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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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疲憊至極的無夢之眠才能將心底暗藏的那種刻骨的恐慌情緒完全壓制下去。迷濛中,孫鏗似乎感覺到了身邊有人走動。他翻了一個身,不滿的坐起來,皺起眉頭抱怨道:「不是說過嗎?我工作的時候不許有人進來打擾!」

  陳暮看著睡眼惺忪的孫鏗,笑道:「已經是第三天了,我是來檢查成果的。」

  孫鏗看到笑得一臉和煦的陳暮,無聲的嘆了口氣。披上外衣從床上走到書桌前,整理了一番之後,將所有畫廢了的紙張丟在腳下,歸了歸手中成功的圖紙,交到陳暮手裡道:「拿去。」

  「這是什麼?」陳暮不接,皺眉問道。

  「一種新式的後裝填步槍,可以使用現有的紙殼定裝彈藥。」孫鏗懶得和他多解釋,將一疊稿紙塞進陳暮手裡道:「讓泉州的兵工廠按圖樣製造就可以了。現在我需要休息。」

  陳暮仿佛初次相識一般的望著孫鏗,孫鏗情不自禁得摸摸鼻子,道:「不滿意嗎?」

  「不。」陳暮嘴角扯出一絲微笑來:「似乎我撿到一個了不得的寶貝。」

  「哈欠……」孫鏗仰天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也不理會陳暮,坐在餐桌前胡亂往肚子裡填了一些食物,再次回到床上補眠。陳暮拿著一疊稿紙出來,正好碰上並肩走來的魏溪,閆峰二人。

  「正想找你們。」陳暮笑道,將稿紙交給侍從官,吩咐他去送到兵工廠,上前與兩人匯合。

  魏溪和閆峰二人同時敬禮,陳暮回禮道:「北上計劃陛下已經允准了。我找你們過來正是要商量一些重要的事情。」

  「陳長官您有事儘管吩咐,屬下自然為你赴湯蹈火!」閆峰臉上露出一副恭謹的表情。

  陳暮打量了他幾眼,淡淡的道:「說的也是。」臉上雖然沒有表情,但是心底卻是鄙夷不已。

  相比之下,一臉平和表情卻默默無言的魏溪倒令他頗為欣賞。陳暮將心情掩飾在心中,不動聲色的將兩人讓進辦公室。取出一份草草寫就的文件道:「這是北上的行動計劃。陛下的意思是:儘量利用這次的行動來釣出一條大魚來。而我們押送的目標就是足以讓魚上鉤的香餌。」

  魏溪掃了一眼文件,皺眉道:「這樣是不是太過冒險?畢竟那人對帝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萬一……」

  「沒必要擔心這個。」陳暮不以為然的道:「魔族雖然恨此人入骨,但是這裡畢竟是帝國腹地。一部近衛軍足以打消所有威脅。我們此行的真正目的是要釣出幕後的那條大魚,為大戰開啟做好最後的準備。」

  聽到陳暮說起大戰,兩人不禁兩眼放光。三十年一度的戰爭之門即將開啟,多少軍人前仆後繼的奔向那熱血的戰場,成則衣錦還鄉,敗者馬革裹屍。秦國軍人最重戰功。帝國六業:兵吏士工農商,軍人最受尊崇。

  陳暮輕咳了一聲,打斷了兩人的連篇幻想,沉聲道:「現在我來分配任務。」

  「是!」兩人同聲回答道。

  「我們預計將於四月十日開始北上。屆時將有近衛軍第一衛的一部(註:帝國軍制衛,部,隊,卒,伍五級)士兵隨行保護。後隊指揮由閆峰率領,而我和魏溪將與目標一起行動。」

  「這樣太冒險了吧?」閆峰打斷道:「陳長官是此次行動的指揮者,不能以身犯險。」

  「你怎麼知道這是險情?」陳暮冷漠的搶白一句,將閆峰憋了一個大紅臉,閆峰陷入了沉默。陳暮又道:「應急計劃都寫在這些文件里,你們好好看一下。然後給你們一天的時間準備,明天這個時間,我在這裡等你們。」

  計劃很簡單,符合秦軍一貫的作風:「香餌在前,鋼刀在後。」只是,認真閱讀作戰計劃的魏溪卻沒有發覺,自己好友的眉宇間一抹揮之不去的憂鬱。閆峰輕輕吁了一口氣,不知道自己怎麼就惹了那位陳長官生氣。不過,按照叔父的指示,自己已經是進入到了這個計劃中心來,接下來就是要耐心的等待機會,等待一個足以一飛沖天的機會!

  與此同時,辦公室中,陳暮將閆峰的檔案拿在手裡又看了一遍。二十四歲的年紀,已經是三級校尉的中級軍官。沒有顯赫的家世很難做到這一點。但是,他的叔父閆長順目前僅僅是蜀州總督,影響力遠遠不能與那些真正的功臣之後相比。如果說舊怨引起了自己的不快,倒真還是有那麼一點。只不過,那並不是主要原因。陳暮在心中剖析片刻,最終放棄了追根究底的舉動,將這份檔案丟到一邊。拿起鈴鐺輕輕的搖了搖。很快,侍從官出現在他的面前。

  「長官,您有什麼吩咐?」侍從官恭謹的問道。

  「圖紙送過去了嗎?」陳暮雙手交疊著放在桌面上,沉聲問道。

  「連大匠看到圖紙之後,說可以馬上開工製造。」侍從官從容答道。

  陳暮點點頭,凝望著年輕的侍從官,忽然笑道:「你跟了我也有十年時間了吧?」

  侍從官有些疑惑,隨即釋然。淡淡的回答道:「從一參軍就跟著長官您了。」

  陳暮笑著,卻沒有點破。溫聲道:「我就要走了,你還是跟著我?」

  侍從官眼中閃出一絲掙扎之色,堅決的搖搖頭,笑道:「屬下自有去處。」

  「嗯……」陳暮微微點頭,在一份空白的紙上飛速的寫下了幾行字,交給侍從官:「這是你的報酬。」

  侍從官低頭瞄了一眼,慌忙推辭道:「這我可不能收。」

  「怕什麼。」陳暮哂然笑道:「這是我對你這些年工作的獎賞。省得某些人埋怨我小氣。」

  兩人之間永遠都似乎隔著一層無形的隔膜,侍從官不再推辭,默默收下。最後朝著陳暮敬了一個禮,轉身走了出去。陳暮看著他的背影,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這個已經不再年輕的侍從官,自然就是皇帝陛下派來的眼線。不過,陳暮從來都沒有點破過。十年相處下來,說沒有感情,那是胡說。只是,陳暮依然還是要把他送走。脫離了這個樊籠,接下來等著他的將是一片廣袤的天空。不會再有人輕易將他桎梏,甚至連他也不能!

  魏溪是北人,泉州只不過是他停留的一個港口。花了兩個小時的時間,從遠洋部將自己的關係調整到了泉州軍事研究院分院。魏溪挾著自己的檔案回到單人宿舍之中。他踢開門,疲懶的倒在床上,將手裡的檔案隨手丟在床邊的柜子上。雙手枕著頭,望著房頂的蜘蛛網發呆。「咚咚咚……」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站起身來,他走到門前,拉開門。一名陌生的軍官站在門前。

  「你好,魏溪校尉。」軍官冷漠的問候道。

  「你好。」魏溪做出一個向屋內請的手勢。軍官皺著眉朝房間裡看了一眼,雜亂的房間讓他心生厭煩,頓在門前,僵硬的道:「我是遠洋部後勤處楊校尉。」

  「請問有什麼事情嗎?」魏溪心想自己已經與遠洋部毫無關係,這位楊校尉這時候過來,應該不是追討自己拖欠飯費的吧?

  「是這樣的。」楊校尉指著房間道:「你已經脫離了遠洋部的隸屬關係,正是轉調到軍事研究院泉州分院。我是來找你收繳房間的。」

  「明天可不可以?」魏溪皺眉道。

  「抱歉。」楊校尉扯出一絲虛偽的假笑來:「處里的規定就是當天收繳。」

  魏溪看著楊校尉,楊校尉無動於衷的搖搖頭。魏溪咬牙道:「好吧。請等幾分鐘。」

  半個小時後,魏溪拎著一個重重的手提箱出現在了閆峰的家門前。大門緊鎖,也不知道這傢伙跑到哪裡野去了。魏溪嘆口氣,拖著箱子走上馬車,吩咐道:「去軍事研究院。」

  車夫應了一聲,揮鞭抽了一下馬背,馬車得兒得兒的朝著海港方向駛去。

  陳暮皺著眉看著一臉窘迫的魏溪,忽然笑道:「被趕出來了?」

  魏溪將箱子丟在地上,無奈笑道:「我已經是您的手下了,怎麼著也不能讓我露宿街頭吧?」

  「說的也是。」陳暮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道:「泉州分院沒有遠洋部那麼財大氣粗。我這個衛將也僅僅是一間單人宿舍可以住。計劃上安排你去做那傢伙的貼身護衛。這樣吧,我安排你一個去處。」

  ……

  孫鏗惱怒的拍拍桌子,將鉛筆頭丟出去。士兵們忙進忙出的根本讓自己無法集中精神。走出小院,看著一個滿頭大汗的軍官質問道:「你是幹什麼的?」

  「魏溪。」軍官指揮著士兵將床鋪好,轉頭粲齒笑道:「從今天開始,我是你的侍從官。」

  「我是囚犯,不是什麼勞什子軍官。」孫鏗皺眉道。

  「或許以前是。」魏溪攤著手道:「但是陳長官安排我過來。你總不能將我拒之門外。」

  「好吧,好吧。」孫鏗決定屈服:「你可以住進來,但是我需要安靜,你最好不要發出任何聲音。」說罷轉身走回去。

  「真是一個怪人。」魏溪看著他的背影,喃喃的道。

  秦歷714年四月七日,小雨。泉州,軍事研究院泉州分院。

  電報室里只有發報員和陳暮兩人。陳暮再三的看了經過偽裝的電文,不時的抬頭看著牆壁上的掛鍾。終於到了那個約定好了的時間,他點點頭,將手裡的電文交到發報員手上,沉聲道:「發出去。」

  長安,秦宮。電報收發室是整個秦宮中第二繁忙的地方所在。每天都要接收到數千份來自全國各地的電文,機要員們將這些收到的電文分門別類,裝訂成冊然後轉交給各個部門的辦事員手中,經由他們的手傳達出去。最後,遞交到各個部門主官的面前。

  機要員將幾份剛剛接收到的電報歸到一處,然後將它們裝進一個寫著「皇帝」字樣的公文夾中,將幾個公文夾摞成一摞,送到幾十米遠的一個大廳中。大廳里,來自各部門的辦事員正在安靜的等待著。見到機要員捧著電報進來,一呼啦湧上去,將屬於自己部門的電報領走。機要員發完手裡的文件,轉身就往回走。辦事員們帶著電報各自分開前往目的地。幾分鐘後,那封來自泉州的電報就放在了皇帝陛下贏禎的案頭。

  贏禎看過電報之後,暗自點了點頭。他沒有時間進行期待的遐想,一個帝國的帝王總是有做不完的工作。他將這件事情放在一邊,又去忙別的事情。而贏禎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得到電報的一個小時以後,這封電文已經成功的複製了一份,並且送到了一個極其隱秘的地下場所中。

  蒼老而乾枯的手拈著那份電報。電報紙微微的顫抖著,手的主人看得吃力而認真。過了許久,才悠悠的嘆道:「陛下已經決意起復那個好心的侍從官了。不日即將北上。也許他會接替章質夫的位置,章質夫回來還是去西邊呢?」

  另一個蒼老的聲音沒好氣的道:「你管那麼多有什麼用?據說這次,還有一個咱們都不喜歡看到的人也會一起出現。」

  「這個笑話你居然還記得。」一開始那老人輕笑道:「咱們都不喜歡的人……可是已經死了六百多年了。而且,就算再不喜歡,也得裝出歡喜的不得了的神色出來,要不然會被帝國臣民的唾沫星子淹死。」

  「沽名釣譽之徒,除了寫出一本誰也看不懂的天書之外。他有什麼功德值得接受萬民景仰?」

  「話不能這麼說。」老人將油燈擰滅,室內陷入黑暗之中。只有他的聲音輕輕迴蕩:「你我畢竟獲益良多。而且若是沒有他,咱們恐怕連出生的機會都沒有。一個人總是要分兩面來看的。好是好,壞是壞。一點沙子也容不得。」

  另一個老人嘆道:「說的也是。只不過,他讓我族陷入如此窘境之中,讓我義憤難平。我窮盡一生之力,要的只不過是為了找回我們應得的那一份榮耀。現在看來,這個人的出現,是福是禍究竟還是難定啊。」

  「今上是不會容許他成為第二個嬴子嬰的。」老人冷漠的道:「他的那個脾氣我了解的很。誰也不相信,只相信他自己。要不然侍從官閣下怎麼會閒置泉州那麼久?不就是為了和軍方那些人藕斷絲連的原因麼?」

  「這個人總不能這樣的閒置著,給個說法吧。怎麼辦?」另一個老人冷哼一聲道:「要殺要留,你們說了算。」

  「且看。」開始那老人輕輕吐出兩個字。

  另一個老人聽到腳步聲輕響,知道他已經悄然離開。伸出手摸索著將燈擰亮,露出一張滿是老人斑的蒼老面孔。他自語道:「裝神弄鬼慣了,小心自己也變成了鬼。且看?要我說,那個世界的人都是不可信任的。你這麼信任他,可是要付出代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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