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一步之遙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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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勁烈的北風終於把漫天烏雲吹散,夜空中重新又出現了色彩繽紛的極光。蕭十三站在窩棚前,仰著腦袋痴痴的看著夜空。距離他不遠處的窩棚里,遠偵隊的隊正們正在進行著一場關乎生死的謀劃。

  對於他而言,意味著噩夢終於到了醒來的時候了。他的目光落到屬於自己的單間,想了想便舉步朝那裡走去。無論是什麼樣的結果,最終都需要他按下那個按鈕。有些事情早作準備總好過病急亂投醫。

  他剛剛走到「單間」的門口,就聽見身後一陣紛沓的腳步聲傳來。

  「十三!你幹嘛去。」張延鶴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蕭十三連忙轉過身,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做出發的準備,好第一時間……」

  「這次不用你去了,老實在出發營地呆著。」張延鶴道:「對表。」說著,他掏出了自己的懷表。

  「可是……您交待我把道路記下來……」蕭十三覺得這命令有些突兀,急迫的辯解道。

  「少囉嗦。」張延鶴粗暴的打斷了他的分辯,凝眉道:「現在是長安時間是717年元月九日凌晨四時四十分。」

  蕭十三不敢再抗辯,掏出自己的懷表與他的時間保持一致。

  「明天……也就是元月十日的十二點,我們出發前與大本營商定好了的第一次聯絡時間,你準時在出發營地向大本營報告情況。」張延鶴冷淡的下達了命令,期間並沒有多看少年一眼。「無論我們有沒有回來。這是命令。」

  「但是……我們只是懷疑那裡可能會存在。」蕭十三困惑道:「沒有經過證實的情況,怎麼能唐突的報告呢?」

  「我才是頭兒。」張延鶴不耐煩的掏了掏耳朵,「讓你報告你就報告。如果我們回不來,就已經非常確定的說明那裡有問題。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報告隊正,我請求隨隊出發。」蕭十三挺了挺胸膛,鼓起勇氣道。他不知道自己這勇氣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但這個時候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請求駁回。」張延鶴哼了一聲,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隊正!」蕭十三氣惱的在他背後喊了一聲。張延鶴頓住了腳步,轉過身來望著他,臉上堆滿了從未見過的溫和神色。

  「小子,你挺不錯的。」

  蕭十三急促的喘著氣,不知道該如何讓對方改變已經下達了的命令。

  「院長說過,未來是你們年青人的主場。我們的任務就是給你們打下堅實的基礎。不要傷心,不要沮喪。總有一天你會收穫甘美的果實。」張延鶴嘆了一聲,臉上的笑容更甚。「其實,我有一件事情想要拜託你。如果我回不來了,希望你能回去天海城,照顧我的家人。」

  「抱歉隊正,那是你的責任。」蕭十三猛烈的搖著頭。「不是我的。我拒絕承擔這件事情。」

  「嘖……」張延鶴笑道:「看來咱遠偵隊就是鍛鍊人的地方。翅膀硬了,敢這麼跟老子說話了!我才不管你答應不答應,我是你長官,又是你師兄。我死了之後,就不信你鐵石心腸能眼睜睜看著我得家人忍飢挨餓?」他注視了蕭十三幾秒鐘,轉身繼續朝自己的目的地走去。「我話撂到這裡了。干不干,你自己看著辦。」

  張延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蕭十三如同雕塑一般站在冷冽的風裡。不知道什麼時候,臉上的淚痕已經凝成晶瑩的冰花。他深深的嘆了一口氣,失魂落魄的走向不遠處的醫護站。

  這個營地中,能聊得來的人沒有幾個。大部分人都用輕視的目光看著自己,無論他身上披著多麼光彩照人的外殼。在遠偵隊這個實力為尊的地方,老兵們才不管你到底是誰。他們只認拳頭,他們只看實力。

  這時候也只有梁軍醫才有耐心聽聽自己的牢騷了。他走到醫護站門前,還沒來得及進去,就看見帘子撩開,兩個面無表情的士兵抬著一副擔架走了出來。

  他急忙側身讓開了道路,脫帽致哀。陡峭的寒風在他們耳旁嗚咽,仿佛逝去生命最後一聲嘆息。寒風掀開蒙在擔架上的白布,露出一張毫無生氣的年青面龐。

  擔架悄無聲息的消失在夜色之中,梁軍醫嘆著氣從醫護站的窩棚里走出來。抬眼看見蕭十三,並不感覺到意外。「就知道你會來。別在這兒杵著了,去我那裡喝一杯再走吧。」

  「喝一杯?」蕭十三有些驚奇的看著他,在眼下這個什麼都缺的前進營地居然還能找到酒,不得不說是個了不得的奇蹟。

  「給那小子預備的急救品,看來是用不上了。」梁軍醫搖搖頭苦笑了一聲,徑直朝自己窩棚的方向走去。

  梁軍醫的窩棚里冰冷刺骨,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薪柴味道。仿佛蕭十三小時候曾經去過的一幢廢棄的民居,走進那間落滿灰塵的柴房。

  梁軍醫從懷裡摸出一個扁扁的鐵壺,迫不及待的擰開蓋子,仰起脖子將一大口烈酒灌進嘴裡。蕭十三從他的動作里看得出,這位中年軍醫並不是個善飲嗜飲之人。辛辣的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流了出來,在極光的照耀下閃著微弱的螢光。他劇烈的嗆咳了起來,將半滿的酒壺遞到少年手裡。

  「不能喝就別強喝了。」蕭十三接過酒壺,小心翼翼的勸道。

  中年人打了一個酒嗝,灰敗的臉色變得紅潤了一些。他挪動到草墊子旁盤膝坐了下來,指著乾冷的簡易爐灶說道:「怕冷的話就自己點上,現在我有點頭暈。」

  蕭十三點了點頭,蹲下身子熟練的從兜里掏出火石和火紙。一縷明艷的火苗從爐灶正中升騰起來,映紅了少年的臉龐。

  「今天我送走了第七十四個。」梁軍醫嘆息道:「為了這次任務,我們還沒有見到敵人,就已經折損一個多中隊的兵力了。」

  「嗯。」蕭十三隨口應著,填了一把乾草進去。稍微嫩一點的草根都已經揪去做飯了,留下無法食用的草莖重做燃料。少年心想,真是難為了那幫火頭軍,能找出那麼奇特的食材也是盡力了。

  「有時候我總是忍不住想。我們為什麼跑到這個鳥不拉屎的荒野里來,把性命白白的丟在這兒。看著一個個還只能稱之為孩子的生命從我身邊消失,很痛苦知道嗎?」梁軍醫大著舌頭,半瓶烈酒下肚,壓抑在胸臆的負面情緒統統釋放出來。也不管少年是不是合格的聽眾,就這麼信馬由韁的說了下去。

  少年蹲在火堆前,明滅不定的火光時不時照亮了他的臉龐。他想要反駁軍醫這種「錯誤」的思想,可是話到嘴邊卻又縮了回去。他能夠體會到那種伸著手都拉不住的心情,在幾年前,他和母親眼睜睜看著父親死在病床上的感覺一樣。

  死亡就像一輛失去了控制沖向絕壁的馬車,衝破一切阻礙桎梏。把悲傷和痛苦留給生者,帶著留戀和解脫等等複雜情緒飄然離去。

  「我能體會……」蕭十三斟酌著勸慰了一句。

  「你不能體會。」梁軍醫搖搖頭,打斷了他空洞乏味的勸解,不以為然的道:「你不是死者的家屬,也不是死者的朋友,他們對於你而言,只是陌生人……或者——披著袍澤外皮的陌生人。但是我認識他們,我熟悉他們,可以說,我是他們在這個荒野上除了父母之外最親近的人。他們是我的親人。他們活著的時候,一個個親切的喊我『叔』……『梁叔,我還能好嗎?』『梁叔,我今天胃有點痛……』」梁軍醫沉默了許久,看著少年道:「我想留住他們,但我做不到。」

  蕭十三添了一把乾柴,濃煙升騰了起來。梁軍醫咳了幾聲,在臉上胡亂擦了一把。「你知道嗎?對於一個醫者而言,做不到有多可怕,有多無奈?我送走了一個個後輩,我自己卻厚著臉皮活在這世界上。」

  「在缺醫少藥的情況下,梁軍醫您並沒有過錯。」蕭十三抬起頭誠懇的說道。

  「對於醫者而言,救不了人命就是錯。」梁軍醫斷然擺了擺手,情緒恢復了平靜。他望著少年道:「你過來找我,是有什麼事情吧?」

  「是有一點事情,但是我到了這裡之後發現我的事情跟你的事情相比簡直不算什麼事情。」他說完這句話才覺得有些拗口,站起身來局促不安的望著梁軍醫。

  「沒什麼苦惱是一口烈酒解決不了的。如果一口不行,那麼就來兩口。」梁軍醫說著抬了抬手,示意少年按照他說得去做。

  蕭十三搖了搖頭,將酒壺放下。「明天還有任務。隊正他們已經連夜離開了。」

  「看你這沮喪的樣子,是不是張延鶴走的時候沒有帶著你?」

  蕭十三輕輕點頭:「他們打算去極光城一探虛實。如果明天他們回不來的話,就讓我負責把消息傳遞給大本營。」

  「很正常的選擇,極光城已經是我們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了。如果不想讓我們的努力白白浪費,他們的生命不白白犧牲。無論是誰都會這麼選。」

  「但是他們沒有帶上我。」蕭十三耿耿於懷。他始終想不明白,作為傳遞消息最重要的一環,張延鶴究竟是出於什麼心理才會撇下自己。

  「你想知道為什麼?」梁軍醫笑得有些玩味。

  「也許……他是想保護我。」蕭十三沉吟了許久,也只有這個原因才能說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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