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由愛生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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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婆婆告訴他們,屋裡有一口天井,從前天氣炎熱的時候,他們的兒女會從天井爬到平房頂上乘涼看星星。

  於是,在徵得老婆婆同意之後,江舟和季岸裹著外套,搬了一張長凳,打著手電筒爬上了房頂。

  一上去,江舟便被風吹得一激靈,果然很冷,卻也很美。

  坐好之後,他們關了手電筒,借著月光,就可以看到彼此。

  很冷,江舟索性鑽進了季岸的外套里。

  「你會原諒丁義博嗎?」她問。

  「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他反問。

  「如果我是你,或者是周映光、陳獻中的任何一個人,我都不會原諒丁義博。」她說。

  「這就是我的答案。」季岸說。

  愛憎向來分明,沒有那些莫名其妙的聖母心。

  「一粲她……她的時間也不多了。」她說道。

  季岸沉默了一會兒:「她是無辜的。」

  「她和周映光……」江舟欲言又止。

  「無論如何,都是他們自己的決定。」季岸說。

  天空中有一架飛機飛過,機翼上的燈忽閃忽閃,很容易被錯認成星星。

  它飛離視線看不見的時候,就像掉進了一個黑色的大窟窿。

  「你聽過杜子春的故事嗎?」江舟問。

  「杜子春?有什麼故事?」他問。

  「相傳杜子春是後周、隋年間人,其人放浪不羈、整日喝酒閒遊,敗光家產後親友無人幫助他。」

  「後來,他遇到了一位仙人,在第三次給他巨額錢款幫助後,他終於有所領悟,布施百姓。仙人帶他登上華山雲台峰,拿了一張虎皮讓他坐下,並囑咐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能說話。」

  「杜子春在虎皮的幻象中,經歷了惡鬼蛇神、猛鬼夜叉、刀山火海、天地異變、妻子受難等種種慘痛的前兩世,第三世投胎成為女子,在丈夫把兒子摔在地上之後,因擔心兒子而叫了出來,破了戒。最終還是沒能成為神仙。」

  「那仙人之後對他說『在你的心裡,喜、怒、哀、懼、欲都忘掉了,只有愛你還沒有忘記。盧生摔你孩子時你若不出聲,我的仙丹就能練成,你也就能成為上仙了。』」

  後來她看到這樣一頓話,大概是對於杜子春最好的概括了:

  「聽說落魄書生

  杜氏子春

  虎皮兩世長夢

  成仙或為人

  他已識門道九分

  偏情字入骨深」

  …

  「你的書讀的倒是多。」季岸感嘆。

  「讀的多看得多,很多事情就很容易解決了。」江舟說。

  「所以說,但凡還有一點人性就無法成仙。只要是人,就一定有惻隱之心、愛恨嗔痴。」季岸說。

  「看看丁義博現在這幅瘋癲的樣子,真應了那句『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江舟唏噓不已,「他從前…是個怎麼樣的人?」

  「在那個領域,他沒什麼名氣,可以說一直是默默無聞、認真耕耘。但是,他本人確實很有天賦。」

  人是情感動物。

  就算一個人在科學領域具有巔峰式的造詣,但也逃不過『人性』所賦予你的本能。

  …

  【佛曰: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摩訶迦葉問:如何能為離於愛者?

  佛曰: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而法相宛然,即為離於愛者。

  摩訶迦葉問:世間多孽緣,如何能渡?

  佛曰: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間萬物皆是化相,心不變萬物皆不變,心不動萬物皆不動。

  摩訶迦葉問:此非易事。

  佛曰:愛別離,怨憎會,撒手西歸,全無是類,不過是滿眼空花,一片虛幻。】

  …

  村裡的明傑小朋友覺得很奇怪,他想拿著自己做的泥人去找白老頭炫耀一番的時候,發現他的小木屋前坐了一排奇奇怪怪的人。

  「劉大娘,今天爺爺這兒有我在這呢,你等我什麼時候走了再來吧。」丁一粲對前來幹活的劉大娘說。

  「一粲啊,我看你這兒這麼多人,我給你們摘點菜拿點肉過來燒個飯吧。」劉大娘覺得這麼多年輕人,可能不太會做飯。

  「沒事兒,我來做就行。」丁一粲推辭道。

  「你能做,家裡也沒啥菜給你做啊。我給你從地里新鮮摘點過來。」劉大娘很熱情。

  「要不讓我跟您去拿吧。」江舟又對丁一粲說,「我去吧,反正我閒著。」

  「嗯,好。」丁一粲回答,「大娘,就讓我表姐跟你過去吧。」

  「誒行!一粲表姐,跟我來。」劉大娘說。

  「我陪你一起。」季岸說完,給了周映光一個眼神,周映光點點頭。

  …

  「你怎麼這麼黏人。」江舟對身邊的跟屁蟲說道。

  「我怕你給人家添麻煩。」季岸說。

  「不就是摘個菜嘛,有什麼難的。」江舟說。

  「嗯?」季岸說。

  「從地里拔出來就好了啊。」江舟對於季岸的「不放心」感到莫名其妙。

  事實證明,江舟果然對於干農活一竅不通,而季岸就是個老手了。

  「一粲姐夫,你很熟練啊。」劉大娘夸道。

  「之前經常做。」季岸說。

  江舟蹲在田埂上,默默地看著地里季岸和劉大娘嫻熟地摘菜,而她剛剛一踏進去,就拔了一顆沒長熟的菜苗。

  於是她便被季岸毫不留情地趕出了田地。

  這鄉野間的生活是好,質樸卻富有趣味。

  她在來的路上,看到有幾個小孩在挖蚯蚓做魚餌釣魚,還看到一個大爺戴著草帽牽著一頭老牛經過一條沒有圍欄的木橋。

  或許是她曾經看盡繁華之後,才渴望田園生活。

  而未曾踏出鄉野的人,應該也無比渴望大城市的綺麗吧。

  一捧綠菜突然蓋住了所有的視線,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誰,便伸出手,無賴討抱。

  「你們兩口子感情可真好。」劉大娘笑著說,「一個俊俏一個結實。」

  江舟突然想到,曾經她在夷山和季岸一起散步的時候,有一個村民也是這樣笑著說:「夷山的男人可壯啦。」

  「在想什麼?」季岸空出一隻手。

  「在想一粲姐夫確實又結實又強壯。」她拉住他伸過來的手,借著力道站了起來。

  ……

  劉大娘給了他們一個大籃筐,裡面裝了蔬菜、還有一隻雞一條魚。

  季岸拎著筐,江舟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小袋雞蛋。

  回來剛把一堆東西放到桌子上,周映光便遞來一份文件。

  「這是銀行轉帳記錄的複印件,給丁義博轉帳的,好像是一個海外的帳戶。」一旁的陳獻說。

  「哥,他果然留了證據。」周映光說。

  他之前藉故離開,讓周映光去找,是不想讓丁義博受刺激。

  畢竟,他現在還能記起周齊光。

  他對於丁義博來說,太熟悉。

  「還有什麼嗎?」季岸問。

  「他戒備心很強,剛才也是一…丁一粲把他哄到了一邊,我們才找到的。」周映光回答。

  現在的丁義博,正搬了張凳子坐在那兒認真地用放大鏡照著小木屋的牆壁。

  「你們說,他是真瘋還是假瘋?」陳獻問。

  這個問題,也是其他人所想的。

  「丁一粲不是說了嗎,有時他是清醒的。」季岸說。

  「那個境外帳號的戶主,我正在托人查。」陳獻說。

  …

  一桌子的菜全是丁一粲鼓搗的,江舟雖然也在幫忙,但也只能切個菜洗個鍋。

  丁一粲是真的忙活,剛從廚房出來,接著就像照顧一個小孩子一樣餵丁義博吃飯。

  周映光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想到了在夷山時,她給他做的一桌子菜。

  一口都沒吃,全部倒掉了。

  「丁小姐,你的手藝真不錯。」陳獻說道。

  「謝謝誇獎。」丁一粲笑得很燦爛,就像沒有一點煩惱一樣。

  江舟夾了一塊青菜,放入嘴中,味道確實不錯,但是菜的口感卻有點奇怪。

  她端詳著那盆菜很久。

  「霜凍過的青菜會更好吃。更甜、更肥。」季岸說。

  「你怎麼知道?」江舟不解。

  「生活經驗。」季岸也夾起一塊青菜。

  「映光,你家的小菜園裡有種青菜嗎?」江舟問。

  「好像…有吧。這個問題你不如直接問季岸,那塊小菜園也是他承包的。」周映光打趣著說。

  「有沒有?」江舟用胳膊肘撞撞季岸的手臂。

  「有。」他回答。

  「那我們就等霜凍之後,炒一盤菜。我來炒。」江舟說。

  「你確定你可以?」季岸十分不信任地問。

  「你在我旁邊指導不就好了。」江舟說。

  …

  霜凍後的青菜更好吃。

  經歷過磨難,方知生命可貴,才會開得更加茂盛。

  …

  …

  就這樣又過了一夜,丁義博還沒有好轉的跡象。

  早上,在江舟和季岸還沒有醒的時候,丁一粲便匆匆趕了過來。

  「季岸哥,這是爺爺托我拿給你的。」丁一粲氣喘吁吁地說。

  季岸皺著眉接過。

  「爺爺他…昨天晚上,清醒了過來…他什麼都沒說,就找出了這些文件,還有…寫了一封信,叫我轉交給你,而且,他希望你們能夠快點離開。」

  季岸快速翻看文件的內容,這裡面是他和C.R所有的秘密來往記錄,原來他早就已經留下了證據。

  還有…那封信。

  他的自白書,也是懺悔信。

  …

  「不好了!著火了!」

  「大家快點過來救火!」

  不遠處,濃煙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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