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東線無戰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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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歷717年三月二十八日。石柱山。

  沿著僅能供一輛馬車行駛的山路,侯森一步一步踏上了頂峰。眼前一座剛剛建好的哨塔,水泥還沒有干透。旁邊帳篷里,住著幾個衣衫襤褸的罪軍營士兵。

  他們並不知道步行而來的高級軍官就是幾乎致他們於死地的「罪魁禍首」,只是遠遠打量著站在山頂的孫鏗,小聲嘀咕著。

  聽見身後腳步聲傳來,孫鏗便知道今天的「客人」已經到了。忍不住心中怒氣,冷冷道:「我以為。得八抬大轎抬著你,才會來見我一面。」

  侯森羞慚的垂著腦袋,悶了好久才道:「學生知錯了。」

  「不。你沒錯。」孫鏗搖了搖頭,「渴望功勳有什麼錯?」雖是為侯森解脫,但還是掩不住話語裡濃濃的譏諷之意。侯森聞言更是慚愧,腦袋仿佛快要扎進土裡。如果可以的話,他一定會毫不猶豫的那麼做。

  「但我需要告訴你的是。在渴望榮耀之餘,首先要明白你還是一個人。人有七情六慾,有朋友和親人,不是只會撈取功勳的機器。」孫鏗又囉嗦了一句,便將這話題揭過。朝著侯森招了招手道:「過來,我準備在石柱山建設一座要塞,駐守的部隊你看用誰最好?」

  「第七衛可以。」侯森毫不猶豫的道。

  「真的可以?」孫鏗的目光似乎可以洞穿他的靈魂,侯森坦然與他對視。

  終於,孫鏗搖了搖頭道:「第七衛還要回帝都敘功,我看罪軍營不錯。他們生來就是為帝國戍邊的。」

  「院長。聽我一言。」侯森道:「您需要有一個機會,把本來屬於您的污點,轉變為您的榮耀。這個機會,我想非長安敘功莫屬。正是把皇甫推向前台的好時機。一支不存在的部隊,是不需要被救援的。只有當他們被帝國認可,您的最後命令才有實施的前提。否則,這將是您的敵人攻擊你的最好武器。即使您是帝婿,私自建軍也是大忌。」

  「你能幫我想到此處,也是難為你了。」孫鏗笑了笑,道:「這個露臉的機會,你真就願意這麼舍了?」

  「跟著您,以後露臉的機會多得是。」侯森不動聲色的恭維了一句。

  「如果我告訴你,這支部隊的存在,皇帝陛下是知情的。你會怎麼做?」孫鏗沒聽他的,轉過頭去望著東面的小山,那裡才是主戰場,一座無名紀念碑正在緊張的施工中。這是孫鏗唯一能給予他們的東西,為了沉眠在地下的英靈們。

  「但天下人不知道。」侯森道:「我是軍人,但也知道眾口鑠金這個道理。」

  「謝謝你的關心。」孫鏗微笑。

  「院長,你給了我們希望。我只願您可以儘快強大起來。」侯森輕聲道:「帶領我們走得更遠。」山頂之上,侯森的話顯的愈發露骨。但,也只有他才能如此直白的點破孫鏗目前最為欠缺的。

  「你會追隨我嗎?」孫鏗轉過頭,淡淡問道。

  「我永遠是您得學生。」侯森點頭立正,無論孫鏗的目光在哪裡,他的姿勢永遠都完美無缺。

  「這裡另有部隊接管。你們的任務是收拾好行裝,準備回帝都。」孫鏗轉過頭來,眼裡含著笑意。「長安敘功需要一支近衛軍為皇室撐起門面,你們當之無愧。」

  「這……」侯森一時無言。臨來之前,他已經下定了決心,要捨棄這次機會為他和皇甫華之間緩和關係。但是沒有想到的是,孫鏗竟然絲毫不給他機會。這讓他有些忐忑,不知道以後見了皇甫,該用什麼樣的表情來面對他。真的要等著對方朝自己臉上丟一隻白手套嗎?侯森嚅喏著嘴唇,有點不敢想像下去。

  孫鏗卻似無所察覺,依舊笑著道:「皇甫也會回去。我給你們安排了同一個車廂。到時候好好親近親近。」

  「我可不可以選擇不去?」侯森無力的呻吟道,當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不可以。」孫鏗拒絕了他的請求,擺了擺手示意談話到此結束。侯森滿腹心事的下山,一點即將回師敘功的興奮心思也沒有。

  「強扭的瓜不甜。您把這兩人硬往一處放,怕不是要鬧出人命來。」穀雨從還未完工的哨塔中顯出身來,疑惑的問道。

  「打不起來的。」孫鏗搖了搖頭。「兩人的矛盾如果不處置的話,只會越攢越深。趁著在萌芽的時候化解了還有機會,都是男人,想必他們是有辦法相逢一笑泯恩仇的。」

  兩人在山頂上交談的當兒,薛漢臣和陳全、車善行三人已經爬上了哨塔的頂樓。大戰之後難得有放鬆的時間,三人也算忙裡偷閒,給自己放個假。薛漢臣耳朵甚靈,早已經聽到孫鏗的交待。嘴角忍不住勾出一絲嘲弄的微笑,轉頭對著兩位同僚說道:「下注了,一個月的薪水拿去帝都最大的酒館請客。我賭皇甫華一定會像個男人一樣跟這愛拍馬屁的傢伙決鬥。」

  「我跟了!」車善行肯定是唯薛漢臣馬首是瞻。

  陳全搖搖頭道:「我賭打不起來。皇甫將軍是個冷靜睿智的人,這正是一個化解矛盾的好時機。再說,我也不認為侯指揮有錯。那種情況下敵情不明,肯定是要以部隊的安危為重的。」

  「呵!」薛漢臣譏誚道:「準備好薪水吧。我希望一餐讓你漲一點記性。」

  陳全笑著搖了搖頭,生性隨和的他可不像薛漢臣那麼咄咄逼人。

  ……

  一場大戰下來,張延鶴最終都沒有撈到發射一槍的機會。他每日拍著鼓脹的肚皮,在太陽底下懶懶的躺著。周圍繁忙的軍營似乎與他無關,究竟多久沒有過這樣悠閒慵懶的日子了,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不過,對於他而言,這樣的日子還是太過於浪費生命了,早一點結束的好。

  蕭十三從另外一間帳篷中走了出來。少年眯起眼睛,抬頭望著天空的太陽。「霧散了,是不是該回去了?」

  張延鶴抬眼望了望他,沒好氣道:「昨天這時候霧已經散了。這幾天一直都悶在房間裡也不出來,究竟在忙什麼?」

  「我準備離開軍營,去做一個遊俠。」蕭十三瞥了他一眼,有些心虛的道。

  「遊俠?噗……」張延鶴猛地彈了起來,伸手觸了觸少年的額頭。「沒發燒啊。怎麼盡說胡話!」

  「我是認真的。」蕭十三避開他的大手,認真地道:「我不適合做軍官,也不適合一切跟政務有關的事情。做個遊俠,完成我兒時的夢想。多好!」

  「好個屁!」張延鶴抱著肩膀道:「少年營混不下去,到遠偵隊來。我給你個隊副乾乾。比少年營自在。」

  蕭十三搖了搖頭,「沒興趣。」

  「你這麼說實在讓師兄我太傷心了。」張延鶴半開玩笑道:「這麼多天,咱倆一塊啃狼肉喝雪水的日子就比不上一個小妞的拒絕?你這個重色輕友的傢伙。」

  蕭十三低頭默認了他的說法,輕輕挪移著腳步,場面有些尷尬。正在張延鶴的表情越來越嚴肅的時候,帳篷的帘子再次撩開了。龐春江和蕭孟兩人勾肩搭背的走了出來。看見蕭十三一副做錯了事的表情,張延鶴則氣鼓鼓的,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兩人相視一笑,互捶了一拳。還是蕭孟開口道:「張師兄不要見怪,我們這位同學,就是一副蠻牛的德行。你越拉他,他就越要去頂南牆。對付這種人,拿青草引誘最好了。解鈴還須繫鈴人,這件事他自己想通了最好。別人再著急,也沒辦法的。」

  「我看這小子一輩子都想不通。」張延鶴嘿然一笑:「說真的,我真想拿根繩兒把這小子綁回去。太氣人了。」說罷擺了擺手,自顧自抄著兜遠去,將空間留給許久不見的三位同窗。

  龐春江走到張延鶴呆過的地方,盤膝坐了下來。笑吟吟道:「十三,你真想好了?去做勞什子的遊俠?捨棄你即將得到的一切,捨棄即將觸手可及的榮耀。為了一個女人,我很佩服你。」

  「我的事不要你管。」蕭十三冷冷道,別過頭去。

  蕭孟抱著肩膀,見他們兩個的模樣。忽然冷道:「我看你是沒想好,要不然也不會一直在這裡拖著。早就乾爽利落的走了,還嘰嘰歪歪個什麼!」

  「一聲不響的走了,那與叛逃何異?」蕭十三辯解道:「現在還是戰時,我可不想被當做逃兵看待。」

  「就算打了招呼,那與叛逃又有什麼區別?」蕭孟冷笑道:「哦!多了一個可以矇騙自己的理由——看,我向院長辭行了。可是在我看來,你放棄了一個秦國人最基本的責任,做個遊俠?這國內可是有什麼貪官污吏需要你殺,還是有什麼不平事需要你拔劍相向?別傻了。你去做遊俠,不出三天就得名字高掛通緝榜。讓院長丟臉丟到家。」

  「這本就不是一個公平的世界。」蕭十三不滿道:「拔劍只不過是為了喝止侵犯別人不法行為。」

  「那別人無動於衷呢?你該如何自處?」蕭孟卻是不理會他的蒼白辯解,繼續逼問道。

  「自然是一劍下去,還世間一個公平。」蕭十三決然道。

  「那好。」蕭孟正色道:「誰給了你殺人的權力?你不上通緝榜,誰上通緝榜?你不給院長丟臉,誰給院長丟臉?醒醒吧,兄弟。這世界之所以運轉著,是因為有看不見的規則在其中。想要打破看不見的公平,可以啊。用更加好的規則取代現有規則。你一劍下去,耳根清淨。破壞了的卻是現有運行的規則。這個世界豈能容你?」

  蕭十三被他說得面紅耳赤,卻又無話可說。強辯道:「總之你們是不懂我的心思。」

  「不過是個想要逃避一切的懦夫。哪裡不懂,請指教。」龐春江坐著拱了拱手,毫不留情的給予了他最後一擊。

  蕭十三沉默許久,終是頹然嘆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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