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國之殤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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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歷718年一月十九日,暴風。帝都長安,勤政殿演武廳。

  這股從極北之地生成的暴風席捲了大半個帝國。從十九日的子夜開始,北風怪叫著從帝國上空掠過。飛沙走石,星月無光。到了第二日的清晨,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風依然沒有消減的跡象。

  已是日上三竿,一天中最溫暖的時候。可是演武廳里依然清冷的像是深夜,窗外那曾經光芒四射的太陽,也變成了一顆毫無熱量的紅球。它懸在半空,帶給這世界微弱的光亮。

  演武廳里的人們都束手無策,眼睜睜的看著他們的皇帝陛下如同一隻熱鍋上的螞蟻。時鐘在不緊不慢的運行,不知不覺間,與蜀州失去聯絡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十七個小時。聯繫依然沒有恢復,坐在演武廳里的皇帝和坐在統帥部的高級將領們,儼然變成了瞎子、聾子。

  這是一場讓他們感到異常難受的戰役,帝國的將軍們在享受到新科技和新戰術紅利的同時,也倍受這些新鮮事物的制約。尤其是在這種情況下,天氣和人為雙重因素作用下,帝國軍高層對於正在發生的戰爭一無所知。

  「根據戰略情報分析中心的推演,」閆峰的聲音不合時宜的在演武廳中響了起來。「蜀州城在現有兵力條件下,抵抗的時間不會超過二十個小時。陛下,請早做決斷。」

  閆峰指的是進入緊急狀態後,皇帝將自動兼任帝國軍方最高統帥的程序。但那樣一來,這場史無前例的敗績也將落在贏晚的肩上。對於志在「千古一帝」這樣名聲的贏晚來說,那是不能承受之重。他寧肯繼續做出優柔寡斷的姿態讓統帥部承擔應該承擔的責任,也不願意讓這個污點滴在史書中記載自己的那一頁上。更何況,廣武大將軍豈會輕易交出手中的軍權,屈居在他之下——在這個前所未有的,能夠清楚看到勝利曙光的關鍵時刻?

  蜀郡的失敗只是小挫,帝國對於深淵在科技和戰略上的壓制才是漸漸套緊的絞索。也許對於廣武大將軍而言,帝國換一個老成持重的君主主持大局才更加適合現在局勢的需要。就算贏族失勢,軍方也一樣能夠為孫鏗提供保護傘。前提是呆在千鏡島的那位帝婿能夠老老實實聽從他們的擺布。

  贏晚不憚於把張廣武想像的更加卑劣一些。當他提出要收回軍權的要求一旦被駁回,那對於他脆弱的威望,將是致命的打擊。主弱臣強,實乃贏族……不,是他贏晚皇位存續的大敵。贏禎怕是到死都沒有想到,他在臨死前倚為基石的張廣武,竟然成為此時最大的變數。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再追究誰的責任已經沒有必要了。贏晚需要蜀郡的戰局在張廣武的指揮下獲得勝利,那樣雖然能夠讓大將軍的人望更進一步,但也能震懾那些蠢蠢欲動的人,比如贏庸。

  廣武大將軍的人望再高,也不能取贏晚而代之。只要這表面上的平衡還存在,那麼年輕的皇帝就是安全的。贏庸叫的再響,在帝國西南也翻不出浪花來。只要贏晚和張廣武之間的君臣關係沒有破裂,贏庸所要面對的敵人就是整個帝國。

  短短一瞬間,贏晚已經想到了以後很長一段時間的未來。他輕輕抬起手,制止了閆峰向下說下去的欲望。「現在這個時候,我唯一要信任的就是廣武大將軍和統帥部。接任帝國最高統帥之事,不可操之過急。」他緩緩說出了自己的打算,然後走到侍從面前,接過侍從手裡的茶盞和藥丸。把藥丸含在口腔里,混著茶水囫圇吞了下去。

  「但是蜀郡的敗局恐無法避免。」章淼夫站起身來,躬身道:「陛下可曾做好了蜀郡打成白地,我國大後方毀於一旦的心理準備?」

  「蜀郡不可能被打成白地的。」贏晚自信的道:「廣松將軍已在荊州,數十萬大軍枕戈待旦,豈能容那些魔崽子上躥下跳?就算丟了蜀州,最多十天時間,廣松將軍就會讓勝利的天枰重新向我們傾斜。」

  章淼夫微微皺眉,他隱約覺得贏晚此時想得太過樂觀了。不知道是誰給了他如此強烈的自信。是廣武大將軍萬無一失的應對,還是孫鏗機巧天工的布置?但他身為臣子,必須要盡到的責任就是讓君主察明自身的缺陷。他沒有直起身,而用沉重的口氣道:「一旦廣松將軍的援軍受阻,那將是致命的後果……」

  「就算陸路受阻,也還有我們的空軍。」贏晚不以為然,快速的反駁道:「只要天氣好轉,飛艇部隊就能夠再次出動。給竊據蜀州的敵軍以毀滅性的打擊。這一次,不會再給他們什麼機會了。」

  章淼夫見自己的勸諫沒有產生應有的效果,側頭望了望一旁呆立的蕭潤。輕輕咳嗽了一聲,示意他趕緊回到狀態中來。

  蕭潤卻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並不想開口。因為他的兄長也被困在那裡,所言所示一定會受到非客觀的因素影響——這不是他的意志能夠解決的難題。

  章淼夫只好硬著頭皮繼續勸道:「陛下,萬一惡劣天氣持續我們的空軍無法出動呢?」

  「就算我就任了大統帥,也沒有辦法改變這種困局。」贏晚不悅道:「你們一定要爭究這個,有什麼實際意義呢?」

  「是擔當!」章淼夫挺直了胸膛,正色道:「是責任!陛下。專屬於您的責任。與帝國並肩而立,榮辱與共的責任。」

  「你的意思是說我是個不負責任的人咯?」贏晚眼神中閃爍著怒火,聲音猛然尖利了起來。

  「不敢。」章淼夫欠身,不卑不亢道:「這個世界上沒有完人,也沒有戰無不勝的戰神。每一個哪怕微不足道的成功背後都隱藏著無數可貴的失敗。陛下如此諱言失敗,於帝國而言,恐非幸事。」

  「哼!」贏晚怫然變色,章淼夫的話仿佛一根針戳破了他內心的黑暗。那光亮照進他的世界,如此刺眼。他的形象愈發高大起來,而他自己卻像只鴕鳥,只會把頭埋進沙子裡逃避現實。

  但是,這並非他所願。他是一國之君,是帝國的皇帝。皇帝可以死,但絕不容許敗。尤其是現在這種情勢之下,他無比渴切的需要這場勝利來提振自己以及支持者們的信心,也只有這樣,才能讓那些覬覦皇位的人知難而退。

  就算章淼夫已經拆穿了他貌似堅硬的外殼,可他還要堅持下去。熬過這一關,才能見到黎明的光。到時候收拾殘局也好,挾大勝餘威征伐不臣也罷,一切都與他無關。他只要皇位穩固,僅此而已。

  心念至此,眼神也冰冷了下來。他深深望了章淼夫一言,淡淡道:「章卿不必再勸,我意已決。蜀郡戰事,全權交由統帥部廣武大將軍處置。」

  演武廳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章淼夫微不可察的低嘆了一聲,低頭故作無事的俯視著蜀郡沙盤。贏晚煩躁的在辦公桌前走來走去,抬起頭怒喝道:「蜀州為什麼到現在都還沒有聯絡上?派人再去催!」

  他的話音剛落,一個機要軍官便喘著粗氣出現在演武廳的大門外。「報告,剛剛接收到蜀州大成布莊發來的明碼告急電報。」機要軍官遲疑了一下,硬著頭皮大聲道。

  大成布莊早在蜀州戰事之初就因為意外而被摧毀,沒想到這個危急時刻又重新恢復了作用。用得是明碼,說明情況已經非常危急。在場諸人心中都明鏡一般,可還有那麼一點僥倖之心在作祟。贏晚往前走了幾步,怒視著那軍官道:「念!」

  「致長安:這裡是蜀州大成布莊情報站最後一次向您報告。一月十八日夜十一時左右,蜀州西城落入敵手。國防軍七零零衛萬餘官兵與敵進行了堅決的巷戰,奈何寡不敵眾,戰局持續惡化。

  一月十九日凌晨四時西城失陷,七零零衛被打散,散布在南城、城中區繼續抵抗。衛指揮武東一級衛將殉國,殘餘部隊一部由蕭楚三級衛將帶領繼續抗擊;另一部由郡守蕭若帶領在城中區與敵周旋,遲滯敵軍行動,保護平民撤離。

  至此時此刻,城中區戰事依然激烈。而敵軍一部已迂迴至蜀州東城,將我軍退路徹底截斷。突圍已無望。呼叫長安及周邊各郡戰區指揮部,立即對蜀郡進行兵力支援。並且出動空軍對蜀州城實施覆蓋式空中打擊。帝國與我同在,我將……戰鬥到底。」

  機要軍官將長長一段電文念完,沉默了幾秒鐘後又道:「我們並沒有接收到全部的電文,特勤部目前仍在全力呼叫,但是沒有收到任何回應。我的報告完畢。」說完他將電報交到了侍從手裡,敬禮之後轉身而去。

  侍從將電報送到贏晚面前,少年皇帝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他顫抖著打開了摺疊的紙張,一字一句的看了下去。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占據了全部身心,他的腦海里只剩下了一句話:

  『該如何是好?』

  贏晚鬆開了手,任由那張電報紙從手指間跌落到地上。他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掠過,想要看出些許讓人振奮的情緒來。但讓他失望的是,並沒有。帝國的大腦已經陷入了絕境,也許唯一能夠指望的,就只有荊州郡的廣松將軍了。

  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的樹枝,贏晚臉上浮現出一絲興奮的表情。他大步走回到辦公桌前,俯身寫了一條命令交給侍從,吩咐道:「拿著去統帥部,告訴張廣武大將軍。讓他催促廣松將軍加快行軍速度。火速馳援蜀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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