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 世態炎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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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瘋子,你還沒說大夫是怎麼變成烏龜的。」

  陳簡忽然記起這件事,回想與烏龜告別一幕,恍如隔世。

  到底過去多久了?

  陳簡惴惴不安。

  人間又變成什麼樣子?自己還有機會出去嗎……類似的疑問湧上心頭,沉澱無比,壓得心臟無法跳動。

  隨著身軀逐漸成形,陳簡的信心反倒是愈發渺小,從堅定不移到疑慮滿滿。

  煉獄存在百年,甚至千年,所有人都相信,他們永遠無法逃離這座禁錮魂魄的牢籠,其中肯定有無數像自己一樣看到希望的人,可他們最終還是在這無望而自由地流浪。他陳簡又何德何能,可以闖出這個不存在出入口的煉獄?

  「你不說我都忘了。」瘋子把鬱鬱寡歡的他拉回現實,「這事說來話長。」

  「你好像說過這句話。」陳簡記不清了。

  「沒有吧。」

  「說過。」

  「沒有。」

  「那就沒有,你快說吧。」陳簡妥協。

  瘋子贏得了拌嘴的勝利,開懷大笑:「那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當時大夫還是個有胳膊有腿的人——」

  「他現在也有胳膊有腿。」

  瘋子沒理會陳簡的吐槽,自顧自繼續說道:「我還記得大夫初到煉獄時的模樣,他整天嚷嚷著要逃出煉獄,終於等到了判官巡視的一天,他不顧僭越判官,設下致死陷阱,引誘判官進入。他在地上挖了一個巨大的坑洞,坑洞底下遍布鋒利無比的木梭。他花了很久設置這個天衣無縫的陷阱!那時連我都被騙了,差點掉下去——」

  你被騙不是很正常嗎?

  「後來判官真的落入陷阱,全身被貫穿,我們都看到了。」瘋子眉飛色舞地說著,可陳簡完全沒有畫面感,他不知道判官長什麼樣,無從想像當時的情形,「大夫馬上去撿判官的鐮刀,結果判官那隻被貫穿的右手突然抬起來,用力一揮,大夫就被拍到地上,變成了一灘血泥。哈哈!」

  瘋子大笑著冷顫,看上去是因恐懼而沒法控制情感。

  「大夫正好死在烏龜身上,等我們下次見到他時,他就變成那樣了。」

  「沒了?」

  「就這些啊。」

  「這也算『說來話長』?」陳簡無語嘆息,「判官是什麼樣的?」

  「就是個大大的骷髏架子,身上套著個破斗篷,右手持著火的鐮刀,左手提燈籠。」瘋子的手在同時比劃,「大概有這麼高,我記不清了,來到煉獄後可能只見過兩回。」他印象中的判官個頭很大,陳簡估計足有兩米,單從外型來說,判官已經相當有威懾力了。

  「他什麼時候才會出現?」

  「誰知道呢!」瘋子傻笑道,「他什麼時候都會出現。」

  「那他為何出現?」

  「誰知道呢!」

  瘋子忽然臉色一變,不過陳簡早就對此習以為常。他倒在地上,口中呢喃著救命。

  陳簡知道,懺悔刑又開始了。

  他駕輕就熟地從瘋子的口袋裡掏出用象牙磨製而成的小刀,毫不猶豫地向他的心臟刺去,只聽瘋子嚎叫一聲,頓時消停了。

  這已經是第幾次殺死瘋子了呢……他數不清了。

  陳簡心平氣和地坐在瘋子身邊,他發現,瘋子的面容正在逐漸恢復,前段時間還不曾擁有的鼻樑已經翹挺在臉龐上。

  瘋子到底犯了什麼罪大惡極的事,被發配至此?還是說,他也是因鬥爭失敗而慘遭誣陷的可憐人?

  過了片刻,瘋子捂著胸口坐起身子:「啊……難得的安寧。」他戀戀不捨地從短暫的死亡中歸來。在閉上眼睛也只能看到腥紅一片的煉獄裡,死亡才是最舒適的沉睡。

  「拿去。」陳簡把象牙遞還給分子。

  「多謝——哎!小不點,若你能幫我分擔懺悔刑就好了。」瘋子面對「救命恩人」,沒心沒肺地提出希冀。

  「算了吧,聽你鬼叫都覺得痛,我才不想經受懺悔刑。」陳簡立刻否決了他的痴心妄想,「再說,這可是施加在魂魄上的刑罰,何來分擔一說?」

  「不能分擔嗎?真是可惜……」瘋子似乎也意識到這點,立刻消沉下來。他焦躁地擺弄掛在身前的一顆顆佛住,仿佛這樣能得到心靈上的救贖。

  「你犯了什麼事才來煉獄?」陳簡覺得是時候問這個問題了。

  對於身處煉獄的犯人而言,這個問題是最不願回想的心理創傷,也是最隱秘的往事,它會帶給來無窮的懊悔和悲憤,同樣是無法磨滅的恥辱。即便陳簡也不例外,他雖然是遭到算計,並沒有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但每每想起抵達京城後的那幾天,心中的悔恨便如滔滔不絕的江水,從大腦流向心頭,再從心頭流溢全身,最終只落得身心俱疲,抑鬱難安。

  只有相互信任的人才會告訴對方自己的罪行。

  瘋子聽後眨了眨眼。

  陳簡不知他在想什麼。是在考慮拒絕的說辭,還是裝瘋賣傻略過此問?也可能他早就忘記了自己犯下的罪行。

  瘋子久久沒能開口,如鯁在喉。他動作遲緩地把陳簡撈起放到肩上,繼續向防風國的方向前進。

  「我殺了人,」過了許久,熱浪席捲著兩人的身體,瘋子突然低語,一改往日的魔性語調,「很多人。」

  「所以……你是殺人狂?」

  瘋子搖頭:「從結果上說就是如此,世人也是這樣認為——我是無惡不作、草菅人命的畜生——所以我被送到了這裡。」他罕見地表露出不符合氣質的悲憫,遣詞也文縐了許多,「很多人死在我的手上,他們都是無辜的,我……心甘情願接受這樣的懲處,只不過,」他仰起頭說道,「實在太久了。」

  陳簡知道背後另有隱情,他關切詢問:「你為何有殺人?」

  「你來的時候,外面是什麼朝代了?」

  「西朝。」

  「從未聽過。」瘋子釋然一聲大笑,「我還在人間的時候,名為我所在的楚國與齊國爭奪天下,我是楚國鼎鼎有名的巫術師,為楚王一統天下立下汗馬功勞,可楚三世昏庸無能,讓臥薪嘗膽的齊君反撲,一夜亡國。最終楚國覆滅,我從人人敬仰的英雄變成了屠戮生靈的魔頭,再後來,在百姓的聲討下,我甘願接受了地藏公的煉獄刑——沒錯,煉獄刑是我主動提出來的……我沒想到煉獄是如此殘酷,不過比起人間,這裡似乎更加溫暖。」

  他撫摸著滾燙的土地:「那些聲討我的百姓,有很多曾是楚國的百姓,他們在我最輝煌的時候將我的盛名傳唱,也在我最落魄的時候將我貶低得一文不值,世態炎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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