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 · 翅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銀光柔和的雲朵被風緩緩推入高空,沿著氣流的低壓靜默潛行,刺耳的尖叫在洞穴久久無法消散。雙手搭在女兒肩上的長頸鋸鍬瞪大雙眼,什麼都說不出口,也根本無從言說,他的目光被惶恐的困惑擠滿,女兒則慌不擇路地躲回了洞穴。

  現實仿佛成了蒙克的畫,吶喊扭曲空間與時間。

  陳簡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那個沒有絲毫昆蟲特徵的小女孩成了硝煙瀰漫戰場上的倖存者,滾滾濃煙、熊熊烈火……他覺得頭暈目眩,灰濛濛的天空頓時躍入眼帘,就像深沉的藍色大海被鯨魚衝出裂痕,又如戰船的球艏般劃破天際。

  無數副錯亂重疊的圖景頓時湧入陳簡的大腦,他承受了無比的負荷,全身癱在凳子上。

  長久的尖叫終於消失,像熄滅了,被厚實的岩土吸收。現在,山洞裡只剩下陳簡和長頸鋸鍬面面相覷。

  健壯而熱情的男人總算開口說話了。

  「你……見過我的女兒?」

  陳簡當然搖頭:「我從未見過。我才剛逃出煉獄。」

  「你做了什麼?」

  「什麼意思?」

  長頸鋸鍬上前一步,目光中滿是難以置信。他很相信陳簡,不敢相信讓女兒見陳簡一面會發生如此驚人的事情。女兒固然怕生,可不曾如此對待生人,她只會躲藏在自己身後扭扭捏捏地注視外人,從來不獨自逃跑。

  「我問你,你為何被實了煉獄刑?」

  「我被人陷害了。」陳簡不明白這件事和他的女兒有什麼關係。他完全陌生小女孩,但那聲尖叫卻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他確實聽過類似的尖叫,在很遙遠的時光之外。

  那到底是何時發生的事?

  「陷害?」

  「沒錯,陷害。」

  陳簡和他困入了重複之中,兩人互相得不到想要的信息。

  「我的女兒,她看上去認識你……」他滿腹疑惑,看上去是不願背離自己最初的判斷——陳簡是個不錯的人,「為何,她看到你會發出尖叫?」

  「我不知道。」陳簡含糊地回答。

  「你說你遭到陷害,具體是怎麼回事?」

  「我一定要把那些事說得明明白白嗎?」陳簡不想在雙方對峙中處於弱勢地位,他說道,「我記得,你很多年前就居於蟲谷,她——你的女兒,應該從未離開蟲谷,我先前也從未到過蟲谷,我們不可能見過面。」

  陳簡一方面是說給長頸鋸鍬聽,一方面也是告訴自己,腦中產生的圖景都是虛幻,他一定是把某些鬼蟲的記憶與自己的混淆了。可那些真切無比的場景就像是親身經歷,他的內心深處根本無法相信這種說辭。

  一個藏在心底的聲音在告訴他:他和長頸鋸鍬的女兒見過面。

  怎麼可能!

  陳簡立刻反駁。

  「我不知道為何會變成這樣,」陳簡說道,「不過這段時間,我還是不來此地拜訪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長頸鋸鍬的語氣冷淡了許多。

  陳簡覺得他在忌憚方才的事。

  無可厚非,自己的女兒如此恐懼一個陌生人,任何稱職的父親都會產生警惕。

  陳簡接受了長頸鋸鍬的送客,況且他也不想再在這個沉悶的洞穴里呆了,一路上他還是沒能尋到融合其他昆蟲的訣竅,留給他的時間大概不多,他得單獨研究。

  「我送你回去。」長頸鋸鍬說道,「我先看看她的情況。」

  「嗯。」陳簡頷首。

  他想趁著長頸鋸鍬離開的片刻召喚出影,但寒氣在阻撓鬼蟲之力,影少見的不在他身旁。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心想,鬼蟲之力固然有所裨益,但懼寒這點實在有些致命,這意味著他將永遠無法安寧地涉足北方境地,而京城在北方,公主也可能在北方——他的宿命在那。

  必須想到一個解決辦法。或許融合某種耐寒的鬼蟲就能抵禦寒冷,如果真是這樣,那螞蟻鬼蟲還真是無所不能,難怪是蟲谷的神明。

  陳簡深吸口氣,等待長頸鋸鍬出來。

  已經聽不到他是如何安慰受驚的女兒了,洞穴里的聲音很輕,陳簡也無意偷聽家長里短。他心虛混亂,幹練的臉頰流淌出幾顆豆大的汗珠。

  今晚如果會做噩夢,內容里一定少不了那聲尖叫。

  不過,我為何會覺得熟悉?

  尖叫……尖叫……什麼時候才會聽到這樣的聲音?在東海?牽魂葬蔓延的瞬間,大堂里確實不斷傳出慘叫,但和尖叫有所不同。慘叫更多的是困惑、慌張和痛苦,武者們並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們面對了未知;而那聲尖叫充滿了絕望的宿命感,小女孩好像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何事。

  她篤信的未來,是怎樣的未來?

  陳簡陷入沉思。

  遠處洞口外傳入的蟲鳴熱鬧非凡,蟲谷的繁華不分晝夜,夜晚更是音樂家們自我展現的舞台,世間的擬聲詞不足以描述這場盛況,如潮水般波濤的鳴聲很快浸透了整座山洞,大小不一的長洞巧妙發出共振,洶濤駭浪的震動隱隱從各方傳來,石縫流出潺潺溪流,濕潤讓洞內徒然升溫。

  陳簡眨眼幾下。

  影不知從哪鑽了出來,頭頂的一片橙黃在微弱月光下如羊脂玉。

  不知為何,他感到一陣莫名心安。

  「你來了。」他低語微笑。

  影抬起身體,晃了晃前肢。忽然它的身後閃過一道乍明乍滅的片狀閃光。陳簡揉了揉眼,在觀察影的同時,察覺到肩胛骨發出陣陣溫熱,同時有點瘙癢,跟傷口癒合的差不多。

  影的背後突然長出兩片薄薄的翅膀——跟蜻蜓一樣寬大細長的翅膀,但只有小小的兩片。它就這麼飛到半空,在他面前優雅地飛旋一圈,振翅發出嗡嗡的輕響。

  「這是……」

  融合成功了?

  陳簡艱難抬起手,摸上自己的身後。衣服要被某對多餘的器官撐開了,是一對翅膀!

  他的血液自然而然地流淌其中,無師自通地掌控了翅膀的使用方式,這對不知哪種昆蟲的翅膀立刻與他融為一體了!

  「你是怎麼做到的?」他不禁想問影。

  影無法作答,只是慢慢飄著。當聽到長頸鋸鍬的腳步傳來時,它立刻爬進陳簡的衣兜里。

  「回去吧。」長頸鋸鍬一門心思放在女兒身上,全然沒意識到陳簡的高興,他心事重重地走到陳簡身旁,讓爬上自己的背。

  「不用了。」陳簡說道,「我的翅膀已經長出來了。」

  長頸鋸鍬閃過一絲驚訝,隨後擠出恭喜的表情:「那最好不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