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待黎明勝負落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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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丑時一刻,壽陽縣城。

  事實證明,人類是沒有極限的,在死亡的脅迫下,什麼極限都只是中點。

  翟松柏入城的那一刻,「哇」的一聲就哭了,哭的那叫一個肝腸寸斷。

  作為領兵者,這種表現是很喪士氣的,但他控制不住。

  鬼知道他這一天都經歷了什麼,甚至於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一路的心懸得都要崩潰了。直到此刻,逃出生天的感覺才算真正降臨。

  這是自由的感覺,這是飛一樣的感覺,這是顫抖的感覺!

  這樣的突如其來,這樣的熾烈,這樣的叫人感慨萬千。

  好在並沒有人去在意他,大家的情況都差球不多。士兵們爆發出了最後的力氣,加速奔過城門。一進入城中街道便紛紛栽倒,直接往地上一躺,說什麼也不動彈了。

  但翟松柏還不敢休息。

  隋軍的陰影揮之不去,一想到晉陽城外的景象他就背生冷汗。

  所以此刻哪怕他也無比的想要往地上一躺,什麼也不管,可還是硬逼著自己拖著酸痛的雙腿爬上城樓,布置防衛。

  他知道隋軍就追在身後,隨時都可能兵臨城下。

  留守壽陽的士兵不過兩千,眼下卻成了這城中唯一還能動彈的人。被翟松柏指揮著爬上城牆,同時拆卸城中建築,準備礌石滾木。

  時間慢慢過去,隋軍卻一直都沒有出現。

  實際上一過燕岩,隋軍就不追了。

  他們也累。

  李世民再怎麼想趁勢拿下壽陽,也得考慮實際情況。眼下這種天色殺進城內,分不清敵我的士兵會把整個縣城變成一個血肉磨盤,誰也別想活著出來。

  他在等黎明。

  那時候跑了一整天的敵兵正是睡得最沉的時刻,突然發起進攻,效果應該也差不多。

  此時,另有一處戰場,也在等待黎明。

  虎牢關。

  空氣中還殘留著血腥氣,城頭隨處可見斑斑點點的血跡和斷裂的羽箭。

  一隊隊巡邏的士兵走過城牆,小心的注意城外的動靜。守關的士兵則靠在城牆垛下,抱著兵器發出鼾聲。偶有歪倒一旁撞到別人的,瞬間便是一連串的拔刀出鞘。

  雲定興不愧是大隋朝最貪生怕死的典範,駐滎陽的左武衛離的最近,卻始終只是嚷嚷,沒挪過地方。反倒是洛陽最先反應,兩萬在京府兵迅速東進,直抵虎牢關下。

  帶隊的是右御衛將軍張瑾。

  這位老將軍一輩子都活在宇文述的陰影里,戰功比不過人家,恩寵比不過人家,就連脾氣和膽子也照樣比不過。甚至於同殿為臣,後者敢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踹他,而他連還嘴都不敢。

  好在老宇文已經死了。

  當來護兒找到他,問他願不願意帶兵去打虎牢關時,這位年過六旬的老將幾乎喜極而泣。

  被壓了一輩子,終於輪到自己嶄露頭角了嘛?

  當然不是!

  就以他的存在感而言,楊廣哪怕想到李淵的小舅子都未必想得到他。更何況這會兒老楊還發著高燒,腦子都燒迷糊了。

  之所以找到他,是因為沒得選。

  楊義臣和王世充都在路上,屈突通與衛玄遠在大興,雲定興以提防瓦崗的名義躲在滎陽裝死。樊子蓋也不知咋就感冒了,鼻涕掛得老長。

  來護兒本想自己帶兵前來,但遭到了蕭皇后以及裴矩等眾臣的一致反對。

  眼下洛陽便只他在統籌全局,比起虎牢關來,保護皇帝才是重中之重。

  沒奈何,奪取虎牢關的重任就砸到了張瑾的頭上。

  張瑾也不負所托,接到命令的第一時間就調軍出征,引兩萬府兵急行軍殺奔虎牢。然後就被以逸待勞的裴仁基狠狠教訓了一頓。

  虎牢關要這麼好打,雲定興早就跑來搶功了,還能輪得到他?

  單是關城下的護城河,就不知要填多少屍體進去才能摸到牆頭。

  裴行儼與羅士信在城頭巡視,不時低聲交談,並沒有多少緊張的情緒。

  這樣的夜巡每個時辰都有。大家分配好了時間,到點兒便會出現。目的並不是防敵軍爬牆打洞,那是巡邏士兵的事。他們是來防止巡邏的士兵偷懶的。

  「這天一亮,張瑾便又要開始進攻了!家父說此人用兵平平無奇,無謀可言。可某觀日前的攻城,倒也似模似樣的,不像是個草包。」

  裴行儼話音落下,便聽羅士信笑道:「若說無謀,他擺開架勢來打便是最大的謀了。吾等除卻守城,別無他途。如同此前在濟陽,便是小虎子知我等底細,就真敢出城來攻麼?」

  前者愣了愣,隨即搖頭失笑。

  「他不敢!因為他敗不起!所以眼下咱們也不敢!」

  「放心吧!某觀這些府兵有戰意無戰心,便知此人空具表象,內里虛無。似這等兵將,來多少某都不懼!真正的大戰還在後頭呢!」

  羅士信拍了拍他的肩膀,後者點頭之餘,卻又若有所思的看著他。

  這位老兄今天咋變聰明了?

  「士信,」

  裴行儼頓住腳步,轉身看著這位並肩多年的兄弟,低聲道:「有句話,某一直想找個機會與你和叔寶當面說。此間之事,是某連累了你二人前程……」

  「嘿!裴守敬,你何時也變得娘們兒唧唧了?」

  羅士信打斷了他的話,讓誠懇臉只維持了兩息的裴行儼大怒,一拳就擂了過去。

  「你放屁!老子給你臉,你還真敢往上爬!」

  兩人自城樓嘻嘻哈哈的打鬧,待把遠處睡得正香的士兵吵醒了,便又各自壓低了聲音。

  「咳,你剛剛說『也』,是什麼意思?」

  裴行儼扒著城樓上的欄杆,問得有些不懷好意,臉上透著八卦的氣息。

  而羅士信也不出意外的進了坑,笑嘻嘻道:「早前傍晚時叔寶來尋某,也說了似你那等話。某當時便是這麼回的!」

  頓了頓,他又哼道:「某隨你裴守敬來此,非是尊你軍令,而是為救裴伯父。若顧前程,早前自外黃出發時,某與叔寶便離開了。」

  「呼!」

  裴行儼呼出口氣,只覺得這情誼有些沉甸甸的,想著要說句「某與你做兄弟真是幸事」之類,又覺肉麻,有些張不開嘴。憋了半天,卻只冒出一句:「不愧是兩肋莊走岔道的秦叔寶!」

  「噗!你這話叫叔寶聽了,准管會打人!」

  「某這是誇他嘛!」

  兩人莫名的笑了起來,顯然某人講義氣的軼事,此刻卻是他參軍前的黑歷史。

  話匣子一打開,便全然沒了睡意。兩人乾脆也不回營了,直接就坐在城頭等待天明。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也是人們睡得最沉,最沒有警惕心的時刻。

  不知為何,李大德的偵查隊在中條山那一次減員後,始終都沒再加新人進去。各個分隊都不滿編,而名義上的第三隊,也一直空著。

  三十三道身影自西面樹林中分散,小跑著衝過黑暗中的曠野,抵達壽陽城下,為首的正是郭通。

  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夜空下的群山如巨獸匍匐,空寂無聲。但他知道,那片曠野中,正有無數眸子在看著他們。

  仰頭看了看壽陽城樓,不知為何,也是同樣的靜寂無聲。

  「會不會有詐……」

  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即消弭。郭通拍了一下身前的士兵,後者便自身側的皮包里拿出帶抓鉤的繩索,後退幾步,瞄著城牆上的垛口甩了上去。

  「咔噠!」

  一聲清響傳來,眾人同時矮下身子,貼近城牆。待過了一會兒,沒聽到上面有什麼反應後,便有人扯過繩子,悄然向城頭爬去。

  對面的樹林中,一百黑甲騎士立於馬上,後面是五百輕騎。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安靜的等待。

  天邊開始泛白,最後一顆星星也逐漸隱沒。終在某個時刻,古老的城門緩緩打開,隱有火光晃動。

  「起!」

  前排的戰馬低嘶一聲,踏步走出樹林。隨即在背上騎士的操控下小跑,加速奔向城門。

  「轟隆隆!」

  密集的馬蹄聲連成一片,前方的騎兵爭分奪秒,不斷加速。在天光真正亮起前,便衝進了城門甬道。

  「速上城牆!給大軍發信號!」

  沖在最前的李世民呼喝著下令,慕容羅睺帶領的五百騎兵便翻身下馬,自兩側牆梯奔上城牆。而趙德柱等一百重甲騎兵,則跟著他沿街道布防。

  眼下便是最關鍵的時刻,只要能守住城門,待李大德帶著大隊人馬到來,便可宣布壽陽易手。這種時候,往往都是守軍最瘋狂的時候。

  然而等了半天,後方已傳來了大隊人馬的腳步聲,身前的街道卻仍舊空無一人,安靜得如同鬼蜮。

  不知為何,眾人心頭忽然升起一股發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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