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6 · 煉蟲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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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仿佛成為了一場幻想,而幻象王國又在瞬間湮滅,一種誘發絕望的刺激毫無徵兆地衝進大腦,陳簡頓時倒在地上,他感覺身體正被吞併,徐徐升起的惡寒一點點蠶食他的器官和五感,光怪陸離的世界成了四面圍鏡的怪象,肉體在解剖,在血液中遊動的鬼蟲肆無忌憚地暢遊體內,它們留下了啃噬的痕跡,破裂的血管像斷線風箏般在體內飄蕩,沒有規律地糅雜在一起。

  呼吸越發困難,陳簡根本不知該如何對抗鬼蟲,他產生近乎真理的錯覺——他就是鬼蟲,鬼蟲就是他自己!

  他沒能煉化鬼蟲,反倒即將心甘情願成為鬼蟲的養料。

  澤氣能阻擋體外的攻勢,也能排斥入侵體內的毒素,可現在,澤氣根本無用武之地了。

  金粉色的氣和豆大的汗珠同時從身上溢出。

  陳簡的眼睛在飛快跳動,朦朧的晚霞透過層層樹林照射在臉上,虛幻的錯覺似乎成了肉體的一部分,他無法擺脫痛苦折磨,任憑鬼蟲貪婪地吮吸身體。

  先是右腿,腿不自主地抽搐痙攣,疼痛激盪著心臟,心臟緊縮成微小的一團,鬼蟲的銳利巨齶能瞬間刺破。

  他想站起來,頑強對抗這種痛覺,但左腿立刻遭到了相同的進攻,一瞬間,他頓時失去了雙腿知覺,無法控制,仿佛他根本只有上半身。

  「……呼吸……呼吸……」

  匆忙趕來的女子在他耳畔呼喊。

  但他聽不見,女聲斷斷續續、支離破碎,好像一片片鋒利的刀刃在切割耳朵。陳簡受不了這種聲音,他想捂住,想一腳把她踹開,讓她滾得遠遠的。但他無法做到,胸腔傳來一陣哀嚎——即便在煉獄,他也未曾體會超出此刻的恐懼。他即將被一隻弱小的蟲子同化了!怪誕得像卡夫卡作品裡的甲蟲。

  他到底會變成什麼模樣?

  畏懼異化的恐慌致使他格外脆弱,而這種脆弱卻在助長鬼蟲的攻勢。免疫徹底癱瘓,鬼蟲像病毒一般迅速在體內擴散。

  冷靜!冷靜!

  陳簡的身體只剩下這個詞語,越來越多的幻影在身邊呈現。他看到斑帶樹林變成了一條條迎風飄動的旌旗,絢麗的色彩讓他噁心。

  視線開始壓縮、收攏,旌旗演化成蠕動的蛆蟲,蛆蟲又變成巨大粗莽的蛇,它們纏在他的身上,配合著鬼蟲,從裡到外、從外到里把身體一點點咬開,可他卻流不出血,血都被鬼蟲吸入肚囊,一隻只大腹便便的鬼蟲在體內手舞足蹈,歡慶探囊取物般的勝利。

  他就要死了!

  這是除進入煉獄外,再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死亡降臨。想像力構造的恐怖世界於瞬間引燃,就像一場盛大的爆炸,接續一齊的導火索同時閃爍耀眼的白光,橙紅的火花燙在他臉上。熾熱、滾燙、岩漿……一系列與火相關的幻覺繽紛呈現。

  在火焰中,陳簡看到通體漆黑的鬼蟲。除了巨大的薑黃色顎齒外,一身披甲般的黑色讓人絕望——無法攻破的盾牌,也是無堅不摧的身軀;腹部柔軟的外毛在火焰製造的風壓下徐徐而動,寬大的上顎不斷開合,似乎即將生吃了他。定睛一看,這隻鬼蟲身後的火焰竟然開始變化,像冬日的枯樹一般,一片片火焰逐層脫落,紛紛湧向陳簡。

  他恍然大悟。眼前根本沒有火,火是痛覺,而造成痛覺的源頭是——不計其數的鬼蟲!鬼蟲形成了龐大軍團,整齊劃一地從他的口鼻、耳朵鑽入身體,就連眼睛都難得倖免。

  「呼吸!」

  一聲吶喊出現,被密密麻麻堆積成團的鬼蟲堵在耳朵之外。

  陳簡的胸脯在被人按壓,他猛地深吸口氣,口中頓時充滿了異物。

  又是鬼蟲。他能感覺到,那些東西爬滿舌苔,它們並沒有沿著喉管往下走,而是狂妄地啃出獨屬於自己的通道。

  「救……」陳簡沙啞著嗓子,連氣息都被鬼蟲堵上。

  突然,一口涼意從口中出現,同樣是一隻鬼蟲,但它不像其他鬼蟲那樣破壞他的身軀,而是輕盈地爬在其中,一對秀麗精巧的觸角不斷發出信號。沒多久,所有鬼蟲都停下啃噬的步伐,慢慢從陳簡口中退出。

  「哈——」

  陳簡猛然睜開雙眼,意識得到了解放,身體變得格外輕飄。他張望四周,看到了讓他嚇得差點昏過去的畫面——

  身邊,身上,目所能及之處爬滿了鬼蟲,他的鬼蟲——強健的黃色上顎,漆黑的軀體,外形像螞蟻,每一隻都足有指甲蓋那麼大。它們簇擁在一起,儼然如支訓練有素的軍隊。而站在他胸口的那隻鬼蟲則碩大無比,估計有一隻小指的長度,它的觸角不同於其他黑色,是深沉的紅,在黑暗中隱隱散發出淡黃的光,它的眼睛也不同尋常,釋放出智慧生物才擁有的理性。

  陳簡一動不動地半躺在地上,嚮導則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成功了。」

  她難以置信的語氣,讓這句充滿積極情緒的話語聽上去不寒而慄。

  「我……成功了?」

  陳簡不明白自己做了什麼,準確得說,他似乎什麼都沒做,不過是任憑鬼蟲將自己吞噬,自生自滅。他把視線移回最特別的那隻螞蟻身上。不難想,他能逃過一劫,完全是這隻螞蟻的功勞。

  那隻螞蟻晃動幾下觸角,似乎是回應陳簡的目光。

  「你——你能讓這些螞蟻離開嗎?」

  「我該怎麼做?」

  「我也不知道,我們的鬼蟲不一樣,而且……螞蟻是我們的神明。」她的目光充滿敬畏和嫉妒,盯著陳簡,讓他有些發毛。

  神明?螞蟻居然是煉蟲師的神明?這是什麼道理?況且,搬屍人身後的骨架上不全是被骨架截獲的螞蟻嗎?他這樣對待「神明」?

  陳簡心想著,身上的螞蟻像退潮的水一樣,慢慢離開了周圍,紛紛鑽入大地。

  怎麼會這樣?他沒有下達任何指令,只是短短一瞬產生了想法,螞蟻真就完全聽命自己,老老實實地離開了?這就是煉蟲師的力量?

  他想站起身,卻發現雙腿使不上勁。

  「我……」

  站在胸口的特殊螞蟻動了動觸鬚。

  女子俯下身,按了按他的小腿:「有感覺嗎?」

  「沒有。」

  「已經沒用了。」她遺憾地聳肩,「不過這算好的了,至少你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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