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6 EXPERIIMENTAL RECORDS 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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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又討論了一次回檔的事情。

  我們可以想像的,那些本來已經確定了的事情被驟然中斷,會帶來多少詭異結果。

  正在出生的孩子會被攔腰截斷,就此留在母親的身體內外。喝咖啡的人會永遠都在喝咖啡,咕嚕嚕的永無止境。白天就會是永恆的白天,夜晚就會是無盡的黑暗。火焰凝固,水流凍結,時間卻還在流動著。

  於是會有人一輩子都在划水,想要推動根本就推不動的船隻。會有人一直在走路,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

  就像西西弗斯。

  萬一有人正好在經歷死亡的話,那是最最可怕的場景。

  它們的死亡會周而復始,不斷不斷的在信息冗餘殘留的這一小段時間裡重複。就像是被囚禁在某一天,甚至是某一小時、某一分鐘、某一瞬間。

  刺進咽喉的利刃,會不斷不斷的往內刺去,喉嚨附近被割裂刺穿的觸感會永遠的存在。墜樓的人會一次又一次的撞擊地面,腦漿飛濺而出,而又收回,再經歷一次。餓死的人們會永遠在忍受死亡前的最後混沌,眼前的世界不斷的變黑,回來,再變黑。

  可怖的是,它們並不會留存有長期記憶,它們不會知道自己在不斷的經歷這一點。它們只會記得,自己是這樣死去的,然後又活過來,再死一次,再死一次,再死一次。

  也即是說,它們永遠無法「習慣死亡」。

  每一次的死亡,都是真實無比的。

  所有的數據組都會在某個狀態內開始「鬼打牆」,永永遠遠的接受著詛咒,永不停止的,不斷不斷的死亡下去。

  只有等到新的數據資料夠多,需要覆蓋這一片區域的時候,它們才能得到解脫。

  而如果頻繁回檔的話,解脫,就永遠都不會到來。

  這就是我們所謂地獄的真相嗎?

  永遠的受難,永不熄滅的火焰,無休止的折磨。

  地獄,就是回檔後的中途島嗎?

  我們又想到了自己的問題。

  基準世界裡,我們就描繪過地獄的場景。

  大約也就是這幅模樣了。

  要是從這個方向去思考的話,我們所描繪的地獄,並不是真正的地獄,只是一個緩存區,一個毫無人性可言的、恐怖詭異到了極致的緩存區。

  真正的地獄,永遠都是死亡之後。

  那裡是什麼都沒有、任何一切都被覆蓋抹去的虛無。

  那也算是一種平靜了吧?比起緩存區,比起中途島的話?

  感覺有點進入哲學範疇了。

  三天之後,就要正式開始了。

  我們希望一切順利,希望西格瑪的版本足夠穩固,不要出現太多必須回檔的BUG。

  大家都沒有說出口,但我知道,我們都在擔心一件事。

  如果我們幾個,在多次回檔之後,逐漸麻木了呢?

  一開始我們的小心翼翼,儘可能維護西格瑪世界的人類們——我現在不太願意叫它們數據組了——之後卻因為反覆回檔次數多了,刻意不去關注中途島發生了什麼,就此麻木了呢?

  我們會不會不以為意,再也不珍惜西格瑪的人類們,徹徹底底的把它們當做玩物了啊?

  其實這也沒什麼。

  從我們和西格瑪的關係來說,這絕對不算什麼。

  最起碼我相信,埃里克對於西格瑪的人類,一定是沒有任何感覺的。

  因為他沒有從頭到尾的跟著項目走,他沒有一點一滴的看著西格瑪世界是如何被構建起來的。

  他對於西格瑪世界,是沒有感情的。

  可偏偏他才是決策者,我們的想法再多,再熱血,再有激情,也不得不聽從他的指令。

  他就是上帝,就是造物主,是他說要有光,才有了光。

  我們,只是他的使者,操作者,執行者而已。

  我們,就是天使了。

  天使對人類有憐憫嗎?

  造物主,真的曾經聽從過我們的懺悔嗎?

  我們這一輩子的所作所為,真的重要嗎?造物主會當回事嗎?

  從我們和西格瑪的關係來看,一開始,或許會有。

  但之後,一定會麻木的。

  所以我們所在的世界裡,這個基準世界的穹頂之上,如果也存在著一個造物主的話

  它不會對我們有半點憐憫的。

  我們只是實驗品,或者乾脆就是個玩物罷了。

  這還是從人類整體來說的,要是具體到了個體,我們連成為玩物的資格都沒有。

  這讓我們戰慄。

  我們要當十個「好」天使。

  等到多少時間過去之後,我要是發現自己麻木了的話,我會回來看這篇日誌記錄的。

  希望這些文字,可以喚醒我心中僅存的善意。

  昨天夜裡,TYPE6找我聊了一次。

  我們談到了深夜,作為女性,TYPE6說,參與項目到現在,她看待世界的方式也改變了很多。

  現在她看到新聞,說有人因為什麼什麼原因死去了,已經不會有任何感覺。

  她變得麻木了,對於基準世界。

  因為她在不斷的代入自己,把一切都代入到了我們日夜努力構造著的這個西格瑪世界裡。

  她覺得很無所謂了。

  了不起就是一次回檔的事兒。

  淺層思維是這麼想著,但她的心理醫生告訴她,在她內心深處,正在為這個想法感到煎熬。

  她害怕自己變成一個機器,一段程序代碼,一組數據包。

  她最後哭了。

  聊到深夜的時候,她泣不成聲,一個勁的說,感覺自己的人性正在消失,一點一點的遠離自己。

  她害怕。

  她不敢照鏡子,害怕看到鏡子裡那個麻木的自己。

  她本來很害怕鬼故事,害怕任何和幽魂、惡靈之類相關的影視作品、小說之類的東西。

  但現在她不害怕了。

  因為她代入到西格瑪世界裡去看這個問題,發現如果一個數據組在進入死亡程序的時候,萬一發生了不可預料的細小BUG,殘留下了一些數據包冗餘的話

  這個數據組的「殘骸」,就會變成鬼魂。

  看得見卻摸不著的鬼魂,為了生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或善良或邪惡或殘忍或血腥的念頭,不斷重複做著好事或是惡事的鬼魂。

  這樣一想,她就一點都不害怕了。

  「因為我也有可能會變成那樣的啊。」

  她讓我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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