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 · 黑淵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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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連城進入洞穴耗費了一些時間。看到已經被扭得不成人樣的葉連城滑出孔洞,張克釗感到痛苦纏身,方才經歷的一切再次上演,他心潮澎湃,想著究竟是誰鑿出了如此詭異的通道?是這位搬山人嗎?

  搬山人應該是煉獄中最負盛名的犯人了。在昏暗的光線下,他看不清搬山人的容貌,他的輪廓稜角分明,相當硬朗,和埋在中心山下痛哭流涕的搬山人迥乎不同,也難怪他說自己欺騙了判官,而張克釗立刻相信了。搬山人展現出的氣場完全符合他的言語。

  葉連城醒後問了和張克釗一樣的話,他問這是哪?自己從哪鑽出來的?另一個人又是誰?

  搬山人耐心為他一一作答,並帶他們往洞穴深處走,介紹這個地方。

  「自從我聽聞黑淵的事後,便想方設法潛入鳥國,在這個地方鑿除一道小徑,從此便一直往下挖。」

  他自豪地笑了幾聲。

  「我以前是搬山人,如今卻成了鑿山人,也多虧那十多年如一日的挖掘經驗,我對石頭泥土的特性了如指掌,知道哪些地方可以挖掘,哪些地方必須避開,也能通過石頭傳來的聲音聽出上頭的情況,躲避鳥兒們的眼線——它們的嗅覺很敏銳,聽覺也不賴,若是在地底發出太大動靜,肯定會引起注意。」

  「為何縫隙會那麼窄?」

  張克釗困惑,既然是人力所為,起碼夠一個人通過。

  「都這麼多年了,通道坍塌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搬山人道,「我還覺疑惑,怎麼會有人發現那個入口,按理來說應當徹底被掩埋了。」

  「這麼說是有點奇怪,那麼大一個口子,鳥兒總會發現吧?」

  「或許不會。」搬山人語氣肯定,「你們可知道入口的房間是做什麼用的?」

  「不知道,全是蒸騰的水汽,什麼都看不清。」張克釗搖頭? 「只看到中間一個立柱? 旁邊則是盛有水銀的鼎。」

  「鳥兒們把那種東西稱呼為『唐卡』,我不知道是什麼? 但它們的注意力永遠放在房間中央。實際上? 很早以前,在洞口還沒被掩埋的時候? 有幾隻鳥曾探頭進來過,但它們不像你們? 它們鑽進來被壓癟就是死路一條? 所以放棄了。我那時以為它們會把洞口給堵上;或是匯報給上級的鳥,進一步探查情況——看來它們並不在意。」

  葉連城和張克釗對視一眼。

  人皮唐卡?

  兩人並不知道這個在人間已經消亡的糟粕。但光聽名字就知道是很殘忍的事。

  「無論如何,你們能進來便是一種緣分。」

  搬山人有種超脫世俗的淡雅,讓人覺得這兒不是煉獄? 而是某位隱居深山的高人雅舍。

  「感覺得到嗎?」搬山人問? 「越往裡走,越冷了。」

  「嗯。」張克釗和葉連城同時應答。

  「我已經發現了黑淵,」他喃喃自語,「可找不到進去的方法。」

  「進去的方法?此話怎講?」張克釗皺眉。

  他忽然想到一些事:自己費盡千難萬苦進來了,等會兒該怎麼出去?又如何把此事匯報給統領?看搬山人這個樣子? 似乎從沒有想過離開,他們只有一條路。

  「你們到了便知道。」搬山人語氣帶著一絲苦惱。「我繼續說吧。這個洞穴並非由我挖掘? 而是本就存在,我只是恰巧挖到了它? 便把這片空地當做平日休憩的地方,也能順便觀察入口的情況? 再往裡走? 路就相當窄了。」

  「跟剛才一樣?」張克釗哆嗦一陣。

  「當然不是。」搬山人大笑? 「我這些年不斷往返與此地和黑淵邊緣,足夠一個人正常同行。」

  「那就好。」張克釗鬆了口氣。

  「黑淵到底是什麼東西?」葉連城問。

  「可能是煉獄的出口。」搬山人沒了方才的肯定,說得非常牽強。

  「我也聽過一些有關黑淵的傳聞,但因黑淵在鳥國,所以從未仔細考慮過。」

  「話說回來,你們是如何進入鳥國的?」

  張克釗把人鳥大戰這幾年發生的事詳細地告訴了搬山人,搬山人聽後微微點頭,發出感慨的聲音。

  「看來黃帝是後繼有人了。」

  兩人不置可否。

  黃帝是煉獄最偉大的人類,他迫使鳥國遵守不侵犯人類的誓言長達五、六百年有餘,如果羅斯能率領人類徹底消滅鳥國,必定為煉獄所有犯人和原住民所銘記。而且,若他找到了黑淵……離開煉獄的犯人們必將他奉若神明。

  張克釗突然嫉妒羅斯的高瞻遠矚。

  為何他能想到這麼多,而自己只是眾多手下的一員?

  他瞥了眼葉連城。這位廣交豪傑的掌門似乎並沒有和他一樣的心思,漆黑的隧洞裡迴蕩三人的腳步,他的眼眸閃爍著只有對逃離的渴望。

  「葉掌門,」張克釗問道,「我們該如何將此地告知羅斯?」

  葉連城聽後一愣,他一心想著抵達黑淵,完全忘了此事。

  「搬山人,我們可有辦法出去?」他問。

  「外面安全嗎?」搬山人反問。

  「……已經死了很多白瞳鳥了,估計再過不久,便會以人類大獲全勝收場吧。」張克釗說。

  「那就不必著急,人類總能發現洞口的蹊蹺,前提是他們勝利了。」搬山人意味深長道,「倘若他們失敗,你們最好還是別想著出去。」

  張克釗點點頭。搬山人說得沒錯,若人類沒能取勝,他們只能暫時躲在裡面了,至於躲多久……

  張克釗問:「搬山人,你在這多少年了?」

  「我怎麼知道?」搬山人的朗笑迴蕩耳畔,「這裡沒有一丁點的光影變化,一天如十年、十年如百年,我早就算不清了。你們或許比我更清楚,我消失了多久。」

  「我聽說是六百年,從你自埋進中心山下。」

  「竟然過了六百年,」搬山人沒有露出任何惆悵的表情,仿佛是早就有所預料,他旋即說道,「比我想得要長一些啊。」

  「你覺得過了多久?」葉連城問。

  他慚愧地摸了摸腦袋:「最多一百年吧。」

  「差得可真多。」張克釗覺得自己眼前站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無望的深淵。

  六百年的時間將搬山人徹底改造,他曾在中心山留下了一個個傳奇而妙趣橫生的故事,故事的主角被人誤以為活在中心山下,實際卻早就迷失在無法觸摸的時間長河中。張克釗注視搬山人的背影,產生一種預感——這些年支持他行動的並非逃離煉獄,而僅僅是窺見黑淵一眼。只要煉獄能滿足這個願望,他的魂魄或許便能獲得永恆的安寧。

  更進一步想,任何一個在煉獄活了上百年的犯人又何嘗不是如此?

  他們根本看不到離開的希望,只能將一切託付於難以完成卻又近在咫尺的事上。

  沉重的腳步聲層層疊疊,無數次往返與孔洞和黑淵絕境指間的搬山人身影徘徊在身邊,很快,他們被輪迴般得探索淹沒。

  「六百年很快的,」仿佛是安慰他們,搬山人低聲說道,「只是肚子餓的時候,有些難以忍受。」他告訴他們,自從進入此地,除了吃到過一些植物根系,再也沒遇上其他食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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