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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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國哲學家馬丁·海德格爾在《存在與時間》中,用理性思維詳細地討論了死亡的概念,並最終得出了答案:生命意義上的倒計時法,即向死而生。

  死是一個過程,而亡是一個結果。

  正因為知道我們每天都無法避免地走向死亡,才更激發出生的渴望。

  江舟從來都不怕死,但她活著,哪怕承受痛苦,是因為她知道自己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

  就算是渺小的、微薄的,她也想讓自己的存在,更有意義。

  更可以說是贖罪。

  死亡,是很容易的,那些輕易選擇自我了斷的人,往往缺乏責任感。因為要活在這個世上,必定背負著責任,太艱難。

  活著要比死亡困難多了。

  她不是一個沒有責任感的人,儘管她一直隨性灑脫,但她非常清楚,自己應該承擔什麼。

  過去的人生,就這樣說完了。

  混合著熱水、體液,統統流進了下水道里。

  季岸聽完,一言不發,幫她擦乾身上的水、臉上的淚。

  直到兩個人都收拾完了,關了燈。

  他才輕輕地開口:「除了凌雨這件事情,你是錯的。其他的事情,在那個時期,你確實只是做出了符合你心境的決定,無關對錯。有錯誤、有報應,就去承擔、贖罪,現在的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因為曾經的種種,之後的江舟,習慣把自己置於刀尖上。

  就算是現在,也一樣如此。

  所以她的病,才無法痊癒。

  她不怕死,所以她才給自己定了比死刑還重的罪。

  ……

  江舟睡得很不安慰,斷斷續續地醒,然後又模模糊糊地睡過去。

  這導致她不知道哪一刻她是醒著的,哪一刻其實在做夢。

  但不管是在夢裡,還是醒著的時候,她都感覺到有一個人在輕輕拍著自己的背。

  就像哄小孩睡覺一樣。

  一下一下,不知疲倦。

  是季岸吧。

  夢裡。

  醒時。

  都是他。

  ……

  「明天到來的是什麼?

  也許不是你。

  也許是另一種擁抱,

  一種新的接觸和類似的痛苦……

  我將帶著獨一無二的信念離開你。

  我將像你自己的痛苦的一部分那樣歸來。

  我將帶著新的決心從另一個天堂走向你。

  我將帶著同一目光從另一顆星球走向你。

  我將以一個古怪、邪惡而忠誠的靈魂走向你,

  帶著你內心荒園的獸跡。

  你會打擊我,嚴厲而無力,

  正如你在打擊你的命運、你的幸福、你的星辰時那樣。

  我將微笑著捻出絲線繞在我的手指上,

  而我將把你命運的小線軸藏在自己的衣褶里。」

  ……

  第二天,由江舟來開車,季岸在一邊指導路線。

  下一站他們要去的是臨溪鎮。

  臨溪鎮離亭七有很長一段路,大概開車要十個小時左右。

  上午江舟開,下午季岸開。

  因為季岸決定今天就到臨溪,也在中間的村莊做停留,於是早上兩人就買好了乾糧和水果。

  「為什麼突然這麼著急?」以往可都是慢吞吞的。

  「之前耽誤了太久。段驍已經有些急了。」季岸回答。

  「段驍?」江舟問。

  「他已經親自來跟著我們了。」季岸說。那天江舟綁架,段驍就在元水,太過巧合。

  突兀的手機鈴聲響起。

  「在包里的夾層里。」江舟看也不看,一心一意開車。

  季岸找出手機。

  成閆。

  「接嗎?」剛想遞給他,卻不小心按了接聽鍵。

  「餵?江舟?」成閆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正好經過收費站,江舟正忙著付錢。

  季岸只好接起電話。

  「她現在不方便接電話。」季岸回答。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接下來的語氣極為不好,「季岸?那我等會兒再打過來。」

  「好。」季岸緊接著就想掛斷電話,這一邊已經處理好了。

  「開免提。」

  昨晚把一切都告訴他了,就沒有什麼避諱。

  季岸開啟免提鍵。

  「成閆,是我。」江舟說。

  「江舟?剛才在做什麼?怎麼是他接的電話?你們……在一起了?「成閆的聲音有點乾澀。

  「剛才我在開車。」江舟回答,「你怎麼了?嗓子這麼啞?」

  「熬夜做了三台手術,有點累。」成閆解釋,昨天江舟沒接他的電話,之後,他就一直忙到現在。

  「昨天我打給你,是想說,我找到凌雨的消息了。學校的一些記錄里,確實能找到這個人,但之後不知道什麼原因就被學校開除了。」成閆會想著自己找到的消息。

  這次找起來比第一次方便多了,因為上次已經對學校的一些信息作了整理。

  「嗯,我已經知道了。」江舟回答。

  「江舟,最近感覺怎麼樣?失眠嗎?緊張感和焦慮感嚴重嗎?」成閆又開始詢問。

  「老老實實地回答,積極配合治療。」成閆又補了一句。

  江舟本來想好的措辭都咽了回去,而且,她感覺到了身邊季岸的……凝視。

  仿佛她只要不老實、撒謊,他就馬上抄傢伙收拾她。

  江舟嘆了口氣,索性在休息站把車停下了。

  「失眠,還是老樣子。緊張感和焦慮感……現在我覺得比之前輕鬆了很多。」江舟老實回答。

  凌雨的事情之後,她真的覺得心裡舒暢了很多。

  否則,頭上總是像懸著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

  「睡覺前,不要再想任何事情,讓自己放鬆下來。至於緊張感和焦慮感,最近是不是又解決了一些事情?」成閆問道。

  「嗯,是的。」江舟回答。

  「那看來情況還不錯。」成閆說完,就打了個哈欠,「抱歉。」

  「你還真是規矩多。趕緊去休息吧,我要開車了。」江舟說道。

  「那好。我過幾天再給你打電話。」成閆說,他確實是特別累,原本昨天江舟沒接他電話,他是著急的,但是突然被叫去了手術。

  他不能把個人的情緒帶到工作中去,否則可能會產生一些失誤,這事關病人的安危。

  季岸幫她掛斷電話,重新把手機放回原位。

  「我的山楂卷呢?」江舟問道,他們早上經過小超市,還買了很多零食。

  季岸從后座的袋子裡找出山楂卷,長長的一條,遞給她。

  「你這拿山楂卷的手勢,就像在拿試管。」

  江舟隨口說道,拿到山楂卷,把一頭原本捲起來的紙鬆開。

  季岸也剝了一條山楂卷,吃在嘴裡,又甜又黏牙。

  「要不就在這裡休息吃點東西?」江舟提議。

  她看了附近的地點,實在沒什麼好地方,還不如在這休息站。

  休息站只有一家小雜貨鋪和公共廁所。江舟看了一眼這間廁所。

  白色的牆壁上有很多不同顏色的污漬,還有好多黑色的腳印。

  在公廁前站定了足足一分鐘,江舟才抬腳進去。

  又髒又臭,一點沒辜負江舟心裡的預期。

  不過,這比之前她被凌雨關的地方要好一點。

  打開一扇門,江舟看了一眼,差點把吃的山楂都吐出來,喉頭泛起一陣酸氣。

  連忙合上門。

  旁邊的門也都是關著的。

  這條旅途就是這樣,你永遠不知道廁所里的下一扇門打開之後,會有多臭。

  上個廁所,簡直就是考驗江舟的肺活量。

  屏住呼吸,出去走離十米之後,江舟才敢呼吸。

  走到那兒,才發現季岸已經下車,一直等在那裡。

  從雜貨鋪里跑出了一隻黃色的小狗。

  中華田園犬,俗稱土狗。

  江舟想逗逗狗,卻又覺得不太好。

  從路邊水泥路的縫中,拔出一顆狗尾巴草,用毛茸茸的那一頭,輕輕逗弄這隻小狗。

  它很乖巧,用黑色的鼻子蹭了蹭,然後翻著白色的小肚皮躺下了。

  江舟一邊用狗尾巴草在它的小肚子上摩擦,一邊觀察它的黑鼻子。

  濕潤,很健康。

  江舟吃了一個巧克力蛋糕,還有一根香蕉。

  「吃這麼少?」季岸皺著眉問。

  「等會在你開車的時候我要慢慢吃。」江舟回答。

  休息之後,江舟和季岸涼熱換了位置。

  江舟忍不住去看開車的男人,側臉線條鋒利,比例非常和諧。

  他年輕的時候,一定是矜貴清冷的氣質多一點。

  而現在,呆在夷山,黑了一圈,皮膚粗糙了很多,取代他原本的精緻清貴氣息的,是一種千帆過盡的滄桑感。

  很獨特,特別吸引人。

  一開始,江舟就是被這樣吸引的。

  五個多小時後,他們成功到達臨溪鎮。

  辦理好登記入住,在樓下吃了點晚飯,兩個人會房休息。

  又是只有一間房,但江舟已經不在意了。

  季岸洗完澡出來,就看到江舟正坐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個相框發呆。

  一邊擦著頭髮,一邊走到她跟前,偷偷看了一眼。

  梯田。

  是主山上的視角。

  「這就是我媽當時在主山上畫的畫。是不是特別有天分?」

  江舟淺笑著,把畫反過來拿,展示給季岸看。

  「確實。」

  儘管季岸並不懂這些藝術上的東西,但是那幅畫,他以一個門外漢觀賞者的角度,就覺得畫畫的人極有天分。

  充滿著自然的靈氣。

  「季岸。」江舟的語氣突然變了。

  沒有開電視機,屋子裡一片寂靜。

  」你有沒有聽到……女人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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