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恩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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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歷717年四月十日,晴。天海城長途客運站。

  直達帝都的專列整裝待發。站台上人來人往,熱鬧喧囂。侯森和宋顯宗兩人趕到車站的時候,幾乎已經擠不到車廂門前。跳著腳四處眺望,差不多天海城裡的高級軍政長官都扎堆到這兒了。一磚頭下去,肯定能砸中幾個能稱呼將軍的衛指揮出來。

  揮舞著手中的車票,找到了忙得滿頭大汗的站務人員。這才通過一條站務特殊線路,從貨運車廂進入專列之中。隔著車窗看著窗外密密麻麻的人頭,侯森心有餘悸道:「這恐怕是咱們見識過的最可怕的送別場面了,不知道院長的心中是不是也很感觸。」

  宋顯宗低頭研究著車票,聽到侯森感慨。似是無意念叨了一句。「是四人車廂啊。若是皇甫華住在你上鋪,這白手套我擋都擋不住。」

  侯森面色一變,苦笑道:「別提了,老宋。讓我寬會兒心吧。依照院長的尿性,皇甫肯定和我在一個房間。我……我死了的心都有。」

  「什麼也別說了,先過去吧。」宋顯宗收起車票,若無其事道。

  列車發出一聲長鳴,車身開始緩緩向前移動。兩人穿過狹長的車廂走道,來到了高級軍官們的專用車廂。將車票交給身穿制服的列車員後,列車員拿出了一個製作精緻的皮箱,面帶微笑的道:「兩位長官,請將配槍取下來,交由我們保管。」

  「這……」侯森畢竟是武人,隨身不配槍就感覺渾身不自在仿佛少了什麼零件。

  「不要擔心。」列車員寬慰道:「這是榮譽號的規矩。您的配槍會由我們專人保養和保管,不會出什麼問題的。」說著,他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槍櫃,柜子里琳琅滿目,甚至包括陳暮大將軍和孫鏗兩人的配槍。侯森見兩人也遵守了規矩,知道自己不交槍怕是過不了這一關。嘆息著解下槍套,放在列車員面前的小桌上。

  另一個列車員交給兩人隨身的小包,包里盛著旅程中必備的洗漱用品。然後推開車廂門道:「二位的房間在四零四,請吧。」

  「借問一下。」侯森感覺心中打著小鼓,拉住列車員低聲問道:「那房間裡有人嗎?」

  「當然有人。」列車員一臉困惑的道:「榮譽號的每一個座位都是預定好了的,如果沒有人,這個房間也不會開放。還有什麼問題嗎?」

  侯森搖了搖頭,心中忐忑的走向了四零四房間。

  宋顯宗見列車員並沒有跟過來,不由有些納悶。「衛指揮,這趟列車好大的派頭。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是因為這趟列車是皇帝陛下的專列,後來轉贈給了院長。」侯森多少知道這趟列車的來歷,隨口解釋了一句。仰頭看見已經到了地方,隨手一推房門。房門虛掩著,一推便開了。

  包廂中擺著兩張軍營中常見的上下床。床中間靠著車窗的地方,擺著一張矮小的方桌,桌上擺著一副圍棋,棋子散落在棋盤上,也看不清棋局究竟進展到了什麼地步。淡紫色的窗簾束成一條,溫暖的陽光透過車窗灑落進來,桌角的無名野花在陽光的照射下散發著生命中的最後光輝。

  一張上下床上已經有了人住,下鋪上躺著一個身穿常服的年輕人,上身穿著高領的毛衣,衣領擋住了他的脖頸,雙手枕在腦後,靜靜的看著車窗外一成不變的風景;上鋪上坐著一個面色略顯陰沉的黑瘦年輕人,冷厲的目光掃了二人一眼,淡淡道:「麻煩把軍靴脫掉,換上拖鞋。」

  「哦,好。」侯森忙答應了一聲。

  下鋪的年輕人聞聲回頭,驚訝道:「侯森,真的是你?!」

  侯森循聲望去,下鋪上的年輕人不是皇甫華又是何人?他的心沉了下去,擠出一副熱情的笑容來。「皇甫,好久不見。」

  「本來是有機會見面的。」齊優冷笑道:「不過某人眼中只有魔崽子的大營,看不見我等罷了。」

  侯森假裝沒聽見齊優的冷嘲熱諷,換了拖鞋走過來。坐在皇甫華對面打量著許久未見的同窗,歲月的刻刀在年輕人的臉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跡。曾經如玉石般完整無暇的臉龐上,也多了幾條淡紅色的傷痕。眉骨上一處刀傷幾乎將他的眉毛齊腰斬斷,年輕人柔和的臉部線條不復存在,顯得有些猙獰。

  感覺到對方的目光,皇甫華撫了撫臉上的傷口,微笑道:「學到的東西都還給了教官們,一不小心被一個魔崽子的刀鋒掃到。這下可不太好找老婆了。」

  一場大戰,連指揮官都親身上陣與敵人浴血廝殺。可以想見那場發生在他眼皮子底下的阻擊戰究竟有多麼殘酷。他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張了張嘴竟然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才好。說「抱歉」嗎?他們兩人之間的事情,不是一句抱歉就能夠解決了的。

  沉默了許久,侯森才結結巴巴道:「這次——只有你們兩個回去?」

  「不。」皇甫華略感意外的看了他一眼,笑吟吟的回答道:「他們乘坐另一趟軍列先走一步了。我給他們放了假,敘功之前一天在長安集合。離家好久,都需要回家看看。」

  「反正人也不多,一百七十三個。嘿嘿……」齊優的話冷厲如刀,狠狠斬在侯森心坎上。「近萬人的大軍打得只剩下一百七十三個渣滓,他們這個假期可有得忙活。」

  侯森剛剛堆出來的笑容馬上就消失不見了。怨不得對方言語傷人,這事自己理虧在先。嘴唇嚅喏幾下,氣氛越來越沉重。侯森雖然低著頭,卻感覺到齊優的目光仿佛刺刀一般在自己頭頂上划來划去。宋顯宗忍不住咳了一聲,正想開口替自己長官分說幾句。只聽房門咔的一聲輕響,門開了。四人同時抬頭,只見房門口站著一個滿頭花白頭髮的中年將軍。他手裡拈著一張薄薄的名單,目光停留在皇甫華和侯森兩人的臉上。

  「拿著名單一路找過來,果然發現你們都在。」中年將軍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笑道:「其實不用名單,老遠就聽到侯森你的大嗓門了。」

  「沒想到你也在一趟車上。」皇甫華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一機衛打了一個虎頭蛇尾的仗,最後的風頭都讓你們搶去了。」來人正是申博,他將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名單隨手一丟,順手也將站在門外的千禧扯了進來。「我的策士長可是對這趟車門兒清,他知道從哪裡能喝到不錯的酒。一起去玩玩?」

  「還是不了吧。」侯森和皇甫華兩人異口同聲道。兩人對視了一眼,都覺有些尷尬,自覺的避開了對視的眼神。

  「你們可以不給我面子,但是不能不給車上載著的美酒面子。」申博熱情的道:「院長是不喝酒的,怎麼能浪費了他的好意呢?走走走,今天我做東!」

  果然如同申博所說,千禧對這趟列車確實門兒清。一行六人躲過乘務員的視線——可憐這些普通人們哪裡是身經百戰的將軍們的對手?

  來到一節無人的車廂中,千禧脫下一直披著的大氅,掛在門旁的衣架上。「這節車廂是皇帝陛下衛隊的試毒間,全列車的酒都藏在這節車廂里。」千禧朝幾人解釋道:「你們先坐下,我去找人弄點下酒菜來。」

  這個房間許久都沒有人來,圓桌上已經落滿了細灰。幾人都是行動派,根本不用乘務員過來幫手,自己就收拾的利落。打開車廂通風,吹去了車廂里淡淡的霉味。皇甫華和侯森相視一笑,依稀找到了一些在安寧堡一起受訓的默契感。

  申博彎腰費力的拖出一個巨大的木箱,嘆道:「果然,咱的鼻子還是一如往日的靈通。」說罷順手取出一柄匕首,撬開了箱蓋。幾人湊過去一看,頓時驚訝低呼出聲。

  「正牌的咸陽燒。足足有一百瓶!」齊優道。

  「沒打標籤,怕不是偷來的。」侯森取出一瓶,對著陽光打量了幾眼。

  「那蔣氏燒酒的掌柜怕是要哭死了。」皇甫華難得打趣了一句,起出兩瓶酒丟給站在外圈的齊優和宋顯宗。

  幾人毫不客氣的打開了孫鏗的珍藏,一時間房間裡酒香四溢。恰在此時,車廂門再次推開了。千禧提著食盒靈貓一樣閃身進來,擦去額頭並不存在的汗珠,笑道:「好香,好險。」

  「險從何來?」申博微微側轉頭,微笑問道。

  「不過是提了林長官的一個食盒,他便追了我足有半條列車的距離。幸好被我逃脫了。」千禧微笑著,將食盒擺到眾人面前道:「今天中午有人要餓肚子了,不過我們倒是可以一醉方休。」

  千禧沒有想到的是,餓肚子的不是別人,正是孫鏗。聽完林光一的回報,孫鏗啞然失笑。

  「這幫膽大包天的傢伙!」

  「要不要我過去清場?」林光一皺眉問道。

  「讓他們鬧去吧。」孫鏗擺了擺手,「通知各車廂段的衛士,不要反應過度。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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