱖魚的腮肉,然後拍著桌子感慨:「想當初,我跟著高大哥……噢,就是第四十一軍軍長高季興,那是風裡來雨里去啊。我給高家賣命,喊小我七歲的高季興大哥,結果呢,事到臨頭,盼著我去死。那誰還不是天生父母養的你啊,我想死麼?我不想死。我得活著……」

  「那是得活著。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可不是麼。」

  馬景一臉的感慨,「實不相瞞啊,兄弟我也不全是就為了去東京避難。就算佘團長不來,我也撐不了多久了。高家打算把過去五年的爛帳,全讓我一個人抗。我他媽能抗嘛我?第四十四軍,頂天就是吃八千人的空餉。王八蛋,一口氣讓我頂四萬人的缺額,我怎麼頂?我頂得了嗎我?四萬人……怎麼不弄個四十萬的鍋給我呢?我他媽都快成王八了!」

  「再有就是第四十四軍空的那幾個師長位置,我他媽還以為都是朝中哪位相公家的,結果狗屁,是高家的自己人,娘舅、大舅哥,就他媽不是東京的大爺。這下好了,今年開春的時候,兵部來了人,要不是兄弟我機靈,多送了五萬塊錢,我他媽還不知道有人恨上我了,說我不講規則,不講規矩……」

  「他媽的!是高家人不講規矩,關我什麼事兒啊。」

  嘭!

  又拍了一巴掌桌子,馬景是相當的糾結,「人家相公家裡要師長位置,結果沒有。說是我給拿去安排高家人了,合著是我緊著一家人拍馬屁?我馬景拍馬屁,不是吹,從來不拍一家,只要是大爺,統統都拍!」

  「……」

  看著一臉傲然的馬景,佘陸腦袋沒反應過來,剛想佩服呢,突然又靈醒過來,這佩服跟屁啊佩服,這不就是下三濫嘛。

  「佘團長,我跟您說,您就是救星,大救星吶。換成別人來勸降,我指不定就慫了,保不住就是算計我的呀。可您不會,『勞人黨』我知道,盡給泥腿子撐腰了,那必須不能夠算計我,我又沒逮著泥腿子往死里禍害。這個底氣,我有,所以我理直氣壯!」

  「馬司令高義,佘某……再敬你一杯!」

  「幹了!」

  「干!」

  又喝了幾輪,馬景徹底放飛自我了,當著武陵人的面,就跟佘陸竹筒倒豆子一般說起了第四十一軍的底細:「佘團長,以後你們要是攻打岳州,記住了,第四十一軍拿不到武漢的貨,他們沒這個資格,知道為什麼嘛?」

  「為什麼?」

  「因為高家的後台在北都,不是『地上魔都』。就現在,湖北鐵路進港的貨,只要是打著『太原軍械所』標記的,不用想,都是高家的庫存。所以,到時候捏死第四十一軍,別管什麼武漢不武漢的,拿住了港口碼頭,第四十一軍就是個池子裡的王八!」

  說罷,馬景又神神秘秘地說道,「還有現在河東省護國委員會主席朱溫,那是高大哥的乾爹。旁人根本不知道,高大跟在朱家,那是還有族譜字輩的,是正經的朱家子弟。不過是一人定兩房,哪裡需要去哪裡。如今朱家太紅火,怕引人注目,這才讓高大哥低調行事……」

  「……」

  「……」

  「……」

  這個消息太勁爆,直接把佘陸都給嚇到了。

  而「捕魚為業」的武陵人,直接攥著酒杯瑟瑟發抖。

  這哪裡是捕魚?

  這分明就是炸魚!

  好傢夥!

  真是好傢夥啊!

  這要不是多喝了兩斤酒,哪能這麼放飛?

  「所以,佘團長,您知道兄弟我的難處了吧?」哭喪著臉的馬景夾了一塊皮蛋在嘴裡,「不是兄弟我不想反抗,實在是實力懸殊。我他媽要是不找個能護住小命兒的,明年也差不多該周年了。」

  「……」

  話糙理不糙,佘陸倒也認為馬景說的對。

  別說朱溫這個把河東省直接弄自治的了,就是高季興,在王角發力之前,佘陸跟著塗天、郭威,那也只有仰望的份兒。

  放五年前,高季興那還是他能仰望的?

  隔著十萬八千里呢。

  高季興一個命令,幾千號人追殺你都行。

  幸虧世道變了,而自己,也變了。

  馬景沒有變,所以他沒得選。

  而變了的佘陸,卻又讓沒得選的馬景,變得多了一種選擇。

  有些時候,因緣際會還真是很難說。

  「馬司令,往後在東京要是發達了,兄弟我去拜訪,可別忘了今日情分啊。」

  「佘團長,您這就小瞧我馬某人了。我馬某人雖然不是個東西,可誰給了一條活路,我可是都記著。您放心,只要我馬景在東京但凡有一碗酒,也決不能拿粗茶淡飯來招待。」

  「那……幹了!」

  「幹了!都在酒里!都在酒里……」

  又是一通狂喝,直接喝到馬景不省人事,這才作罷。

  「捕魚為業」的武陵人則是臉色變得非常不好看,他們本以為是隨機應變,萬萬沒想到,炸魚……是非法的。

  他媽的這下怎麼辦?

  豈不是要得罪河東省的扛把子?!

  炸出這麼一條大黑魚,他們的小船那不是說翻就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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