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如狼似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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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陳暮看到吳伉的時候,他正被關在洛陽北城監獄的地牢里,地牢暗無天日,他的眼睛卻透明光亮,仿佛一束光照射進來,讓人只能看見裡面的純淨和無暇。

  這是一個很好的宦官,按照吳伉的資料來看,此人博學通達,雖是宦官,卻並不與張讓趙忠等人結交,平日裡也不參與政事,每日託病要麼在住處研究佛法,要麼就去城西的白馬寺休閒養生,看得出來,他並不是一個壞人。

  陳暮讓人打開牢房,走了進去。

  吳伉盤膝坐在地上,抬頭看著他,只是平靜地微笑,並沒有開口。

  「聽說你很會算命?」

  陳暮說道。

  吳伉保持著微笑,點點頭:「只是看得書多了,學了一點而已。」

  「那你算算,今天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陳暮又問。

  吳伉想了想,回答道:「風角之術,只能定吉凶,也算不了術者。」

  「那算算我為什麼在這裡吧。」

  陳暮換了個方式。

  「也許是因為我一個數年沒在宮中行走的人,忽然去了一趟尚書台吧。」

  吳伉毫不猶豫地回答,沒有一絲狡辯的意圖。

  「聰明。」

  陳暮笑了起來:「那你知道該說些什麼了嗎?」

  吳伉搖搖頭:「不說。」

  「真不說?」

  「打死真不說。」

  「好,那就不說了吧。」

  陳暮轉身出門。

  吳伉也不阻止,依舊平靜地看著他離去。

  走出了監獄,張河快步跟了上來,低聲道:「就這麼算了?」

  陳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人家不說你有什麼辦法?」

  「當然是拷問。」

  張河比劃了一下手勢:「洛陽監獄的獄史個個都是拷問的高手,肯定能問出話來。」

  陳暮笑著搖搖頭:「你想多了,他這樣的人,一旦決定不鬆口,是絕對不會透露半點,如果逼得狠,你信不信他立即死給你看?」

  沒骨氣的宦官很多,比如張讓趙忠,個個都是禍國殃民的大壞蛋。雖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漢靈帝這廝本身不是什麼好東西,為了斂財連江山都不顧。但不可否認的是,這批人同樣助長了漢靈帝的貪婪。

  如果皇宮裡的宦官個個都是像吳伉一樣的人,朝廷上下的官員個個都是像陳蕃李膺那樣的名士,漢靈帝再貪婪也得收斂一些,大漢天下自然也不會淪落到這個地步。

  歸根到底,封建制度害死人嘛。

  張河隱隱覺得陳暮的話似乎有所諷刺,略微啞口無言,憋了點內傷,片刻後才問道:「那我們現在去哪兒?」

  「白馬寺。」

  「白馬寺?去哪兒做什麼?」

  「當然是問吳伉最近有沒有和人交流,問誰是他的朋友。」

  「你是說有人指示吳伉去了尚書台?」

  「先去問問吧。」

  陳暮從北宮出來,坐上了宮門口的馬車,王鈞和他關係比較好,所以同乘一輛,張河就跟張奉在後面那輛馬車裡。

  一行數十人,浩浩蕩蕩,往城西而去。

  馬車上,王鈞低聲說道:「吳伉人不錯,以前還幫我卜過吉凶,這事會牽連到他嗎?」

  陳暮笑著問道:「你想幫他?」

  王鈞連忙擺手否認:「我就是問問,沒有別的意思。」

  「兄長的事就是我的事,他是生是死,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兄長放心,這個忙我幫定了。」

  陳暮拍著胸脯保證,也許是受到了他那大哥劉備的影響,那日看了洛陽悽慘的景象後,腦海中不自覺又想起了當初在廣年被教育過的經歷。

  以前他總覺得其他人的事情跟自己無關,做好自己的事情,能在亂世苟全性命,就萬事大吉了,談什麼恩澤天下拯救蒼生,那是諸葛亮和劉備他們要做的事情。

  但現在看多了死亡,特別是在看到皇甫嵩那種漠視人命,拿同類的屍體築京觀那麼令人驚悚的事情之後。

  陳暮就忽然覺得,生而為人,還是善良一點比較好。

  更何況既然不涉及自己的利益,又能得到王鈞的人情,何樂而不為呢?

  「那就多謝賢弟了。」

  王鈞談不上有多高興,因為他真的只是隨口問了一句,怎麼無緣無故就成了陳暮幫他忙了,這人情債背得就莫名其妙。

  為了怕王鈞醒悟過來,陳暮很快又轉移話題:「對了,你知道吳伉在皇宮裡和誰關係最好嗎?」

  王鈞的思路被陳暮帶走了,想了想說道:「吳伉性格孤僻,看上去和誰的關係都不錯,但實際上大家好像有種距離感,真要說得上關係最好,似乎也就只有中常侍呂強和他私交甚篤。」

  「呂強?」

  「是啊,呂常侍一直和讓公他們不和,因此雖為常侍,但與我們關係都不太好,聽說他結交了不少名士。」

  「哦。」

  陳暮腦子裡快速思索。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派系。

  就好像朝廷很多官員有些會抱緊宦官的大腿,有些保持中立,還有些為了幫助黨人,連官都可以棄之不要一樣。

  宦官集團同樣不是鐵板一塊,漢靈帝身邊有十多個中常侍,其中十個就是人們所知的十常侍。

  這十個人肯定是大奸大惡,與漢靈帝狼狽為奸,壞事做了不少。

  但還有別的中常侍不想與他們為伍,呂強就是比較正直的一個。因為從皇甫嵩那聯想到了黨人這一特殊團體,陳暮還特意查閱過資料。

  他發現今年年初黃巾之亂起的時候,包括皇甫嵩、呂強在內,中央足有數十位大臣上書建議赦免黨人。

  雖然跟中央政府數千名官吏比起來,這是個很小的數字,一點都不起眼。但無疑說明這些人應該就是黨人在朝中的勢力,之前跟著王允一起彈劾張讓的人,也大多是這批人。

  另外,陳暮還隱約記得《後漢書·宦官列傳》里記載,今年年末,呂強就會因為得罪張讓趙忠被誣陷,從而被逼自殺。

  看來這裡面有故事。

  如何找到吳伉的朋友一點都不難,吳伉肯定以為他和白馬寺的和尚關係那麼好,所以會為他保密。

  這一點上吳伉有這個自信,因為與他交好的和尚同樣有著強硬的骨頭。

  但可惜的是吳伉少算了一層,白馬寺的大和尚不像他一樣孤家寡人,沒有妻子親人,沒有要牽掛的東西。

  陳暮拿著張讓的宮牌,威脅他們要將和尚趕出大漢,不允許他們在大漢傳播佛法。

  在迦葉摩騰和竺法蘭來東漢的時候,因為佛法的理念與統治階層的理念不符合,所以漢朝的佛教一直受到打壓,天子甚至明令禁止漢人出家為僧。

  因此東漢的和尚過得很苦,名義上甚至他們不算是和尚,只是在寺廟裡修行的居士,勉強維持著佛教的體面。

  在佛教如此艱難的環境下陳暮還要斷絕了他們的法統,就像是在刨絕戶墳一樣令人髮指。但正因為如此,才能讓和尚動搖。於是在出賣朋友與斷絕法統之間,白馬寺的那位大和尚最終選擇了出賣朋友。

  等陳暮走出去的時候,隱約能聽到寺里傳來其他和尚們的哭聲,那位和尚死了,他失去了道義,所以自殺了。這嚎啕的哭聲像是詛咒一樣,盤繞在了陳暮頭頂。

  又是一筆無辜的血債。

  陳暮乾脆就沒有坐馬車,騎上馬在洛陽西市奔馳,直奔向昌明里,像是要逃離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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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子歸?」

  「嗯,他今天上午逼死了白馬寺的王明法師。」

  「張讓還真是找了條好鷹犬。」

  「曲逆侯之後,真有他先祖的風範。」

  「查到哪了?」

  「徐瀚,李昭他們都被抓了。」

  「那就快查到我們身上了,錢湊得怎麼樣?」

  「差不多了。」

  興盛里的一家酒樓里,趙恭驚訝於陳暮的做事手段,狠辣而又果決。

  遊俠們還說禍不及家人,他卻總拿別人家人開刀,哪怕他們組織再嚴密,再小心,也架不住這種如狼似虎的追蹤。

  荀和卻沒有感到任何意外,不擇手段的人很多,他以前不是,現在也變成了這樣,人都是會變的,所以只是平靜地說道:「儘快安排交易吧。」

  「那這陳暮怎麼處理?」

  「我來對付他。」

  荀和戴上了一頂斗笠,臉埋在陰影里,走出了酒樓,往東城而去。

  他原本以為會用不到這些人,但可惜的是他遇到了一個不按套路出牌的對手,那他也只能同樣選擇不按套路出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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