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3章 尾聲 劇院槍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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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漸晚,恰同樓外的停車場也陸陸續續的開始停放著車輛。今夜是《滿江紅》的第三百場公演,這場一經公演就聲震長安的台劇,已經創下了一連串的記錄。迄今為止,每十個長安人中,就有一個人看過一場《滿江紅》。

  街頭巷尾,坊間閒話熱議的也是這一齣劇。劇里劇外的人物,哪一個的命運讓觀眾津津樂道,哪一個的命運讓觀眾扼腕嘆息。但凡看過的人,都讚不絕口。據說已經有觀眾到恰同樓外請願,請求台劇作者再寫一部續集,讓眾人圓了那場曲終人未散的幻夢。

  蕭十三代表台劇的作者收下了觀眾們的心意,但觀眾們也明白續集再出的時間已經是遙遙無期。無非心中一個執念罷了。

  所謂念念不忘,必有迴響。台劇的原作者露絲,已經在動筆準備開始寫《滿江紅》的續集了。只是這個時間……

  蕭十三從外邊進來,輕輕關上了房門。伸手攬住了她纖細的腰肢,用下巴上堅硬的胡茬蹭著露絲光滑的額頭。

  「別鬧……我正在想呢。」露絲掙扎不動,索性賴在夫君的懷裡不肯動彈。「讓我想想,解下來該如何安排他們的命運……」

  「他們的命運以後再慢慢的想,演出還有一個小時就要開始,我們該出去迎接客人了。」蕭十三道:「不然的話,昌叔又該絮叨我們兩個。」

  「這麼快?」露絲驚訝的朝外望去。這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是啊。昌叔在大廳里找了你好幾圈都找不到,就把我指派到房間裡了。他說你肯定在這兒……偷懶。」

  「才沒有。」露絲狡辯道:「我只是在擔心小言的未來,他離開了大叔,在舉目無親的蜀郡,該如何生活下去。」

  「小言不是有夫君麼。」蕭十三笑道:「現在你的任務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們去門口迎接客人。你不是想要看見女皇陛下麼?還有你蕭冰姐姐,還有帝婿、還有統帥部大將軍王素……他們今天晚上全部都會來。」

  「哇!真的!蕭冰姐姐真的會來嗎?還有女皇陛下……女皇陛下也會來看我寫的台劇!!!」露絲歡呼雀躍,匆忙從蕭十三的懷抱里掙脫出來,奔去梳妝檯梳洗打扮了。

  蕭十三望著她的背影,露出一絲略顯憂愁的笑容。今夜的演出,恰同樓發出了三百張請柬。再加上前來看劇的女皇陛下以及她的臣僚,從各地過來述職的將軍和地方官。加起來已經超過了五百的上限。

  此時恰同樓外面,數千軍警正在為今天的演出提供保障。而他這樣的內部人士,也一樣領受了來自特勤部總長閆峰的命令。

  「一旦出現意外,必須保證孫鏗的安全。即使暴露身份也在所不惜!你明白嗎!」閆峰用少有的嚴厲口吻說道。

  「明白!用我的命換院長的命!」

  「放鬆些!局勢還沒有險惡到以命換命那一步。」閆峰察覺了他的情緒,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是,但是……」蕭十三想趁機把自己的請求提出來。

  「你的事情稍候再說。」閆峰匆忙擺了擺手,「我給你最大的行動權限,一切都由你自己做主,事後備案就行了。」

  『能夠得到這句話也行。』蕭十三心想。關於改姓的事情,下次再提出來時就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候。改變姓氏可以提升他們對自己的信任,大不了過去這段時間,再去向特勤部備案,想辦法把他的父母家人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夫君……在想什麼吶?」露絲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

  蕭十三猛然一驚,隨即笑了起來。「你今天太美了,一時間竟然看呆了……」

  「騙人!」露絲雖然知道丈夫說得不一定是真話,但對方的誇獎還是讓她心中有點小甜蜜。她高興的挽起蕭十三的手臂,「那我們就去迎接客人吧。」

  恰同樓外的兩處大門同時打開,一個入口專門接待女皇陛下和她的臣僚們;另一個入口則供收到請柬的長安各界市民進出。

  丁保走到門前,剛剛遞出請柬,就看見門前兩個黑衣青年伸出手臂攔住了他。

  「對不起,請接受檢查。」

  丁保早已經預料到會有這樣嚴密的搜身,他順從的跟著黑衣青年走到一旁,解開披在身上的風衣,隨手掛在旁邊衣架上。伸展雙臂讓對方從上到下摸了一遍。

  「沒問題。」一個青年點點頭示意,另一個青年也檢查了他穿著的那件風衣,點點頭表示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不好意思。」黑衣青年揮手放行,他已經記住了請柬上寫著的名字。「房掌柜,您的座位在第四排二十二號。請對號入座。」

  丁保矜持的點點頭,真正的房掌柜此時已經變成了一具冰涼的屍體。為了今天晚上的行動,這兩天他可是出奇的忙碌。白天一切保持正常的營業,昨天晚上換了一身裝束在恰同樓里轉了兩個小時,把所有的路徑都摸熟了以後才回來。黎明前又去了請柬主人的家,把那乾瘦中年人的腦袋按在水桶里泡了半個小時才提出來。

  幹完一切之後,他從容的清理了一切痕跡,又順了原主人的一件風衣出了門。兩人身材仿佛,這件風衣仿佛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一樣。丁保感覺非常滿意,於是在心裡道了聲:「謝謝。」

  丁保在座位上坐下,台劇已經快要開場。他的左右都坐滿了人,一個臉上塗著脂粉的中年男人手裡已經攥上了手帕,眼珠紅紅的仿佛兔子。感覺到有人注視,那中年男人老臉一紅,塗的厚厚的脂粉都擋不住那層紅暈。丁保看得噁心,轉過頭去看自己左手邊的那個胖子觀眾。

  「房掌柜今天沒來?」那胖子端詳了他片刻,拱了拱手道:「閣下跟老房是什麼關係?面生的很啊。」

  丁保乾笑道:「遠房表兄。昨天聽說公演三百場,特地跟表兄說了的。表兄已經看過一場,就把這次機會讓給了我。」

  「小老弟,別怪哥哥囉嗦。」那胖子觀眾拍著丁保的肩膀道:「如今帝都的局勢可是緊張的很啊!你這樣冒名頂替,不出事還好,一出事你表兄都脫不了干係。」

  丁保從兜里摸出幾塊金元,悄無聲息的塞進胖子觀眾的衣兜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老哥哥你高抬貴手……這齣劇實在太好看了,容我看完再告發也不遲。」

  「都是愛看劇的人。告發你顯的我不那麼地道不是?」胖子觀眾捏了捏衣兜,滿意的點了點頭。寬慰道:「今天我就全當不知道,出了這個門,你不認識我,我不認識你。」

  丁保千恩萬謝了,再也不敢左顧右盼。就等著台劇開始前的鑼響。他俯身摸了摸座位下面,槍和子彈早就在昨天運進來了。綁的結結實實的,讓他躁動的心安分了一點。

  頭頂上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觀眾們聞聲站起身來,轉頭向後看去。只見一身盛裝打扮的女皇陛下出現在包廂外的走道中,緊隨其後的是她的丈夫孫鏗。孫鏗兩隻手都占著,左手拖著嬴雨,右手拖著孫窈。看見觀眾們的目光叢集過來,忙輕咳了一聲向羽衣示意。

  羽衣停下腳步,雙手扶著欄杆。俯瞰著在場三百餘名觀眾。

  「女皇陛下萬歲!」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緊接著便是山呼海嘯。「萬歲」呼聲不絕,羽衣也微微抬手,向台下觀眾揮手致意。

  歡呼過後,羽衣走進觀劇位置最好的包廂之中。臉上已經寫滿了疲憊,她坐下身來,輕輕摩挲著小腹。

  「休息一會兒吧。」孫鏗把兩個小傢伙交給隨行的穀雨,站在羽衣身側柔聲道:「等台劇開始了,我再叫你。」

  「說起來你可能想不到。這部台劇我已經看過一次了。」

  「哦?」孫鏗驚訝的挑了挑眉毛,不過隨即就釋然了。幾個月前她曾經在恰同樓和晏雨櫻談判,算算時間的話,那個時候正是這部台劇排演的時候。不過晏雨櫻倒也真的大膽,敢把帝國不願意輕易示人的瘡疤揭出來給帝國的統治者看。

  「你看上去不那麼驚訝的樣子。怎麼,事先已經通過氣了麼?」羽衣似乎在冷笑。

  懷了孕的女子總是過于敏感,孫鏗也不欲與她爭辯,笑了笑便坐到她的身邊,幫她揉捏著酸脹的雙肩。

  「我的心思在哪兒,你還不明白?」

  「哼……」羽衣想再為難他幾句,可又被他的態度軟化,仰著頭享受這難得的旖旎溫存。微微靠近他的懷抱之中。

  台下觀眾席,趁著眾人都在歡呼的時候,丁保將綁在座位下的手槍取了出來,揣進懷裡。剛剛抬起頭來,就看到胖子觀眾狐疑的眼神。

  「剛才咱們都在祝福女皇陛下,你在那幹啥?」

  「我……」丁保道:「我們那兒的規矩,看見女皇陛下是要下跪的。無處可跪,只好跪在地上。」

  胖子觀眾看到他膝蓋上果然有塵跡,疑心去了大半。卻是不肯輕易放過了他,捉著下巴道:「哪兒還有下跪的規矩?我怎麼從來都沒聽說過。」

  丁保心中殺機頓起,但此時台劇開演的鑼聲響起,眾人忙收斂了心神全神貫注的看劇。胖子觀眾也暫時忘了這茬,雙手搭著前座的靠背,一頭扎進精彩的劇情之中無法自拔。

  《滿江紅》這部台劇,講的是蜀郡一個普通的孩子小言在血色新年那段無法言說的悲慘過往中,父母為了救他而喪身戰火之中。他獨自一人踏上流浪的路,先後遇到了為國殉城的軍人,為民殉身的官員以及無數有名無名的各色人等,最終逃出生天,迎來秦軍收復失地的故事。因為大多數事情都在蜀郡真實的發生過,所以當官員殉國的時候,當軍人百戰不回的時候,台下便發出一陣陣若有若無的啜泣聲。

  丁保不知不覺,眼淚已經打濕了臉頰。他想多看一會兒,再多看一會兒。唯恐別人看到他這幅囧樣,忙左右偷眼瞧了瞧。只見那塗脂抹粉的男人哭得梨花帶雨,臉上的妝都哭花了;而右邊那胖子則悠閒的嗑著瓜子,翹著二郎腿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感覺到丁保的目光,胖子觀眾哂笑道:「哪有那麼悽慘?都是假的。編出來哄你這種鄉巴佬兒流貓尿的。我可是聽說了……」他說到這兒,情不自禁的壓低了聲音。「去蜀郡收復失地的軍隊,都賺得盆滿缽滿。光是從那些死人身上,就能淘弄成斤的金子……蜀人富得流油啊!死了活該!多死一點才好呢!哈哈……」

  「你這人怎麼能這樣!」丁保怒哼道。

  「還能怎樣?」胖子觀眾惱羞成怒道:「你也不是個乾淨的東西,冒名頂替!哼哼,誰知道你是幹什麼的!出現在這兒,怕不是想要刺殺女皇陛下吧?」

  丁保心中快速轉著念頭,知道這個聒噪的胖子肯定不是什麼好貨。他心中早已經動了殺機,此時正是動手的好時候。臉上作出一副驚慌的模樣,拱手道:「這位老哥……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舉報我。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沒長大的孩兒。不過是看一場戲劇,要是被抓了,一切就全都完了。我是出海做買賣的,有的是錢。只要您給我一個機會,定當重重感謝。」

  「不舉報你當然沒問題,但我要看到你的誠意。」胖子氣定神閒的道。他已經偷偷看過丁保給他的金元,個個分量十足。要是能敲上一筆橫財,那也不枉來看一場戲。

  這時台劇的第一幕已經演完,觀眾們紛紛離席。該補妝的補妝,該放水的放水,賣零食的小販也在過道里走來走去,周圍亂鬨鬨的。

  丁保道:「官人請隨我前來,我把全部的身家都給你。只要您能饒過我,什麼都能給你。」說這話時,臉色慘白,神情惶恐。胖子心中得意,道:「你可不要耍花招,周圍都是暗探,抓住你就送去吃牢飯!」

  「自然,自然……」丁保帶著胖子走進了茅廁,把兜里的錢都掏了出來在胖子面前晃了晃。胖子頓時被這金燦燦的金元晃花了眼,伸手就去搶奪。卻是搶了個空。他挺身怒道:「快把錢給我,出門以後你不認識我,我不認識你。各走各路!」

  「想要錢?」丁保冷笑,慢條斯理把錢袋塞回衣兜里。「下輩子吧。」話音未落,已經飛起一腳把胖子踹進糞坑之中。

  片刻之後,丁保從茅廁中出來。第二幕劇已經開演,他想了想,終究還是沒有回到座位中去。心中微微嘆息著註定看不完的台劇,揣著衣兜,慢悠悠的走上一樓與二樓交界的樓梯口前,轉頭看看四周無人,一貓腰便鑽進樓梯後的暗屋中去。昨天他已經看好了位置,這裡是一個監控的盲區。只需等到演出結束,他的任務就可以完成了

  包廂中,羽衣突然想起了什麼。「對了,我想起一件事情來。」

  「什麼?」孫鏗道:「有什麼事情比我們難得一刻的清閒更加重要?」

  「是給你的禮物。還有一些我自己的疑問。」羽衣從軟座上站了起來,「來不及看完了,等過去今天,我讓戲班子給你演一百遍。」

  「可是孩子們……」孫鏗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就被羽衣拉出門去。

  聽到門外傳來的腳步聲,閆峰微微側頭吩咐隨從去查看。幾分鐘後,隨從回來,在他耳邊低聲道:「陛下和院長已經提前退場了。」

  「知道了。」閆峰輕鬆了一口氣。「讓弟兄們都提起精神來,陛下退場了,咱們的任務還沒有結束。」

  第三幕劇結束的時候,所有演員出來謝場。觀眾席上歡聲雷動,不少人都在大聲喊著,「再來一個!」

  但是長達三個多小時的戲劇演下來,演員們的體力早已經透支了。因此再來一場只能是美好的願景。

  演員們還在謝場的時候,要員們已經開始準備離開了。他們從包廂中出來,在衛隊的保護下,沿著走廊下了樓梯。丁保聽到了腳步聲,已經屏息靜氣,進入到了待命的狀態。

  「一,二,三……十八,十九,二十!」時間算的剛剛好,他猛地站起身,裹緊了風衣包住了頭臉朝外走去。穿過熙熙攘攘的護衛人群,快步接近剛剛出門的幾位臣僚。警衛警覺的看向了他,伸展臂膀就要阻止。可是此時他已經變成離弦的羽箭,三步兩步繞開了阻攔,奔到一個高大的男子背後。掏出手槍,狠狠的扣動了扳機。

  「砰!砰!」

  賀八方剛剛把老邁的姜上雲扶上馬車,就感覺到自己的後心一熱,緊接著聽到了槍聲。他迴轉身,想要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渾身的力氣像流水一樣消失了,他的身體晃了晃,勉強朝滿臉驚慌的姜上雲露出一絲笑容,接著仰天倒在地上。

  趁著眾人慌亂的時候,丁保快速沒入正在離開的人群之中。朝著劇院的大門逆流而上,人潮洶湧,把追兵阻截在背後,眾人只看到了他的身影晃動了幾下,便再也沒有看到他的蹤影。

  是日深夜,帝國左相賀八方去世於趕往醫院的馬車上,時年僅五十四歲。

  (第六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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