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 前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沈以樂很喜歡坐在高處觀看月亮。武當山的月亮不同於自己的故鄉,這裡很高,她幾乎每天都能看到兩個月亮,其中一個高大,將光輝瀰漫進濃霧,整座山都被籠罩在氤氳柔白中;另一個忽遠忽近,就像一艘在大海中航行的帆船,自由自在地飄蕩,惹人憐愛。

  賞月能讓她心曠神怡,但今天卻沒有這個效果。

  因為明天早上,她就得迎戰一個人——陳簡。

  武林大會進行了半個月,南北半區內的比武接近尾聲,出線局勢逐漸明朗。

  北區,稚泣以一場為敗暫居榜首,後面緊跟著狄禪宗、武當和慎言宮的弟子;南區,陳簡、沈以樂二人並列第一,其他人緊隨其後。

  明天他們將進行首輪交手,屆時,便能知道南區第一出線資格花落誰家。

  第一出線則對上北區的第二名,那人是狄禪宗的弟子,倘若第二出線,就得對上稚泣了……

  無論是陳簡還是稚泣,沈以樂都不覺得自己是他們的對手。

  稚泣的強大源於他的聰明才智。比武是極其耗費體力的事,一旦到了精疲力竭的階段,武者很少能理性做出判斷,全靠經驗和直覺進行搏鬥。但縱觀稚泣的多場比武,他總能用最巧妙的方法擊敗對手,那種果敢和機敏,就連沈以樂的師傅都讚嘆有加。

  沈以樂嘗試學習過稚泣,可思考能力並不能一蹴而就,每當她企圖思考最佳應對方式,身體便會慢上半拍,反而給對手機會,她已經因此吃了很多次虧,只不過對手和她有明顯的實力差距,才讓她連勝不斷。

  不過明天面對陳簡,她不敢這麼做。

  陳簡的強大更讓她憂愁。

  稚泣是腦子好使,但只要力量勝過他,縱使他想出千方百計也無濟於事。可陳簡不同,那個恭蓮隊的男人在澤氣上完全碾壓她了。

  「陳簡……」

  沈以樂念叨著這個名詞,仿佛這麼一來,自己也能和他一樣強大。

  「陳簡?」

  她探長脖子,發現山坡下的身影很像他。

  現在都這麼晚了,他在外面閒逛什麼?

  她站起身,猶豫不決地朝陳簡的方向走去。

  陳簡看上去在毫無目標地漫步,他右手拿著從集市上買來的糖葫蘆串,一路走走停停,像是個外出郊遊的孩童。

  他的身份居然做出這番舉動,沈以樂啞然失笑。

  她偷偷摸摸與陳簡保持一定距離,想看看他究竟在做什麼。

  只見陳簡蹲下身,空出的左手在雜草里翻騰了片刻,然後又失望地搖搖頭,起身繼續向前走。

  「咳。」沈以樂覺得一直跟蹤別人著實猥瑣,於是清了清嗓子。

  陳簡聽到聲音,慢慢轉過腦袋。

  咳嗽的人背對月亮,陳簡只能依稀看清那人的輪廓,她頭髮散開,像是女性。陳簡在武當認識的女性只有寥寥三人——希闕嫻、希闕儀和沈以樂,前兩者肯定不會在大半夜出門閒逛。

  「……沈以樂?」

  「是我。」她走到陳簡面前,「這麼晚了,你還在外頭啊?」

  「你不也一樣。」

  「我們聊聊?」

  「邊走邊說吧。」

  沈以樂邁開步子,和陳簡肩並肩在林中走著。按年紀來說,她比陳簡大兩歲,可每次見到他,她都覺得自己像個小妹妹,不知不覺就產生對陳簡的欽佩之情。

  從有記憶起,她一直是武當的掌上明珠,無論是師姐師兄還是師弟師妹,都因她天賦異稟而敬畏她,她也始終沉浸在這種環境裡,直到這些年她看了幾回武林大會,見識到來自五湖四海的高手,她才認清現實——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只不過是略有才華的武者罷了。

  現實的殘酷和幻想的溫柔鄉讓她的心沉入谷底,此刻看到陳簡,她居然感覺像找到了慰藉。這個男人永遠一副波瀾不驚的表情,無論何時都冷冷淡淡,她不期待他能回應自己多少事情,只想把內心的不安和雜亂一吐為快。

  她跟著走了幾步,說道:「明天就是我們倆的比武了。」

  「是啊,」陳簡說道,「沒想到我們的場次排到這麼後面。」

  「你有把握嗎?」

  陳簡笑了笑:「這可不像和對手說的事。」

  「我……我感覺自己贏不了你。」沈以樂猶豫再三後說道,「你很強,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強。」

  「可能吧。」陳簡想到古道翡心的事,腦袋有些發脹。

  「不過,我明天會試著打敗你。」她抬起頭,立下了宣言。

  「我很期待——我們還是別說比武的事了,太掃興。」

  「那你想說什麼?」

  「這麼晚,你在外面幹什麼?」

  「這又得說回比武了,」沈以樂淺笑道,「因為想到明天的比武睡不著,這才出來賞月。你呢?你應該不會為這種事擔憂吧。」

  陳簡想了想,說道:「有這部分的原因。」

  「真的?」

  「當然,你和我的勝場並列第一,我怎麼會輕敵呢?」

  沈以樂狐疑地看著陳簡,覺得他是故意這麼說,好讓自己安心。

  可看來看去,沒法從他那種臉中讀出任何東西,月光倒影在他的雙眸閃爍,他的眼神是那麼空,好像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了。

  「另一部分的原因呢?」她繼續問道。

  「為何天上會有兩個月亮?」

  「啊?」

  沈以樂跟不上陳簡的思路。其實陳簡都不知自己在說什麼,剛才沈以樂說到賞月,他就抬頭望向天空,看到了讓他倍感違和的兩個月亮。

  為什麼是兩個月亮……這裡是1Q84嗎?

  「兩個月亮怎麼了?」沈以樂不明白陳簡在說什麼,「一個月宮、一個天宮,你難道不知道這個?」

  「呃……我——」

  「這可是連三歲小孩都知道的事情,我知道你失憶了,沒想到你居然把這個都忘了!」沈以樂驚訝。

  「月宮是月神的宮殿,天宮則是天庭所在。我們武者的澤氣便是月宮賦予,而傳說中的玄妙之力便來自天宮。不過天宮肯定是假的,這世上怎麼可能會有天庭。」

  都有煉獄刑了,有個天庭好像也沒什麼奇怪的……陳簡暗自嘀咕。

  這是從未聽過的情報,不過顯然和眼下的種種事件沒有直接聯繫,陳簡將她的話記在心中,捉摸著說不定日後有用。

  「所以你也是出來看月亮的?那你剛才在草地里摸索什麼?」沈以樂話鋒一轉。

  陳簡敢這麼大膽地尋找留聲瓮蹤跡,自然有應對方式。

  「最近對草藥有些興趣,喜歡四處看看。」他對答如流。

  沈以樂聳肩:「真不能理解你們這些喜歡草藥的人,我認識幾個晚輩也是,整天在草藥園晝伏夜出,搗鼓不停——要不我介紹你們認識?」

  「不必了,」陳簡擺手,「我就是偶然有興趣,估計過些日子就懶得弄了。」

  「你還挺有自知之明。」沈以樂開玩笑地說。

  陳簡點頭。

  他想:沈以樂是武當大力栽培的新人,雖然不知道留聲瓮的事,但應該知道武當有哪些長輩不允許去的禁地,或是較為隱蔽的場所。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說道:「只可惜這些地方的植株都太常見,沈姑娘可知有那些地方較為隱蔽?我最近聽聞,珍奇的草藥都長在人跡罕至的場所。」

  「人跡罕至?我想想……」

  沈以樂完全沒意識到陳簡在套自己的話,她苦思冥想片刻,有了答案。

  「你現在要去看嗎?」

  「可以,只要你不介意。」

  沈以樂赧然一笑:「沒想到我會大晚上和第二天的對手遊山玩水。我們的比武是在下午吧?」

  「嗯,回去可以好好睡個懶覺。」

  「行,我們快些走吧,那裡離這兒還有些距離。」

  沈以樂說完,腳踏輕功便朝山下奔去,陳簡明白,自己和這位不服輸少女之間的比拼已經開始了。

  他立刻運轉澤氣,緊跟著她跑下山。

  沈以樂對武當山了如指掌,她穿梭在各種樹幹組成的孔隙中,像水流般順滑地行動,很快,她藉助地形優勢與陳簡拉開了距離,但她沒有鬆懈。

  陳簡的步伐就再後面。

  沈以樂清楚,若非他不知目的地在哪,她怎可能領先一籌?

  「到了。」

  兩人的競速在一刻後抵達尾聲,沈以樂停在一座小山前。

  這座山只是武當山上的小小一隅,青色的植物點綴著灰黃石脈,樹葉散發的清香沁人心田,沈以樂帶著陳簡接近小山,一道大概只有不到半米寬的山縫出現在爬牆虎背後。

  「這裡夠隱蔽了吧?」沈以樂自豪地說道,「我小時候偶然發現的,那時經常會偷偷在裡頭玩耍,從裡面往下看能看到武當弟子習武場。」

  自從身形改變後,她就不方便進出這個狹窄的縫隙,因此不再來這了。

  她側頭看了看縫隙寬度,又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身材,估摸著應該能勉強擠進去,不過衣服肯定會被山壁刮蹭得髒兮兮。

  「你要進去嗎?」她問道。

  陳簡把腦袋伸進縫隙,觀望裡頭的情況:「行啊,一起來?」

  沈以樂點頭,讓陳簡先進。

  陳簡側過身,很輕鬆就橫進了山縫,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塊不大的空地,前面就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一直往前走便會墜入山崖。他如履薄冰朝懸崖邊走去,很快就走到頭。

  伸頭往底下看,就能看到沈以樂剛才說過的習武場。現在是大半夜,裡面空無一人。

  「怎麼樣?這兒不錯吧?」

  沈以樂雙手叉腰,自豪地問道。

  「是啊,不過你小時候真膽大,敢在這裡玩耍。」陳簡指了指懸崖,「不怕掉下去?」

  「那時哪會想那麼多。」沈以樂靠近懸崖,笑道,「現在看到倒是有些害怕。」

  「畢竟是童年無忌。」陳簡收回目光。

  如果沒有這座小山,這裡便是一塊普通的懸崖峭壁,正因為多出這道屏障,給這塊險峻之地增添了一份安全感。

  陳簡四處打量,沒發現能藏留聲瓮的地方。

  沈以樂拍了拍站在背上的泥土和殘枝敗葉,說道:「這麼多年沒來,那個山縫感覺便寬了不少。」

  變寬了?

  陳簡皺了皺眉,再次觀察四周,忽然的一道反光引起他的注意。他湊近那片草地,在枯黃沾露的雜草叢中發現了一塊碎掉的陶瓷片。

  「發現草藥了?」

  「沒,只是普通的雜草。」陳簡把陶瓷片放入衣袖,「現在太暗,什麼都看不清。」

  「是啊,你可以白天再來這裡。」沈以樂打了個哈欠,「我困了,一起回去吧?」

  「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