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卷 7 接吻與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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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經從銳太同學口中——或者算是春咲同學口中,被迫聽到兩人之間的回憶。

  譬如,小學時去遊樂園的事。

  『因為千和說她想玩雲霄飛車,沒辦法只好陪她了。那傢伙就呀——呀——地尖叫,那種人造的驚險刺激就能夠滿足她,真令人羨慕,可愛的傢伙。』

  這個說法可真是過分,而從春咲同學的視角則是這樣:

  『我們去搭雲霄飛車排隊時,他明明說著「這是騙小孩的吧」、「等級很低耶」、「呀——呀——叫吵死了這群雜魚」,但一輪到自己就忽然變沉默了。爬上軌道時一直嘟囔著「掉下去的話就抓住那裡、掉下去的話就抓住那裡、掉下去的話就抓住那裡」,銳還真可愛呢~』

  這些人到底是什麼跟什麼啊。

  趕快結婚吧,笨——蛋。

  ……這些只是玩笑話,和這兩人一起進行社團活動我察覺了一件事。

  銳太同學把春咲同學當成「妹妹」。

  春咲同學把銳太同學當成「弟弟」。

  以我的分析,這個「矛盾」對兩人來說發揮了良好的作用,他們互相認為自己擔任對方的保護者。

  如果他們是「照顧的人」和「被照顧的人」這種單方面的關係,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持續長久的交情吧。

  照顧人的那方總有一天會疲倦。

  被照顧的那方則會覺得「過意不去」而自責。

  彼此互相需要的關係最好了。聽說春咲同學在國中時期格外受歡迎,但肯定沒什麼人想介入這兩人之間吧。

  好吧,雖然我盡情地介入了!

  先不管這個,現在有新的「威脅」登場了。

  美空美晴。

  銳太同學的「妹妹」出現,相對於春咲同學宛如妹妹的青梅竹馬地位,肯定是衝擊性的威脅。

  當然,對我而言也並非事不關己。

  銳太同學確實是「反對戀愛者」,不過同時也是相當善良的好人。

  被同情心絆住的戀人這種廉價的肥皂劇,即使是萬分之一的機率也不能讓它發生。到了這個地步才喜歡上其他女生,不可原諒。要是他沒盡假男友的責任,我會很傷腦筋。這不是嫉妒,就說不是了。

  所以我才像這樣,跟蹤兩人的約會——

  ◆

  隨著太陽下山開始吹起了風。

  我感到涼意而發抖,縮起肩膀。

  另一方面,銳太同學與美空小姐從摩天輪下來牽著手走路,兩人的肩膀緊緊靠在一起,這樣就算冷也一定不在乎。

  這時春咲同學的肩膀碰到我的手臂,什麼事啊,意思是要和那兩人對抗嗎?不過我可沒百合的興趣——沒想到她只是腳站不穩而已。

  「銳啊,銳啊啊~!」

  ……她發出這種簡直像喪屍的呻吟聲。

  「春咲同學,請別那麼沮喪。」

  「可是他們那樣肩靠著肩啊!要是我做相同的事,他就會說『好丟臉快走開』!」

  看來她果然因為看到他們在摩天輪感情親密的情景,而受到打擊了。

  平常積極到惹人厭,一牽扯銳太同學就不行了。

  真是的,受不了。

  「請放心吧,這是標準的歸因錯誤。」

  「那是什麼?」

  「只要去高的地方不管是誰都會心跳加速吧?內心誤解這份感情,並不知不覺替換成『戀愛』——也就是所謂的吊橋效應。」

  「啊,我好像在『Pachi Lemon』讀過。」

  「所以銳太同學即使現在對美空同學溫柔,也不過是內心的錯覺而已,時間過去就會恢復原狀了。」

  春咲同學的表情一下子開朗起來。

  『就、就是啊!是錯覺吧!銳不可能真的喜歡上那個女生吧!」

  「對,就是這樣。」

  我點頭回應,卻不禁覺得除了吊橋效應,那兩人之間還存在著「某種東西」。

  美空美晴很明顯正在讓銳太同學陷入圈套。

  可是根據銳太同學所言,她馬上就要搬家了。這次的遊樂園約會美其名是創造回憶,所以我和春咲同學才都允許。

  難道她目標是遠距離戀愛嗎?

  還是轉學其實是謊言?為了引起銳太同學的同情?

  她的想法我無法掌握。

  因為掌握不到——才覺得可怕。

  「那兩個人要去哪裡?那邊應該沒有遊樂設施吧。」

  春咲同學看著入園處拿到的園內地圖說道。

  「也到這個時間了,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不,這個方向與出口相反,那邊好像只有高地。」

  我們尾隨在兩人後面,就像春咲同學說的,他們走到了高地上。

  「啊啊……」

  我不自覺叫出聲來。

  從高地可以瞭望城鎮,屋頂沐浴在夕陽下閃耀著金黃色。輪廓鮮明的積雨雲染上紅橙色,與深色的天空相輔相成,營造出絕妙的晚霞。

  銳太同學完全看得入迷,美空小姐頻頻向他搭話。

  為了聽清楚兩人的對話,我們移動到附近的草叢蹲下。

  「這片晚霞是我小時候和哥哥一起看過的。」

  美空小姐盯著銳太同學的側臉說道。

  「所以今天也想和銳太哥哥一起看,因為這是美晴最重要的回憶。」

  「……那個啊,美晴。」

  銳太同學似乎有點難以啟齒,但還是開口說:

  「雖然很不好意思,但我沒辦法代替那個人,畢竟我就是我啊。」

  哎呀。

  多麼有男子氣概的台詞啊。

  我不知不覺變得很感動,甚至想站起來大叫「說得好銳太同學!」

  「說得好啊銳!」

  春咲同學突然站起來說道。

  看來我們有同樣的想法。

  ……付諸實行倒是非常像春咲同學會做的事。

  「咦!千和?」

  我在銳太同學回頭看之前,先拉春咲同學的手讓她坐下。

  「你剛才有沒有聽到千和的聲音?」

  銳太同學四下張望環視。

  「你心理作用吧?千和小姐不可能在這種地方。」

  美空小姐嘴上雖這樣說,卻瞥了這裡一眼。

  嗚嗚嗯。

  大概被發現了吧,說不定更早之前就被發現了。

  「——這種事我不介意。」

  美空小姐繼續說的台詞令人心跳加速,那是對著銳太同學說的。

  「美晴已經想忘記那個人了,可是卻忘不了……所以,才想和銳太哥哥來這裡。」

  「為什麼?」

  「你聽過嗎?『男人的戀愛是另存新檔;女人的戀愛是覆蓋存檔』。」

  「沒有……」

  我聽過這句話。曾幾何時,妹妹真那滿臉得意地這麼說過。總之應該是「女人很無情」的意思。

  「男人可以把戀愛的回憶分割清楚地各自收起來,不過女生不行。沒有可以用來覆蓋存檔的人,就無法忘記。」

  原來如此,也有這種說法啊,真是佩服。

  說不定比起我的不肖妹妹,美空小姐的「女子力」更強呢。

  「——所以說,哥哥。」

  美空小姐轉過身正面對著銳太同學,閉上濕潤的眼睛:

  「請覆蓋美晴的存檔……」

  美空小姐嘟起櫻色的嘴唇,就像遞上去一樣。

  「什!」

  隔壁的春咲同學差點發出聲音,我瞬間用手搗住她的嘴。

  銳太同學呆立不動,一副手足無措的表情。

  如果是論遲鈍偏差值的話,他一定可以考上東大,就連這樣的他似乎也察覺了。

  這毫無疑問是接吻的要求。

  這是反對戀愛者所嫌惡、肉麻至極的台詞。如果是我絕對會說著「好好好覆蓋覆蓋」,並用馬克筆在她嘴唇寫上「壽終正寢」。

  我不期望銳太同舉做到這種地步。

  不過,如果是他一定會拒絕。

  畢竟我們同樣是反對戀愛者。

  而且他是我的「男友」。

  那種故意似的要求,他應該會拒絕。

  我發現自己握著手。

  自己簡直像祈禱一樣盯著他。

  ——不禁發笑。

  看來我相當不希望銳太同學和她接吻。

  面對不過是假男友的他,實在只有難看可以形容我。即使我試著自嘲真不像我,也不能平息胸中的悸動。

  ……不要。

  別接吻。

  拜

  托你了,那——

  「……雖然嘴唇我辦不到。」

  銳太同學滿臉通紅,只稍微碰了美空小姐的臉頰親了一下。

  嗚,嗚嗯?

  好吧,算是踩在安全線上嗎?

  就在我鬆了口氣如釋重負時。

  美空小姐忽然踮腳,並用手繞到銳太同學的脖子後面。

  紅著臉低頭的銳太同學沒辦法躲開——

  「啊啊……」

  我聽見春咲同學悲傷的呻吟聲。

  我雖然沒那樣發出聲音,但心情一樣。

  這是第一次遇到美空小姐時,我對銳太同學做的事。

  那種突襲式的接吻,竟然在我眼前重演!

  「對不起,哥哥。」

  嘴唇離開後,美空小姐的眼淚撲簌簌地落下。

  「為、為什麼要道歉啊?」

  銳太同學驚慌失措。

  然而美空小姐沒停止哭泣,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春咲同學所見只到這裡。

  因為她忍受不了眼前的情景而逃走了。

  「別哭了,別哭了啦,美晴。我沒生氣啊,好嗎?」

  銳太同學把美空小姐發抖的肩膀擁進懷裡。

  我看到的也只到這裡。

  追上春咲同學的背影,我也逃走了。

  已經不想看了。

  看不下去了。

  銳太同學竟然對我以外的女生溫柔。

  我、不想看。

  ◆

  回程的電車裡,我們沒有任何對話。

  雖然也是因為黃昏的車內很擁擠,又找不到話題,而且本來就懶得開口了。春咲同學好像也是相同的心情,發呆遠眺著車窗流逝的風景。

  下車出了車站的剪票口後,春咲同學在咖啡廳前說道:

  「欸,進去吧。」

  「咦?」

  「我請客。」

  「咦咦!?」

  我藏不住驚訝。

  春咲同學竟然要請我這個情敵,這是平常怎麼樣也想不到的事。

  在我回答之前,春咲同學就打開門進去了。

  老實說——我也不想直接回去。

  現在這個心情,不向誰一吐為快的話可不能釋懷。

  而能夠互相分享銳太同學被搶走的這份心情的人——雖然很不甘心——就算這個世界再寬廣,也只有春咲千和一個了。

  店裡有點擁擠,但最裡面角落靠牆的昏暗位子是空的,正好適合現在的我們。

  我們一就座,春咲同學就攤開菜單。

  「夏川,你要喝什麼?」

  「啊、呃,烏龍茶,熱的。」

  春咲同學向拿冷水來的女服務生點餐。

  「熱烏龍茶,還有可樂,然後兩份舒芙蕾。還要草莓蕾雅起司蛋糕、香蕉巧克力蒙布朗、焦糖千層蛋糕以及烤起司蛋糕,還有……」

  「請、請等一下。」

  春咲同學眼睛通紅地「嗯?」盯著我。

  「我吃不下這麼多喔?」

  「是我要吃的。」

  「全部?」

  「不行嗎?」

  「也不是不行啦……」

  總之就是暴飲暴食嗎?

  真是有春咲同學風格的發泄壓力法。

  可能是感覺到非同小可的氣魄,女服務生用走調的聲音重複一次點餐內容後,像逃跑似的逃走了。

  「春咲同學,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

  「剛才你為什麼沒有大吵大鬧?就像被強迫看到我與銳太同學接吻照片時一樣。」

  竟然夾著尾巴逃走,這不像春咲同學的行為。

  「……因為、啊。」

  春咲同學聲音停頓了一下後:

  「剛才那個,我覺得銳是故意不躲開的。」

  「咦?」

  「因為那時要是躲開就會傷了美晴兒不是嗎?自己想接吻,卻被喜歡的男生躲開的話——難道不會受傷嗎?明知如此還能夠躲開就不是銳了。」

  「……但是——」

  「我知道。」

  吸——春咲同學抽著鼻子。

  我找不到搭腔的話,沉默地遞上手帕。

  「再怎麼說,我覺得要也是我才有哭的權利吧?」

  「也是啊,你是女友嘛……夏川也可以哭喔?」

  「我才不會哭。」

  雖然試著逞強,但實際上我也情緒低落。

  銳太同學已經完全陷入對美空美晴的同情了。

  再這樣被美空小姐一直推一直推拚命推的話,說不定就不能再說什麼「因為是反對戀愛者所以沒問題」了。

  『哎呀——前幾天的那個,真是很賺啊!』

  同情轉為戀愛——有這種事嗎?

  以我對男女微妙之處的熟悉度,是否能斷言絕對不可能——

  『只做那樣就一個人三萬,那孩子也太大方了吧。』

  啊啊真是的,吵死了隔壁的!

  在春咲同學後面的包廂席,我看到三個男人的頭,分別是金髮、茶發、紅髮。顯然是一群人品極差的傢伙。

  ——不過,我好像聽過這個聲音。

  我屁股離座采出身子,盯著靠在座位上的金髮男的臉。

  「但不是挺危險的嗎?人家還報警了。」

  「才不會因為演那種戲被逮捕啦,要算什麼罪名啊。」

  我想起來了。

  是之前在小巷裡襲擊美空美晴的不良三人組。

  看來正在大肆談論那時的事——然而話題的內容很奇怪。

  一個人三萬?大方?演戲?

  「我們的演技太好了,那個哥哥也完全信以為真了。」

  「乾脆我們三個創個劇團吧?」

  「那孩子會不會再找我們呢,她是叫美晴吧?」

  「真是了不起的手腕啊。為了追到喜歡的男生,國中生做到這種地步很普通嗎?」

  「這和國中生沒關係吧?是女人很可怕。」

  「你少說得很了解的樣子,明明還是處男。」

  下流的笑聲在店內響起。

  我的腦袋中,將剛才聽到的台詞像拼圖一樣喀嚓喀嚓開始移動,逐漸收納在該放的地方。

  「怎麼了?夏川。」

  我沒回答發呆的春咲同學,站起身來。

  我走到隔壁座位,向三人組搭話。

  「可以稍微打擾一下嗎?」

  「啊啊?」

  抬頭看我的三人組,表情凍結了。

  這種時候就要感謝我這頭銀髮與藍眼珠,總是招來令人厭煩的男人們。

  就連他們那只有跳蚤程度的腦袋,應該也還記得我的臉。

  「那、那時候的姊姊!」

  「對,我就是那時候的姊姊♪」

  我莞爾一笑,用最大限度的溫柔聲調告知:

  「剛才的事,可以詳細說給我聽嗎——如果不想死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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