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若如初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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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燈初上,大通郡府繁華喧鬧的一天又進入了尾聲。昨日那場發生在十里坡的慘劇在街頭巷尾喧囂了一陣子之後,很快就煙消雲散了。一來是長官們嚴禁談論,再來人們忙於生計,實在懶得關注與他們並無多大關係的事情。

  自從上次戰亂之後,郡府的夜間宵禁狀態就一直沒有解除。直到最近新軍快要編練完成,才重新開了夜市。不過百姓們的舒心日子沒過多久,十里坡上就又發生了這種惡性事件。城衛隊重新上街,百姓們也只得在宵禁之前,抓緊時間採買生活用品,以備衣食住行所需。

  宵禁制度在摧毀人們過往的生活習慣的同時,也催生了新的生活習慣和職業。沿街叫賣的菜販就是最後一群回到家的人。他們聚集在居民區門前,不看到宵禁的巡邏隊,是不會離開的。樊文君就是在這時候走出了家門,提著菜籃來到了菜販們面前。

  她是樊東來的二妹,樊東來死後,她也從那個冰冷的家裡搬了出來。跟姐姐的家毗鄰,過著雖然清貧卻淡然的日子。少年輕狂,長大成人後,才愈發的覺得生活的清苦。不過讓她自己來選擇的話,她寧肯選擇現在這樣的日子,而不願意回到過去。強勢的長兄和大姐仿佛兩座無法被翻越的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甚至於連自己的人生都被他們操縱著,沒有一點自由。

  終於,兩座大山倒了。樊家這個維繫了數百年的世家,也如同紙紮的燈籠一樣,隨著煙雨變成了糊在地上的爛泥。面對著面無表情的士兵,她摘下了插在頭上的金釵,脫下了價值不菲的羅裙。隨手從院子裡的灌木上折了一根樹枝挽起長發,穿著素白的長裙離開了家,再也沒有回頭。

  直到長姐再次找到她,她已經在一家布衣坊重新開始了生活。長姐經此大變,早已經不復當日的跋扈驕橫模樣。文君忖思著這時間只剩下她們姐妹兩人艱難求生,也就答應了她的請求。從布衣坊辭了工出來,在姐姐家的旁邊重新安家。

  閒來無事時給富貴人家做一套刺繡,有時也會收點其他人修不了的鐘表機械之類。沒人記得曾經醫畫雙絕的西京府學院小才女,人們只認識樊家時而清醒時而迷糊的樊瘋子。人們不知道她不僅對醫畫有著極深的造詣,還是大通鐵廠的總工技師;人們只記得樊瘋子發病起來會爬上大通最高的城牆大喊「我愛你」。

  她的愛人在哪兒?沒人說得清楚。

  姐姐新傍上的男人常常會來家探望,有時候也會留下吃一頓飯。但從來都不肯過夜。那中年男人常用色眯眯的眼神望著自己,不過文君卻不害怕他。感覺到目光投射到身上時,她會緩緩起身,把一盆髒水潑到那男人的腳面上。反正她是瘋子,沒人跟瘋子一般見識。

  不過現在,連樊瘋子這個名號都沒有多少人能想起來了。

  樊文君選了幾樣青菜,又叫肉販包了兩塊驢肉。提著籃子就往回返。她很少跟人交流,也從不跟販子們砍價。即使販子們賣得貴了,也不多說半句。小販們喜歡這樣的主顧,可是又期待她能跟自己聊上幾句。誰也沒聽過她說上一句話,她的聲音到底如黃鶯般清脆還是如寒鴉般沙啞。這對於小販們而言,是個亘古難解的謎團。居民區前的小販換了一撥又一撥,沒人能聽到她的聲音。

  把肉和菜交給姐姐的侍女,樊文君提著籃子回到家中。她並不跟姐姐一起吃飯,姐妹倆各過個的日子,關係疏離無比卻又像雙生藤蔓一樣糾纏不清。

  關上了破敗不堪的院門,她鬆了一口氣。長時間的封閉生活,已經讓她產生了跟人交流的障礙。哪怕是面對姐姐的侍女,都沒有說話的興致。

  但是這個家還必須要她拋頭露面,因為人人都識得前王妃,卻不記得樊瘋子。若是讓人們知道前王妃還活在世上,怕是明天她就要被特勤部的暗探押進牢獄裡再也不要想自由。

  她將青菜隨便摘了摘,然後準備去院子裡撿幾塊煤生火。大通北面就是鐵廠,自從有這座城市時開始,居民就一直習慣用煤炭而不是木柴。儘管每年常常會因為密封太嚴而出現死傷的慘劇,但大通人卻無法抗拒煤炭給他們帶來的溫暖和光明。

  剛剛走到碳堆前,她就看到了一雙閃著寒光的眸子。緊接著,一柄鋒利的匕首就抵在她纖巧的脖頸上。

  「別動!動就讓你死!」一個滿含殺氣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那閃著寒光的眸子繞到她的背後,再也看不見了。

  「我不動。」樊文君喃喃回答,手中的煤簸箕跌落腳邊。『苟且偷生了一年多,如今報應終於來了麼』她暗暗想著。

  「你是文君小姐?」那聲音頓了頓,驚訝的低呼了一聲。匕首倏地一下,也從她脖頸下消失不見了。

  「是故人?現在還記得這個名字的人可不多了。」樊文君回答道:「叫我看看你的臉好麼?」

  「你可以轉過身來了。」那聲音重新又恢復了平靜,沒有一絲波動。

  樊文君滿懷期待的轉身,卻看到了一張蠟黃臃腫的陌生臉龐。除了那雙眸子湛然,閃爍著靈動的光芒,五官平庸,甚至有些醜陋。

  「你是……」她試探著問道,卻沒有得到任何回答。那人雖然收起了匕首,可眼神中還是滿滿的敵意。

  「果然是文君小姐。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您怎麼會住在這兒?傳聞中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人生來是受苦的,想死哪兒有那麼容易。」樊文君輕嘆了一聲,「你既然認識我,那出現在我面前就一定是有任務的。你來找誰?」

  「找一個男人。」那人道:「我看你正在做飯,待會給我做一碗。」

  「好。」樊文君沒想以後,彎腰撿起煤簸箕,拾了兩塊煤回到灶前。她的維生技能比之姐姐不知道強出多少倍,過了沒多大會功夫,幾碟青菜和一鍋兩摻米飯就端上了桌。進屋時卻看見那人已經點亮了燈,坐在窗前書桌上,看著滿眼的機械鐘錶出神。

  「飯好了,過來吃吧。」樊文君招呼了一聲,坐下來幫她盛了一碗飯。

  「你在飯里下了毒?」那人走到桌前,卻不肯吃。指著樊文君的碗道:「我們換換。」

  「好。」樊文君一點也不反抗,順從的聽從了她的指示。兩人默默扒飯,不多時米飯和青菜就吃得乾乾淨淨。那人起身,卻渾身無力的坐了下去。怒視著對方道:「你還是下了毒!」

  「我是醫師,怎麼會殺人呢?」樊文君道:「只是一點點狼毒藤罷了。這種草藥用得多了是毒藥,用得少的話,就是能救命的良藥。就是有點副作用。」

  「我殺了你!」那人掙扎著要拔刀衝上來,可是渾身力氣盡失,哪兒有能力傷到樊文君半根寒毛?

  樊文君大著膽子走上前來,伸手在那人臉上搓了搓。一層黃麵皮應手而落,一幅絕世的容顏呈現在她面前。她看得呆了,遲疑了許久才道:「竟然是你!」

  「我的身份已經暴露,殺了我吧。」巧兒面如死灰,沮喪的道。

  「我說過了,不會殺人。」樊文君斷然拒絕,頓了頓又吃吃笑道:「竟然沒有想到巧兒姐姐是個如此美貌之人。那時在府上,可從未見過如此。」

  「那時素麵朝天,也不怎麼會打扮。」巧兒見她確實沒有惡意,懶懶的道:「你怎麼會在這兒。我聽……人說,不是樊家的人都死絕了麼?」

  「是聽你相公說得吧。」樊文君道:「他是騙你的。樊家還是有人活下來了。雖說他殺了兄長,可是我一點都不恨他。要不是心有所屬,我都想跟你搶一搶了。」

  「那種男人,你愛要就要去。反正我是懶得再要了。」巧兒恨恨道:「他為了我的身子,整整騙了我數年。我夫君明明未死,卻在他口中成了死人。無可奈何,我才委身於他。如今,我恨不得生吞了他的肉,好解我心頭得恨意。」

  「姐姐這話就差了。」樊文君正色道:「你心裡有他,最後才會跟他。要是沒有這個人,又怎麼會多看他一眼?凡事要從自己身上找原因,一味歸罪於他人,總之是不對的。」

  「知道你才高八斗,懶得跟你分辯這歪理邪說。」巧兒掙扎道:「你看也看過了,現在該放我走了吧?」

  樊文君卻是不回答她的話,把玩著她的匕首,輕聲問道:「我還沒問姐姐為何會回到大通郡來?姐姐為何急著要走?」

  「我……」巧兒一時語塞,支支吾吾不肯回答。她雖然接受過一段時間的特務訓練,但終究是半路出家。堅持到現在也是因為對王易的恨意在支撐,比之正規出身的特務們差的不是一星半點。被樊文君的目光逼視良久,好險才沒有把自己的真話吐露出來。哼了一聲道:「還不是那個混蛋!他背著我出門,說是去採買年貨,誰知道卻回來大通。這幾年不知道在外面養了多少狐狸精,把老娘掙得錢都送給這些女人花用去了!」

  「沒想到姐姐竟然身懷絕技。」樊文君對她的說辭不置可否,淡淡道:「我記得國內精通易容的人倒是有一個。不過那人卻在長安。你的老師是不是就是她?」

  巧兒搖頭如撥浪鼓,故作痴傻的道:「你說什麼我聽不懂。我這本事是自己琢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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