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上 第5章 姊弟與令人懷念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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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侍女送東西給主人

  「聽好了,連一隻老鼠都不許通過!必須確實封鎖,逼緊蕾切爾!」

  在艾略特王子的指示下,地牢所在的建築物周遭配置了騎士。從騎士團派遣數名人員輪班躲在暗處看守,一旦蕾切爾與外界取得聯繫就立刻逮捕。

  「無論怎麼想,蕾切爾小姐一定都有開啟牢房的門領取新物資,否則無法解釋那些嶄新的家具是從哪裡來的。當場逮住從外面運送物資的傢伙,讓她親身體驗切斷糧道的感覺。」

  賽克斯向騎士們說明作戰計畫,並故意講得讓牢里的蕾切爾聽見。

  騎士們分別躲在看得見入口、換氣窗的樹木後方,企圖在聯絡人大意地接近時當場逮住。只要依賴的救命繩在眼前遭到逮捕,就算是蕾切爾也會感到失落沮喪吧。

  「真是的……公爵家還是一樣沒有動靜,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艾略特煩躁地低語。公爵家別說是展開救援行動了,公爵夫妻甚至還悠閒地外出旅行。

  「那些傢伙真的搞得清楚狀況嗎?自己的女兒可是犯罪被捕了喔!照理來說,應該會送些慰勞品過來吧!」

  「殿下,您究竟是希望有人送補給給姊姊,還是不希望……?」

  喬治質疑,艾略特不快地回答:

  「當然不能讓人送支援物資給蕾切爾,不過身為父母,理應至少會希望送份點心過去吧?真是的,公爵到底在搞什麼!」

  「……要我以家父的名義從城郭的店送點心過去嗎?」

  「嗯,然後在她面前大口吃掉。」

  「啊,您想好要怎麼找碴了啊……」

  不曉得蕾切爾有沒有注意到外頭刻意讓她聽見的吵鬧聲,她今天仍戴著眼罩,躲在被窩裡酣睡。

  *

  管家今天也一樣忙著處理自己的工作與代理主人的工作時,蘇菲亞過來找他。

  小姐的貼身侍女穿著外出用外套並戴上了頭巾。看來似乎是要出門。

  「喬納森先生,我要去與小姐『會面』。」

  「啊,是嗎?請幫我轉達『傭人們都很替她擔心』。」

  管家(喬納森)停下正在簽名的手,抬起頭來點點頭,卻在聽到下一句話後僵住了。

  「同時會出差兩三天,所以我與梅雅會有一段時間不在家。」

  主人明明不在家,侍女要去哪裡出差?

  喬納森思考了一會兒,但沒特別再說什麼,繼續簽署文件。

  「知道了,路上小心。」

  既然與小姐有關,在意太多細節也沒意義。

  *

  蘇菲亞外出後並未前往王宮,而是從小門走進位於鄰近街區的某間商店。

  她來到事務所接受商會負責人的各項報告。

  偽裝用的公開生意、在暗中進行的與遠處的聯繫工作、準備送給小姐的補給物資,以及執行小姐特別提出的請求……沒錯,位於公爵宅邸附近的這間店「黑貓商會」,正是蘇菲亞等人「暗夜黑貓」的據點。

  確認完全沒問題後,貨車立刻出發了。

  蘇菲亞抵達時,貨車已經做好出發的準備。她與護衛一起坐上載貨架深處。馬車從後院的木門駛出後,商店就變回與平時沒兩樣的景象。

  *

  王宮的門衛工作雖然相當忙碌,但忙亂的情形大致會在中午前結束。畢竟無論是誰,進入宮裡都有事情要處理,因此外來的人通常不會太晚前來造訪。下午到了一定時間後,就幾乎沒有請求入宮的訪客與送貨的貨車了。

  這時候,一輛沒什麼特色的小型貨車抵達。

  「停車!……呃~~這是要送往哪個部署的貨品?」

  年長門衛負責應對。坐在駕駛座上,年過四十的男子拿起帽子致意,同時滿臉堆笑地回答詢問前往部署的衛兵:

  「你好,我是送『貓食』來的。」

  「了解了,通過!」

  衛兵遞交通行許可證,同時下達指示,其他衛兵就移開了阻擋通行的路障。車夫也向其他衛兵致意後,將貨車駛入王宮裡。

  似乎是第一道門知會過了,貨車暢行無阻地通過後面幾道門。

  貨車在抵達地牢前方後迴轉,讓車門朝後方停下。

  蘇菲亞走下馬車載貨架,車夫與護衛掀開車篷,迅速地開始卸貨。

  這時,有騎士從附近的樹木跑了過來。

  騎士來到蘇菲亞面前,立正敬了個禮。

  蘇菲亞沉著鎮靜地詢問:

  「『狗』呢?」

  「這段時間全是由『貓』負責值班,其他人在負責警戒周遭。獄卒今天會在三個小時後才前來巡邏。」

  環顧周遭,甚至還有幾名王宮的低階官員聚集過來協助卸貨,蘇菲亞將搬貨的工作交給他們,自己走下地牢。

  *

  蕾切爾已經察覺上面的動靜,先行拆下了掛鎖及纏繞的鎖鏈。現在正靈巧地將手伸到柵欄外,試著從內側開啟牢房本身的門鎖。

  「小姐……請用備份鑰匙開門。」

  蘇菲亞提出建議,蕾切爾則一臉滿不在乎地回答:

  「技巧得偶爾使用,否則技術會生鏽的。」

  「要是手上添了奇怪的傷口,您的手法就會被發現。鑰匙孔要是熔掉該怎麼辦?」

  「要是能直接滑動這面鐵柵欄,收納到牆邊,不覺得很有意思嗎?」

  「這個請下次再說。」

  「意思是我還要再被關一次嗎……?」

  蘇菲亞推開小姐,用理應只有獄卒手上才有的備份鑰匙開了房門。順帶一提,蕾切爾手上也有一份鑰匙,不過她不會用,這是身為鎖匠的自尊(才怪)。

  「生活上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嗎?」

  「沒有。從懶骨頭換成床後就睡得很好……小說執筆也進展得很順利。」

  「Mouse&Rat商會提供的樣書也用馬車送來了,請您之後確認……為什麼明明待不到一個月,您就已經寫了十本書?」

  「呵呵,因為角色栩栩如生,會自己動起來啊。」

  蕾切爾穿過房門,睽違一個月來到地牢外側。

  「嗯呼~~!這就是睽違已久的自由空氣!」

  「只是隔著一面鐵柵欄,與您之前呼吸到的空氣並沒有差別喔。沒有時間了,請您立刻在這裡坐好。」

  蘇菲亞讓蕾切爾坐在獄卒用椅子上,並替她戴上栗色假髮後用梳子梳理。蕾切爾原本就是長發,只要戴上顏色更深的假髮避免顏色透出,看起來就很自然。同時也整理成適合外出見人的髮型。

  「這是王立劇場包廂席的門票,劇目為《乞丐王子(Changeling)》。由於今明兩天少爺都會在家,我在『新綠亭』準備好了附客廳的客房,梅雅在旅館待命,返回地牢時的裝扮會由她負責處理。如果有事要通知宅邸,請透過梅雅向莉莎下達指示。」

  已經換好外出服的蕾切爾從鏡子確認自己的髮型,開心地露出笑容。

  「我好久沒見到亞歷山德拉了!她跟著外派的父親離開王都後,已經過一年啦……」

  「對方也表示非常想見您,聽聽詳細情況。瑪蒂娜小姐則用傳信鴿送了一封信致歉,表示趕不及,無法赴約。」

  蘇菲亞一邊回答一邊脫下頭巾與外套。

  她灰白色的髮絲已經染成巧克力棕色,並整理成與主人相同的髮型,衣服也換上蕾切爾的家居服。平時會用氣質與服裝矇混過去,但這兩人的身高與體型其實也十分相似。

  「衣服只要來這裡再換上就行了,尺寸沒問題嗎?」

  「因為無法確認是否有充足時間在牢里準備。胸口處很鬆,這點真令人氣憤。」

  「你也相當有料了,可不能這麼說喔,不然沙•包小姐會出來作祟。」

  「那位小姐還活蹦亂跳的喔。」

  車夫前來通知裝卸貨完成了。

  蕾切爾穿戴上蘇菲亞的頭巾與外套;蘇菲亞則走進牢房裡確認是否有疏漏。

  「……對了,小姐,上次也沒有清理到什麼垃圾,您用餐後是怎麼處理的?」

  「嗯?畢竟垃圾擺著不太衛生嘛,我就從窗戶扔向後院,結果似乎有人來抱怨……所以只要扔進外側房間的垃圾桶,獄卒先生就會替我分類回收了。」

  前來抱怨的八成是那位極為喜愛後院的大人。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蘇菲亞決定不再深入追究,結束了這個話題。只要問題能夠解決,她與蕾切爾一樣不會太在意「支微末節」,這對主僕其實還滿像的。

  蕾切爾從外側上鎖,蘇菲亞從內側纏上鎖鏈並鎖上掛鎖。只有在這時候,平時總是游

  刃有餘的蘇菲亞消沉了一會兒又重新振作。

  「小姐,真虧您扛得動這個鎖……」

  「要是扛不動這種程度的鎖,就無法邊架弩弓邊閒話家常啦。」

  能夠將威脅王子一事說成閒話家常的千金小姐,這世界上大概只有她一個人。

  蕾切爾也簡單地確認前側房間有沒有遺落的物品。

  「我這陣子因為熬夜,作息時間改變,只要你蓋著棉被,獄卒就不會特地找你搭話。雖然殿下等人偶爾會過來,要怎麼應對是個問題……『不要緊吧』?」

  在牢房裡的蘇菲亞壓著喉嚨幾個部位一邊清喉嚨……

  「外表只要上妝就能相當接近,只要降低照明亮度,那些人應該也不會察覺不對勁……畢竟殿下與沙•包小姐都很那個嘛。」

  接著以蕾切爾的聲音與口吻回答。

  蕾切爾微微一笑表示滿意後,就在車夫的催促下走上階梯。

  「那麼,蘇菲亞,後天大概也會在這個時間回來。」

  「好的,請您盡情享受睡衣派對。」

  「不過話題會是殿下與喬治的事就是了。」

  *

  蕾切爾從地牢走出來後,連眺望睽違一個月不見的整片天空的時間也沒有,就立刻搭上貨車。

  在隨即開始喀噠搖晃的馬車裡,蕾切爾手拄著臉頰,眯細雙眼。

  「那麼~~……首先就從手腳開始擰下吧。」

  23侍女應對不請自來的客人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蘇菲亞蓋著棉被喃喃自語。

  蘇菲亞與蕾切爾交換,進入地牢後,昨晚毫不客氣地使用了小姐的床。雖說是暫居處的簡易床鋪,仍是在設計、製造上都能令公爵千金滿意的珍品。

  棉被與墊被採用了只要攤開來,在睡覺期間吸附的汗水等水分就會自然揮發的高級羽絨被。

  考慮到隱私而附上頂蓋與紗幔,也採用了能輕鬆將地毯背面大面積吸附的地面濕氣揮發,相當適合在地牢里使用的親切設計。說得明白一些,就是遠比蘇菲亞等人平時使用的高階傭人個人房裡的床來得舒適,保證能讓人睡個好覺。

  換言之,這裡想說的是……

  侍奉蕾切爾十一年來……

  蘇菲亞頭一次賴床了。

  雖然想試著說句「嘿嘿」……但說出口後發現還真是愚蠢。

  哎,只要沒有什麼事,悠哉地假裝成蕾切爾懶散地打發時間,應該是沒什麼問題。

  畢竟蕾切爾帶了許多書進來,也才剛補充了茶葉與餅乾。只要小心翼翼地應付少數客人,就是像休假般的兩天期間……理應如此。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但沒有想到,艾略特王子等人竟然會在自己賴床熟睡的時候前來。

  *

  與其說是因為艾略特等人造訪而醒來,倒不如說是被他們從熟睡中吵醒……蘇菲亞此刻陷入窮途末路的窘境。

  (幸好為防萬一放下了床幔……但先卸了妝才睡這點真是失策……)

  蕾切爾與蘇菲亞的身型雖然十分相近,但長相畢竟沒有像到在白天的陽光下還會誤認。

  所以蘇菲亞還開發了「乍看之下酷似小姐的自然妝感」……但對方在上妝前就跑來的話,也就不可能派上用場。

  由於不能讓對方直接看到臉,逼得蘇菲亞只好躲在床上,設法在這種情況下將對方趕回去。

  隔著床幔看見的男子身影以高傲的口吻開口:

  「怎麼,蕾切爾,你今天的態度特別差啊,連個臉都不露。」

  還不是你害的,蠢王子。變成禿頭吧。

  蘇菲亞雖然暗自漫罵,但是在大講王子的壞話前還有非做不可的事。

  她得設法熬過這種狀況才行。

  要是被發現與平時不同,就失去安排替身的意義了。

  「強行闖進少女的寢室還好意思抱怨啊,能麻煩您尊貴的頭髮都掉光嗎?」

  自己可是從早到晚都跟在小姐身旁,就連展現本性時的說話方式也萬無一失。

  蘇菲亞遊刃有餘地以惡意與嘲諷的聲調從喉嚨發出蕾切爾的聲音。嗯,很完美。

  隔著半透明床幔,另一側看似王子的身影動了動。

  「怎……怎麼……你今天講話還真直接啊。」

  從他感到困惑的模樣看來,似乎還是跟小姐有點不同。糟糕,得修正才行。

  「我現在心情不好。一早就突然被人吵醒,現在相當氣憤。」

  「什麼一早……現在已經可以說是下午了耶。你到底幾點睡覺的?」

  糟了,這次說出了被懷疑自己沒有社會常識的話。

  「從我睡著的時間往回推算,現在確實是早上。」

  「你終於以自己作為世界的基準了嗎……?」

  這麼講反而讓自己成了把情況變複雜的人,怎麼辦?

  床幔另一側的王子?搖了搖頭。

  「算了,那種事無關緊要!蕾切爾,你前陣子竟敢欺騙什麼也不懂的瑪格麗特!」

  「……瑪格麗特?」

  似乎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但焦急的蘇菲亞無法在腦中將名字跟長相兜在一起。記得是最近在與王子相關的資料中看過的名字……到底是誰?

  蘇菲亞下意識地輕聲重複一次,而看似王子的人影似乎聽見了她的聲音,明顯地火大起來。

  「你啊……明明害我跟瑪格麗特遇到那麼悽慘的情況,竟然講得好像心裡沒有半點底?都是因為被那個腐敗的罐頭直接噴到,瑪格麗特到現在還下不了床喔!連喬治跟我也是躺到昨天才終於能夠下床!竟然讓親弟弟與纖弱的瑪格麗特這麼慘,你的良心都不會痛嗎?」

  那種慘況……腐敗的罐頭……罐頭?……啊!

  「啊,沙•包小姐!」

  「啊?」

  「我想起來了!真是的,殿下,您不說本名的話,我怎麼會知道是誰呢?」

  「咦?呃……我不知道什麼沙•包……」

  「那不是您女朋友的名字嗎?怎麼可以忘記呢?殿下真是的。」

  「女朋友……?……呃,你是指瑪格麗特嗎?她的本名是瑪格麗特!瑪格麗特•波瓦森!沙•包是什麼東西啊!」

  這麼說來的確如此,由於是無關緊要的資訊,害她搞混了。

  蘇菲亞試圖與社會的廢物和諧交談,但似乎有什麼地方得罪了對方。人渣王子又更加惱火。

  「可惡,你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說起來,蕾切爾,在別人真的發怒的時候,你竟然還躲在被窩裡不肯露臉,這是什麼意思!還不出來端正坐好!」

  「嘖!」

  笨蛋王子竟然會說出這種正確言論……話雖如此,蘇菲亞也不可能下床。得設法擋下對方的批評,還得讓對話在讓小姐處於優勢的情況下結束……

  「竟然咂嘴?面對一國的王子,你那是什麼態度!」

  「……」

  蘇菲亞以沉默回應。這樣比較能導向期望的結果。

  「蕾切爾,你有聽見嗎!我火大了,你還不快點滾出來!」

  不出所料,王子激動地一再下令……不過因為氣急敗壞而搖晃鐵柵欄就有點莫名其妙了。以前聽小姐說過,他的行為舉止還真像只猴子。

  蘇菲亞摟著棉被坐起身。從對側應該只看得出蘇菲亞將身體藏在棉被裡吧。

  「……殿下。」

  「什麼事?」

  「您真是不了解女人心呢……」

  「……你說什麼?」

  蘇菲亞刻意地嘆了口氣,故弄玄虛般這麼說完,艾略特雖憤怒卻有些在意似的……就這樣稍微冷靜下來。

  這時只要再模仿小姐……下點甜美的毒。

  「就是因為殿下待在那裡,我才沒辦法下床啊……畢竟我睡覺時什麼也沒穿呢……」

  「!」

  艾略特……不,整個牢房前側都大為震撼。從牢房前側的嘈雜聲判斷,王子的馬屁精們似乎也在他身後如空氣一般待命。

  「殿……殿下……?」

  「別……別驚慌失措!這……這或許是蕾切爾的計謀……」

  雖然計謀這點猜中了……但很遺憾,她並不是小姐。

  艾略特清了清喉嚨,莫名拘謹地以嚴肅的口吻確認。

  「哈哈哈!蕾切爾,在下不會上當的,不可能有這種事,對吧?」

  殿下,您雖然佯裝平靜,但其實內心動搖得連第一人稱都變嘍。

  所以,她又追加投下新的震撼彈。

  「哎呀,殿

  下,您不知道嗎?這是我國的貴族女性普遍的習慣喔。」

  「!」

  艾略特與愉快的夥伴再也無法掩飾自己的恐慌。

  「殿殿殿殿殿殿下!也也也也也就是說,那個女孩還有這個女孩全部都都都都……?」

  「等等等等等等一下,冷冷冷冷冷冷冷靜下來來來來來來來來!」

  「可……可是!可是我們既然知道了這種極機密情報……就……就再也無法在宮廷里抬起頭來了!」

  「不,等等,冷靜下來!我們又沒有做什麼虧心事,以平常心看待!平常心,平常心喔,OK?聽好了,即使看見眼前的千金小姐也千萬不能暗自想像喔!聽見沒?」

  這些傢伙出乎意料地沒有想像中會玩啊──他們過度純真的反應令蘇菲亞這麼想,同時給予最後一擊。

  「哎呀,殿下,您不相信嗎?」

  「咦?不,我並沒有那麼說!」

  「如果您無法相信我說的話,就試著向『瑪格麗特』小姐『確認』如何?」

  蘇菲亞一說完,無聲的暴風就呼嘯而起。

  他們被話語中的性感形象刮飛,不由得在腦中開始想像的人被其他人揍了一拳,但就連揍人的人也跟著聯想起來……愚蠢戰隊艾略特們只因一句話就在空中解體,受到無法遏止的妄想所苦而兀自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

  蘇菲亞在確認他們已經遭自身的妄想力擊垮,陷入恍惚狀態後,柔聲催促艾略特。

  「呃,殿下?在聽您說話之前,我想先穿上衣服……」

  「啊?啊,哦,我知道了!嗯,我們馬上出去,等你穿好後再叫我們!」

  王子殿下嘴上雖然說著問心無愧,但光是想像似乎就令他感到內疚。

  他就像壞掉的搖頭娃娃般用力搖頭,將身後的馬屁精都趕出去後,自己也跟著離開。

  「不能從換氣窗偷看喔~~」

  「我知道!我知道啦!」

  待啪噠啪噠地跑上石階的腳步聲消失後,蘇菲亞這才鬆了一口氣。

  「啊~~真是緊張……幸好沒有被揭穿。」

  蘇菲亞當然是穿著睡衣睡覺,畢竟她是傭人嘛。

  而且自己已經無數次在早上協助小姐更衣,她從來沒有一絲不掛地入睡喔──蘇菲亞在內心這麼說著。

  嗯,我國的貴族社會本身也沒有那種習慣。

  既然王子等人特地為了等她更衣而離開……蘇菲亞又睡起了回籠覺。

  她當然絲毫沒有把艾略特們叫回來的打算。

  *

  翌日回到牢房的蕾切爾看起來相當開心,臉色十分滋潤。

  「幸好訂了旅館才能徹夜閒聊累積至今的話題。要是待在家裡就會被瑪莎扔上床了。」

  「那真是太好了。」

  「我們在路邊攤買了串燒,又用客房服務叫了麥酒來乾杯。這還是我頭一次品嘗這樣的晚餐……真是開心。」

  「兩位身為貴族女性,這樣好嗎?」

  由於今天不需要搬進物資,蕾切爾與蘇菲亞就以情報交流為名開著茶會。當然因為有請其他人協助警戒,會儘快結束就是。

  「不過啊,蘇菲亞,你難道就不能再處理得妥善一些嗎?」

  「是這樣嗎?但我沒有與王子吵起來,順利地讓他安靜地撤退啦。」

  「話雖如此……但這麼一來,不就會讓殿下等人誤以為我睡覺時不穿衣服了嗎?要是他告訴別人,就會成了小小的醜聞耶。」

  「啊,關於這點……」

  蘇菲亞拿著茶壺,以不似平時的開朗笑容回答:

  「反正傳出醜聞的人並不是我,所以我認為無妨。」

  「你那一視同仁同樣冷淡的個性,我並不討厭呢。」

  *

  「啊~~……睽違許久的外宿與逛街都令人十分開心……」

  蕾切爾將微微變溫的茶一口氣喝乾,心滿意足地倒在可調式座椅上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但果然還是能夠放鬆休息的自己家(地牢)最棒了!」

  「……小姐,您是認真的嗎?」

  24即使如此侍女依然忙碌

  佛格森公爵家長女蕾切爾的侍女蘇菲亞,即使主人不在也依然忙碌。就算不需要照顧蕾切爾的日常起居,該做的事還是要多少有多少。

  這指的當然不是打掃房間等家務。

  打掃的機密性並不高,可以交給女僕去做;洗衣則有專門的部門負責,主人不在時,侍女非做不可的工作並沒有那麼多。

  換言之,理應完全沒有一般的工作,蘇菲亞卻無時無刻不在忙碌。對於蕾切爾的貼身侍女在小姐不在家的現在仍忙碌奔走,宅邸里其他部門的人也感到不可思議。

  「哎,看在負責其他工作的人眼裡,想必覺得很不可思議吧。甚至連洗衣室的赫蓮娜都來問我『為什麼有這麼多工作要忙?』呢。」

  莉莎這麼說,蘇菲亞也點點頭。

  「也是……畢竟一般來說,難以想像貴族家的侍女會需要查看貿易公司的帳簿啊。」

  蘇菲亞與莉莎正在確認黑貓商會上個月的收支。並非懷疑下屬營私舞弊,只是單純確認每月帳簿是否有登載錯誤的通常業務(例行公事)。

  沒錯,待在蕾切爾的身邊,就等於會直接得知蕾切爾的秘密。即使主人不在,蘇菲亞等蕾切爾的貼身侍女仍為了處理「暗夜黑貓」的業務而十分忙碌。

  *

  就在兩人瞪著堆積如山的文件時,米摩莎與梅雅走了進來。

  「接到了一份好消息與一份壞消息,你們想先聽哪一個?」

  聽了米摩莎的話,蘇菲亞與莉莎面面相覷,一臉疲憊的莉莎催促她:

  「反正都是一體兩面,一起說吧。」

  「莉莎真是無聊……好消息是來自澤諾亞王國的貨物里送了四箱泥膜過來。」

  除了沒什麼情緒起伏的蘇菲亞,其他人都一起高呼萬歲。

  澤諾亞的泥膜對護膚有絕佳效果,在這個國家也大受好評,但因為是從國外特地運送過來,一般來說一瓶就需要花費數枚金幣。

  其實這是只有貴族或富商……有相當財力的家庭才買得起的商品,但蕾切爾會用來當作給部下的慰勞品,只需支付成本費用就可索取。而且由於是趁著定期班次的馬車有空間時才載運,幾乎能以產地的進貨價格買到。

  便宜提供商品是蕾切爾掌握人心的技術之一。女性員工可以獲得這類昂貴保養品,男性員工則是罕見的外國產美酒。人類只靠嚴加管束是無法讓其為自己工作的。

  順帶一提,他們在邊境關卡也有靠山,像這類慰勞品可以不需申報就運進來……以一般世人的說法,這叫作走私。

  畢竟是年輕女性,自己當然也想使用;如果只是取得所有權並委託黑貓商會販售,還能替自己以高價售出,也就是作為外國伴手禮形式的津貼,眾人自然會感到開心。

  在浮躁的氣氛中,米摩莎又追加了一句話:

  「而壞消息就是隨著這份貨物抵達,待整理的國外情報也大幅追加了……加油吧……」

  這次包括蘇菲亞在內的眾人全都沮喪地垂下頭。

  *

  黑貓商會是間位於王都小巷中規模中等的商店。乍看之下生意並不興隆,不過因為售有多款高級國外製品,客群有許多貴族或城裡的上流階層。

  由於主要業務是靠直接前往顧客家中推銷,平時不太會有客人上門,所以刻意沒在大道上設置店面。即使如此,知道的人就是知道,可說是專門接待貴客,門檻很高的店家──這是知道黑貓商會的人所做的評價。

  不過,若是由蘇菲亞等內部人士來說……

  社會的評價雖然不是謊言,但也並非全貌。

  對隱瞞蕾切爾為出資者(贊助商)而開設的這間貿易公司而言,交易昂貴商品只不過是本業技術。

  他們以表面上的生意賺取業務資金,同時在國外分店收集外國情報,與商品一起送往蕾切爾身邊;在王都內則堂而皇之地進入掌權者的宅邸,獲取內部情資,並從內側掌握對公爵家或王室有益的資訊。

  他們理所當然地優先滲透與佛格森公爵家或蕾切爾個人敵對的勢力,因此只要蕾切爾吩咐調查,從艾略特王子的晚餐菜色到瑪格麗特小姐梳妝檯上的化妝品配置,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不過因為很蠢,她從未下過這種指示就是了。

  集中管理黑貓商會或公爵家中直屬蕾切爾的士兵、王宮與掌權者家中被蕾切爾籠絡的家臣等人的工作,就是蘇菲亞負責的職務,因此她會忙碌也是正常的。

  整理送到眼前的表里雙方的情資、代替不在的蕾切爾審核文件……無論

  有幾具身體都不夠用。

  蘇菲亞喝著梅雅替自己沖的茶,呼地嘆了口氣。

  「搞不好我就算要求三人份的薪水也不會遭受報應……」

  「至少我們的工作可不是只有女僕的職務啊……」

  一起工作的女僕也都一臉倦容地頷首。

  蘇菲亞負責總管事務。

  梅雅負責掌握國內政界。

  莉莎負責掌握國內經濟。

  米摩莎負責掌握國外情勢。

  海蒂負責斡旋王宮活動。

  這五人加上負責前線的黑貓商會會長坎貝爾、黑社會領袖沃塔斯、三名分別在王宮裡負責騎士團、官員、朝臣的匿名人物,這十個人就是「暗夜黑貓」的幹部。

  這十人分別主導各自負責的領域,並通力合作推動組織。包括不清楚指揮系統的基層人員,「暗夜黑貓」的成員共有幾百人。

  「位於頂點的人物有一半是擔任女僕的年輕女孩,這樣好嗎?」

  「這些年輕女孩在小姐的吩咐下工作,不知不覺就毫無疑問或不甘願地整理起機密情報來啦。」

  「說起來,底下的人甚至不知道我們的存在吧。沃塔斯的部下似乎還有人誤以為我們其實是犯罪結社不是嗎?」

  「沃塔斯起初也瞧不起人地找上門來,結果被小姐帶到隔壁房間五分鐘後就乖得像只小貓一樣回來……」

  「是被小姐那難以澈底掩飾的瘋狂罪犯氣息震懾了嗎……」

  「你要是被小姐吐槽,我可不會袒護你喔。」

  *

  在統計工作告一段落後,蘇菲亞向喬納森打過招呼,帶著莉莎外出。雨過天晴的街道潮濕,不會揚起塵埃,最適合外出散步。

  「這麼恰好的情境,如果是一般女僕,一定會因為鮮少的外出機會而感到高興呢。」

  「是啊……不過我因為常替小姐辦事,『一天到晚』外出,『無論是什麼情況』都完全不會有特殊的感覺……」

  「說得也是,像這樣把深夜的小徑視為散步道的等級,對女孩子而言等於是宣告青春結束了呢……」

  兩人帶著剛出爐的定期報告造訪黑貓商會。

  她們暢行無阻地進入會長室。裡頭有個體態文雅的老人正在辦公桌前忙於分類文件;還有一個狂妄地靠坐在會客桌椅上吞雲吐霧,長相兇惡的中年男子。

  走進房裡的蘇菲亞經過沙發旁的時候不著痕跡地以腳尖勾住沙發的椅腳,往上一踢,中年男子(沃塔斯)就連著椅子一同翻了過去。

  「沃塔斯,我說過在我過來時不准抽菸吧。」

  「大姊,突然這麼做也太粗暴了吧!」

  無論怎麼看都已年屆四十,相貌兇惡的男人與被他稱作大姊的十幾歲少女(蘇菲亞)──完全沒人對此感到不協調,原本待在桌旁的黑貓商會會長與莉莎都就座了。今天的目的是送文件過來,順便開「暗夜黑貓」的幹部會議。

  「怎麼了,沃塔斯,還不快點起來?」

  「你也替我擔心一下啊,老頭。」

  大略瀏覽過兩人交出的報告後,蘇菲亞將那份資料與自己一行人帶來的資料一起裝進信封里,交給莉莎。

  「那麼,今天會由莉莎負責潛入,坎貝爾先生,就拜託你了。」

  「明白,馬車已經準備好了。」

  送給蕾切爾的補給物資或報告會由黑貓商會旗下負責食品的公司馬車搬運,混進每天要交貨的商品里送進王宮。

  當然有一半是偽裝,實際上是由黑貓商會直接派出的馬車。這時候其實完全沒有送往廚房的貨物,全都是送給蕾切爾的物品,有時蕾切爾的部下(女僕)也會像今天一樣同乘在馬車裡。

  王宮裡的人,尤其是門衛、負責警備的騎士、艾略特王子身邊的人等等,都混入了一定數量的部下。黑貓商會的馬車只會由自己人敷衍了事地檢查,並一再將各式各樣的物資運進宮裡。

  「既然莉莎小姐特地前往,代表有什麼重大動向嗎?」

  坎貝爾一問,蘇菲亞就遞出另一紙新文件。

  「是要去商討這件事……喔?」

  坎貝爾與沃塔斯頭抵著頭一同確認……接著左右游移的視線飄向下方,各自嘆了口氣。

  「這真是……」

  「還是一樣瘋狂……竟然想在地牢里辦這個啊?」

  或許是早已考慮到這樣的反應,蘇菲亞態度淡漠地遞出清單開始說明。

  「坎貝爾先生,因此想請你準備這些物品。」

  「我明白了……但相關人士該如何安排?我們是能負責設置啦……」

  「關於這點,會以公爵家的頭銜與小姐的名義邀請,因為這樣對方應該比較願意來。」

  能擅自搬出蕾切爾的名字,也是基於她對蘇菲亞的信賴。

  「那麼,我則是……負責邀請這些人嗎?」

  沃塔斯也愁眉苦臉地看著由自己負責的清單。蘇菲亞交給他,希望他去物色的人物清單,每一位都是一流人物……可不是靠小錢就能找來的對象。

  「多花些時間思考後,設法去說服對方。」

  「別說得那麼簡單啊,大姊。這些人個個都是各業界的大人物,全是可以不用敬語跟我交談的人耶。」

  「這一點我也考慮過了,如果是覺得難以說服的人,你先預約好會面後聯絡我。」

  面對沃塔斯一臉的不情願,蘇菲亞主動表示自己有說服目標的手段。

  反正八成是貴族傭人不切實際的提議吧?沃塔斯一臉難以置信地催促她說下去。

  「怎麼,大姊,你打算奉上堆積如山的千兩黃金嗎?」

  「不,是事成之後,小姐會向對方低頭致謝。」

  「什麼!」

  在各自領域都是老江湖的強者坎貝爾與沃塔斯吃驚地僵住了。

  這也難怪。

  畢竟公爵家的地位在國內只僅次於國王、王族,而公爵家的千金竟然要為了請求雖有名聲,地位卻接近流浪漢的人而低頭。考慮到身分差距與貴族的榮譽感,一般來說就算天地逆轉也不可能發生。

  而她要這麼做。如果做到這種地步,接受委託的對象的確也會被打動吧。即使如此……

  「認真的嗎……?」

  「非常認真喔。小姐並不是在這種時候會刻意擺架子的人。」

  「或許是這樣沒錯啦……話雖如此,你已經獲得許可了嗎?」

  沃塔斯這麼詢問,蘇菲亞就以甚至感覺爽朗的語調雲淡風輕地回答:

  「所以莉莎現在正是要去獲得許可啊。」

  「咦?我嗎?」

  這種甚至連聯絡人都未曾聽說的誇張無計畫感,令沃塔斯與坎貝爾的下巴都掉了下來。

  「……你啊……萬一擅自做了約定,結果首領不願意該怎麼辦……」

  沃塔斯好不容易才擠出疑問,蘇菲亞則泰然自若地回應:

  「既然約好了,當然會請她實行嘍。如果小姐有什麼怨言,我就算踩著她的頭也會讓她下跪磕頭。」

  「!」

  蘇菲亞之外的三個人再度僵住。

  「……她這與小姐之間的距離感,旁人實在是模仿不來啊……」

  「……該怎麼說呢,與其說是兒時玩伴,更像是喝同樣的奶長大的吧?」

  「……話雖如此,一般來說還是會稍微客氣一點吧?」

  三人再度銘記於心。

  在「暗夜黑貓」中,可怕的不只有蕾切爾一人。

  *

  目送馬車離開,走出黑貓商會後,剩下獨自一人的蘇菲亞大大地伸了懶腰,邁出步伐。

  「哎呀呀……今天也很努力工作啊。」

  今天已經沒有工作要處理了,不過到了明天又將面對忙碌的早晨吧。

  蘇菲亞在十字路口暫時停下腳步,正要往宅邸的方向邁出腳步……又輕輕把腳放下。

  「……要是直接回去宅邸後發現工作又累積起來就討厭了。」

  畢竟自己的部下大多是鬼靈精,難保不會留下尚未審核的文件,說是蘇菲亞的工作。

  蘇菲亞往右轉過身,轉往與十字路口相反的方向。前方有間她最近很喜歡的店家,可以品嘗到鬆軟的戚風蛋糕與香味四溢的茶。

  「今天已經做了十二分的努力,稍微喝杯茶休息也不為過吧。」

  蘇菲亞也是不遜於部下的鬼靈精,她打算拿喝茶的帳單去報公帳。

  *

  「啊,糟了!」

  正在擦拭花瓶的女僕突然發出奇怪的叫聲,讓一旁踮著腳擦拭牆上畫框塵埃的同事差點跌倒。

  「狄奧多拉,你怎麼了?」

  「莉莎小

  姐出門了,但我忘記將信交給她了!」

  「信?給小姐的?」

  蕾切爾雖是對家臣相當親切的人,不過一介女僕會以個人名義寫信給身在地牢的蕾切爾還是相當罕見。

  「為什麼要特地寫信?是為了請假嗎?」

  「不是,是更重要的事情!」

  名叫狄奧多拉,戴著眼鏡的女僕握拳極力主張:

  「我希望她在下一集能夠實現賽克斯下克上的發展,所以洋洋灑灑寫了一封列舉相關構想的粉絲信!啊,明明希望她能從信中讀取到我的一片痴心……」

  看見同事小聲喊著:「失敗了!」還一邊將抹布揉得亂七八糟的模樣,拿著雞毛撢子的女僕垂下肩膀。

  「你啊,怎麼能這麼沉迷於小姐為了打發時間所寫的小說?而且那個內容……你的興趣還真腐……」

  「你在說什麼啊!女生全都很腐啊!」

  「別把我跟你相提並論!」

  兩名女僕就這樣一直拌嘴到女僕長碰巧路過為止。

  25千金小姐接待客人

  身為王子,艾略特每天都有忙不完的工作或活動安排。這陣子文書與視察工作遽增,極為忙碌的每一天令他忘了那令人火大的地牢的事。

  而艾略特在喝杯茶休息時偶然看向窗外……發現的情況,強制他不得不回想起那令人憤怒的傢伙。

  煙霧裊裊升空。

  那無論怎麼看,都是從過於熟悉的建築物周遭升起的。

  「啊,今天天氣真好……」

  「殿下,您看見了嗎?好像有煙霧升起。」

  「偶爾帶著瑪格麗特去遠處的山丘走走,或許也不錯。」

  「那應該是地牢周遭吧?怎麼回事,是在燒柴薪嗎……」

  「仔細想想,最近總是忙於工作,身體都變鈍了,這樣不行啊。」

  「咦?這是烤肉的氣味……喂喂喂,還真是勾起人的食慾啊。」

  「好~~今天就去郊外吧!等瑪格麗特一來就立刻出發,命馬廄準備好馬匹!」

  「殿下,您有聽見嗎?蕾切爾小姐好像又做了什麼事喔。」

  「賽克斯,你沒發現殿下是故意裝作沒看到的嗎……」

  *

  艾略特半懷著義務感心不甘情不願地前往地牢。當他抵達時,看見地牢入口有兩個年輕男人正在整理BBQ爐,從服裝看來應該是見習廚師。

  艾略特無視於兩人,直接走向牢里。

  「咦?殿下,不盤問他們嗎?」

  賽克斯吃驚地悄聲提醒艾略特,他則一臉不悅地搖搖頭。

  「那怎麼看都只是基層員工,如果有什麼狀況,重點會在地下室。而且反正原因一定在樓下。」

  「畢竟姊姊無法離開牢房嘛。」

  艾略特與喬治相視頷首,即使如此,賽克斯仍難以接受地不肯罷休。

  「可是,殿下。」

  「怎麼,還有什麼事嗎?」

  「如果不把蕾切爾小姐的事擺在一旁,先去阻止他們收拾,他們就會在烤我們的份之前先回去嘍。」

  「你的優先順序是食物嗎?是食物吧!」

  在地牢前側房間,體態文雅的廚師正在向鐵柵欄里說明菜色。

  「這是今天的主菜,『三分熟烤牛菲力 監獄風格』,為了讓牛排看起來美味,我平時會用鐵板煎烤,但為了模仿鐵柵欄的形象,今天特地使用了烤網。雖然無法使用肉汁製作醬汁,但由於是以炭火直接燒烤,因此完成了帶有燻烤香味,充滿田園風格的一道料理。」

  蕾切爾切了一塊送進嘴裡,發出興奮的聲音。

  「真好吃!這醬汁與之前在店裡享用過的截然不同呢。」

  「是的。我這次是以美麗的佛格森小姐為形象概念,煮融了黑巧克力作為醬汁基底。」

  「哎呀,你真厲害!」

  聽著客人與廚師和樂融融地互相闡述著對牛排的感想,艾略特向他們開口道:

  「差不多也可以聽聽我們說的話了吧?」

  咦?有何貴幹?艾略特已經對像在這麼說著的吃驚表情見怪不怪了。他與侍從交換了眼色後,喬治輕輕點頭走上前去。

  喬治態度高傲地俯視著姊姊,指著蕾切爾面前的盤子詢問:

  「姊姊,關於那道菜……你是怎麼把盤子端進牢房裡的?」

  「該問的問題不是那個吧?」

  廚師行了個禮。

  「我是請她協助端著先拿進去的盤子,再用夾子將肉放進去,在牢房裡完成擺盤。」

  「啊,原來有這招啊!」

  「就說了那種事無關緊要!」

  艾略特把喬治推開後大喊:

  「蕾切爾,我說過不准叫外送吧!」

  蕾切爾咽下嘴裡的食物,坦率地點頭。

  「是,我有照做喔。」

  「是嗎?那麼這是怎麼回事?」

  蕾切爾看向手邊的盤子。

  「哎呀,殿下,這不是外送喔。」

  「哦?那麼這叫什麼?」

  蕾切爾以天真無邪的笑容回答:

  「這是外燴。」

  「還不是一樣!混帳傢伙!」

  艾略特眼球充血地環顧周遭。

  「是說雖然每次都這樣,但獄卒到底在幹什麼!」

  他說到這裡,正好與坐在自己座位上的獄卒四目相交。

  在他面前也擺著同樣的料理,而本人的嘴裡塞滿了肉。

  他與王子視線相對後連忙把肉咽下,豎起拇指露出燦爛笑容。

  「不要緊!裡面沒有放奇怪的東西!我已經確實試過毒了!」

  「你這不是叫試毒,是叫試菜吧!這傢伙的料理里放了什麼東西都無所謂!竟然被區區一片肉給收買……!」

  「不,殿下,我才不是靠一兩片肉就能收買的男人。我可是從套餐的第一道菜就開始享用了。」

  當艾略特正在猶豫是否要親手宰了獄卒時,蕾切爾已經品嘗完牛排,將叉子放下。

  「殿下,我並不只是單純地叫外送……外燴喔。」

  「你剛才講出外送了吧?」

  「這次是因為佛格森家要舉辦派對,我才會負責試吃屆時將送上的料理。」

  艾略特的合理指摘完全遭到無視。

  「明明有我在,不需要由牢里的姊姊試吃吧……」

  喬治的悲嘆也遭到無視。

  這是因為艾略特在聽見蕾切爾的回答後緊接著爆笑出聲,蓋過了他的話語。

  「由你來試吃派對上的料理?你自己明明無法出席?怎麼,是想至少出現在贊助標語上嗎?還是說打算奉上一篇致意文,從遠方祈禱派對成功?」

  即使蕾切爾神通廣大,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在家裡舉辦的派對上現身。

  努力為自己無法出席的派對預先做準備的模樣實在滑稽。蕾切爾自己明白這種情況有多愚蠢嗎?

  由於久違地為與蕾切爾相關的事感到痛快,令艾略特放聲大笑,久久不能停止。

  而蕾切爾看著洋洋得意的艾略特,回想起隱藏在盤子底下的通訊內容,也露出微笑。

  看見您似乎十分中意這份巧思,我也很高興喔,殿下。

  您當然也願意出席吧?

  *

  瑪格麗特盛裝打扮的可愛模樣,令以艾略特為首,她的奉承者全都笑容滿面。

  「太美了,瑪格麗特,簡直就是花之妖精。」

  「哎呀,殿下真是的!」

  她難為情地瞪人的模樣也非常惹人憐愛。

  與其說是已經定型的成熟美貌,倒不如說是散發著還在成長時瞬間令人驚艷的危險魅力。她那仍殘留些許稚氣的美麗,令人覺得露肩晚禮服甚至過於華麗……不過這種不協調感反而絕妙!

  既然這麼適合,自己送這件禮服也就值得了──正當艾略特暗自竊喜時,波蘭斯基也帶著鬆懈的笑容(簡而言之就是相同的表情)來到身旁。

  「殿下,瑪格麗特小姐真是太美了。」

  「是啊,瑪格麗特非常可愛。」

  「是的,沒錯。尤其是選擇了無肩帶束腰型的禮服,真是幹得好啊。」

  「很棒吧?我在陪她試穿時雖然也很煩惱,但覺得挑選刻意減少蕾絲滾邊與緞帶的成熟簡單設計應該也不錯。」

  自己的選擇受到誇獎,令艾略特洋洋得意,波蘭斯基又為了加分更進一步極力稱讚。

  「是啊,為了避免滑落而緊束的上半身強調了小巧的胸部,真是太棒了!」

  「……你的觀點還真是獨特啊。」

  「是這樣嗎?我覺得很

  普通啊~~……身為王國平胸主義協會會長,我想頒發年度平胸冠軍給瑪格麗特小姐!」

  這傢伙講的話有哪裡怪怪的。

  「……我想她應該不至於那麼沒料吧。」

  「啊,殿下,像您這樣的人物在說什麼呢?所謂的平胸就是雖然只有一點點但絕對不能強調!並不是換成斷崖絕壁或洗衣板就比較好!殿下,若是無法理解這樣微妙的線條,就只是二流的平胸主義者喔!」

  「不,我總覺得成為一流的話,似乎有什麼會宣告結束……」

  艾略特看著激動地鼻孔噴氣的波蘭斯基,開口:

  「你的家族姓氏明明是波音司機……」

  「殿下,是波蘭斯基。」

  瑪格麗特十分滿意作為新禮物的禮服,最後擺了個招牌姿勢後跑向艾略特身邊。

  「艾略特殿下,真的非常感謝您!」

  「這點小禮物算不了什麼,瑪格麗特。能讓你打扮得這麼美麗,我也很開心。」

  心上人摟著自己,讓艾略特不由得露出好色的表情。

  ……但這樣的幸福感瞬間就被一句話擊潰了。

  「好~~!這麼一來,我就能去向蕾切爾小姐炫耀了!我要告訴她『艾略特殿下對我非常溫柔』!」

  「……瑪格麗特,用不著特地去現給那傢伙看吧……」

  艾略特對瑪格麗特的計畫表示否定意見後,得到了衝擊性的回答。

  「不過艾略特殿下,難得蕾切爾小姐要舉辦派對,我當然想穿著這件禮服出席,讓她明白受艾略特殿下喜愛的主角是誰啊!」

  *

  『我在進宮時順道經過,看見盛裝打扮的訪客接二連三走進地牢里。』

  接到瑪格麗特告知的情報,艾略特等人連忙趕往現場。

  「可惡!我應該在白天就要發現的……」

  「就是說啊……畢竟蕾切爾小姐一旦做出奇怪的舉動,殿下不可能不受害。」

  「你那是什麼判斷標準?」

  地牢入口的門是敞開的,從中透出令人目眩的燈光與愉快的嘈雜聲響,甚至透到後院。

  「可惡!有哪個笨蛋會在地牢里開派對啊……!」

  「因為她是蕾切爾小姐啊。」

  「畢竟是姊姊啊……」

  眾人衝下階梯,映入眼帘的是……

  將室內照得如白晝般明亮,橫幅的水晶吊燈。

  以晚宴來說較為輕鬆,但仍相當程度盛裝打扮的紳士淑女。

  室內擺設了好幾張理應不存在的桌子,服務生陸續擺上料理。

  而獄卒則穿著平時的微髒制服並打上領結,在角落協助從酒桶里裝葡萄酒。

  ……獄卒。

  「喂,你啊!」

  「啊,是殿下啊。」

  「『是殿下啊』個頭!你在搞什麼!」

  「我擔任侍酒師。我試喝過了,不管是紅酒還是白酒都非常好喝喔。也有粉紅葡萄酒,只有這款是瓶裝的,而且只有一箱,如果不趕快喝就沒有嘍。」

  「我不是問這個!你的工作明明是管理地牢!為什麼不在這些人進來前阻止他們!」

  「呃,可是啊……」

  獄卒這麼說著,環顧周遭……

  「這麼多大人物一群一群地抵達,您認為我擋得了嗎?」

  「這就是你的工作,只要把他們趕走就行了吧!」

  「不過他們說自己有收到邀請函,就這樣硬闖進來……而且還有許多語言不通,只會講幾個字的外國人。」

  「什麼!」

  艾略特推開身分相當高貴的人群,抵達看似愉快地談笑著的蕾切爾身邊。

  「喂,蕾切爾!這陣騷動是怎麼回事?」

  「啊,殿下,您好。」

  蕾切爾同樣也盛裝打扮。她身穿藏青色晚禮服,含蓄地只戴上珍珠裝飾品。那是與入獄時不同的禮服。

  她不可能打從一開始就在牢房裡準備好這些服飾,絕對是中途弄進來的。

  艾略特以似乎能殺人的視線瞪著蕾切爾,她則以與朋友普通交談般的沉穩口吻回答:

  「仔細想想,我還沒辦過喬遷派對呢。」

  「喬遷派對?」

  「不過,畢竟我現在處於這種情況。」

  「原來你還記得這件事啊……」

  「我認為並不適合在殿下跟前邀請一般的貴族或政治家……因此今天的賓客,我很自制地限縮範圍,只邀請相交甚篤的各國大使、聖職人員或商界人士。」

  「這種半吊子的顧忌是怎麼搞的?」

  艾略特環顧一周,發現雖然有認識的人物,但的確儘是些外國人,也有許多穿著正式服裝的聖職人員;雖然也有些穿著普通晚禮服,說著王國語的人,但因為完全沒見過,八成是商人吧。既然與公爵家有交情,想必全是相當等級的富商,而喬治似乎認識那些人物,臉色變得相當驚人。

  艾略特拚命壓抑著吶喊出聲的衝動。而蕾切爾則無視於他,陸續接受賓客致意,並狀似親密地相談甚歡。雖然她獨自待在鐵柵欄另一側,卻沒有任何人在意。倒不如說,反倒是艾略特一行人有種身處地平線另一端的疏遠感。

  「該死的蕾切爾……!」

  外國人、金融界與宗教界──換言之,現在在場的儘是些單靠王子的權力無法控制的人物,也難怪獄卒無法阻擋了。

  那些人看了目前的情況,究竟會偏袒蕾切爾還是艾略特,這點不言可喻。對方(蕾切爾)利用派對漂亮地表達立場,自己若是採取墨守成規的應對方式只會造成反效果。

  艾略特咬牙切齒到幾乎發出聲響,而在他面前,蕾切爾正與一名長著濃密白鬍子的老頭子開心地聊著某些聽不懂的話題,並愉快地乾杯。

  「坐牢贊啦~~!」

  「贊啦~~!」

  兩人興奮地大喊,艾略特不由得開口反駁:

  「喂!坐牢哪裡開心了啊,可惡!」

  「等等!不行,殿下,請忍住!那位大人是樞機主教,不能找他吵架啊!」

  喬治拚命拉扯加以阻止,艾略特只得吞下悔恨的眼淚撤退。

  「可惡,就不能設法告訴這些人蕾切爾有多邪惡嗎……」

  「只能日後分別派人前往說明情況了……不過人數眾多,記得住賓客有哪些人嗎……」

  在氣氛熱烈的派對會場一隅,艾略特與喬治躲在酒桶旁悄聲交談著。

  這時,瑪格麗特「哼」地鼻子噴氣,站起身來。

  「艾略特殿下,由我去向大家說明!」

  「瑪格麗特?」

  「這樣很奇怪啊!艾略特殿下明明是正義的一方,竟然被邪惡的蕾切爾小姐愚弄!」

  「愚弄……」

  話雖沒錯,但被瑪格麗特這麼一說……

  艾略特變得沮喪,喬治連忙安慰他。在這時候,瑪格麗特跨著大步站到角落的箱子上。

  「各位~~請聽我說!」

  瑪格麗特那在派對中顯得不合時宜的呼喊聲,令來賓想說「怎麼回事?」而將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各位,我不知道蕾切爾小姐對您們說了些什麼,但真正邪惡的人是她才對!艾略特殿下是為了幫助我,才斗膽將未婚妻蕾切爾小姐定罪並關進監獄的!別被她欺騙了!」

  會場一瞬間安靜下來。

  在鴉雀無聲的會場裡,瑪格麗特站在箱子上驕傲地挺起平坦的胸部。

  聲音在幾秒鐘後恢復。

  以艾略特不樂見的方式。

  「哇哈哈哈哈!」

  「It's a nice joke!」

  「坐牢贊啦~~!」

  酒過幾巡,賓客只認為是某種餘興節目,紛紛拍手喝采,而瑪格麗特搞不清楚情況地轉圈向周遭鞠躬的模樣,使得內容更加沒說服力。

  最後,瑪格麗特甚至被捲入騷動中開始一起乾杯。

  「坐牢贊啦~~!」

  「贊啦~~!」

  瑪格麗特將盤中的料理堆得像山一樣高,眼神閃亮地回來。

  「艾略特殿下,我成功嘍!」

  「哦,是啊……」

  艾略特不敢告訴她其實完全無效,只能兀自消沉;而瑪格麗特則將美食塞滿兩頰,並感到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

  這時,喬治突然發現。

  「咦?賽克斯呢?他不是也一起來了嗎?」

  獄卒一邊倒著新的酒,一邊指向會場正中央。

  「騎士小哥從一開始就非常享受派對嘍。」

  賽克斯大啖著白天沒能吃到的料理與美酒

  ,情緒高亢地與不認識的大叔熱切交談著。

  「真棒,不曉得能不能每天舉辦呢。」

  「哇哈哈哈哈,我也覺得(Me too)!」

  「我也覺得!」

  賽克斯與鄰國大使乾杯。

  「坐牢贊啦~~!」

  26千金小姐疼愛弟弟

  現在是透入的陽光最為明亮,悠閒的午後時光。隔著鐵柵欄,內外側分別擺了一張小桌子,兩名千金小姐如同照鏡子一般,坐在那裡享用著午茶。

  「喬遷派對非常成功喔,亞歷山德拉。感謝你協助事前作業,真是幫了我大忙。」

  與開心的蕾切爾面對面坐著的人物,是個有著微波浪卷金髮與翡翠般澄澈的綠色眼眸,令人印象深刻的少女。蕾切爾的謝詞令她揚起嘴角,回以滲出驚人氣勢的微笑。

  亞歷山德拉•蒙巴頓侯爵千金。她是蕾切爾可以展現本性的朋友,是擁有家人般交情的特別夥伴。

  與乍看之下不起眼但外貌清秀的蕾切爾相比,亞歷山德拉不僅鮮明搶眼,也擁有散發著自信的美麗容貌。倘若她身穿的並非禮服而是褲裝,再戴上佩劍,就會令人想稱呼她一聲大姊頭了……就是如此與蕾切爾類型截然不同的美女。

  「外交方面的事就交給我吧,蕾切爾。畢竟我能做的就只有這些而已。」

  托父親擔任高級外交官員的福,亞歷山德拉在外國大使館高層的人面很廣。喬遷派對會有許多外國大使參加,以及在那之後王子的醜聞並未擴散,也都是多虧她在暗地裡疏通。

  「不過打擊殿下感覺也很有趣呢,早知道有這麼有意思的事,我應該早點回來的。」

  她以富挑戰性的表情咧嘴一笑的感覺實在有模有樣,與地牢殺風景的石牆形成的背景相結合,簡直像是冒險故事的女主角。

  反倒是蕾切爾的柳眉垂成八字形,略顯困擾地輕輕微笑。

  「這麼做也不錯,不過若是打擊過頭……讓對方累積了壓力,朝奇怪的方向爆發就傷腦筋了。」

  「原來如此……那麼,你打算怎麼做,要原諒他了嗎?」

  亞歷山德拉明知沒這回事,卻還是裝腔作勢地詢問;另一方面,蕾切爾面對摯友的問題,只露出怯懦的笑容聳了聳肩。

  「嗯,差不多該告一段落了……所以,我要在對方破裂之前迅速施以致命一擊。」

  看似怯懦的只有外表而已。

  「其實你還想悠哉地多花些時間享受吧~~」

  「雖然遺憾~~……不過得在沒有耐性的殿下失去理智做出不顧後果的行動之前,先一步將他擊潰,讓他無法捲土重來。」

  「那麼,我也會努力支援你的。」

  「呵呵,拜託了。」

  兩名少女可愛地抿嘴微笑,一邊以茶杯輕輕互碰。

  *

  喬治•佛格森跳下馬車,將公事包粗魯地交給出來迎接的管家後就走進玄關。

  腳步聲在寬敞的走廊上誇張地迴蕩著,他以紊亂的步伐走向自己的房間。

  「可惡!每個傢伙都這樣……」

  將不肖的姊姊逼上絕境的計畫遲遲沒有進展。

  簡單的惡作劇起不了作用,但如果做得太過頭,變成加害對方,正當性又會遭人質疑。必須找出能打擊姊姊精神,又不會被第三者判斷做得過頭的界線……這種事真的存在嗎?老實說自己不太有自信。

  不只如此,王宮的朝臣都害怕遭到牽連而退縮。

  他們希望在國王下達裁決為止都不與這件事扯上關係,對於在姊姊周遭做些小動作一事,都有各式理由加以推託而不願協助。充其量也只能派騎士團在地牢周遭監視,提防間諜入侵而已……而且,姊姊甚至辦了一場若是沒與外界聯繫就不可能成功的派對,衛兵至今仍連一隻老鼠都沒抓到。

  雖然阻止了來自公爵家的支援,卻也不知道效果如何。

  乍看之下,宅邸內部並沒有類似的動向,不過確實有人在運送支援物資給姊姊。家裡表面上無人反抗喬治,他卻強烈地感覺到陽奉陰違的氣息。

  老實說,喬治已經無計可施了。至今仍看不見試圖危害喬治等人的耀眼太陽──瑪格麗特的敵人全貌。

  「可惡,真是的……!」

  喬治一邊想著「今天直接上床睡覺吧」一邊打開自己的房門。

  喬治往自己房裡踏進一步,端詳房間時的印象……實在無法一言以蔽之。

  「!」

  當下沒有發出慘叫,喬治甚至都想誇獎自己了。至少,他認為自己沒有腿軟癱坐在地已經相當了不起了。

  在他的房間中央……

  有許多書籍或圖畫等物品,運用桌椅等家具擺設得讓起居室像時髦的書店一般……而那是喬治原本藏起來的物品。

  情色小說、性感女演員姿態有失體統的肖像畫。

  寫著不能見人內容的機密日記、寫好卻不打算寄出的情書。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

  喬治為了避免打掃的女僕發現,(自認)小心翼翼地藏在各處的珍藏品此刻齊聚一堂。

  「什……什……什……」

  喬治驚慌失措地將光明正大陳列著的黑歷史遺產聚集起來,以因為恐慌而無法好好運轉的腦袋拚命地思考要藏去哪裡……雖說既然被人拿出來裝飾,就表示地點已經完全曝光了……身為持有者仍不得不這麼做。

  總之,他為了避人耳目,先隨便找了個提包塞進去,並暫時藏到床底下。

  「……可惡,是誰……?」

  想必是站在姊姊那邊的傭人,因為不滿自己的行動而做出的好事。

  有誰可能會做出這種事來?喬治一一回想傭人的長相,焦躁地將桌上的書整理起來。

  這時……

  出現了一個被書壓著的陌生信封,那是女性用的粉紅色信封。

  「……什麼?雖然我只有很不祥的預感……」

  不過,如果不確認就什麼也不會開始。

  喬治打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信紙。

  他將信紙攤開……瞥了一眼後,這次真的發出了慘叫。

  *

  入夜後,在地牢前側的房間裡。

  喬治在鐵柵欄前向牢房下跪磕頭。

  「姊姊,非常抱歉!」

  弟弟將額頭貼在石版地上,渾身發抖的模樣……令原本打算就寢而整理著床鋪的蕾切爾感到納悶。

  「哎呀,喬治,你怎麼啦?」

  她雖然看似不知情,但並非如此。絕對不是這樣。

  喬治將額頭緊貼在冰冷又凹凸不平,令他感到疼痛的石版地上,向恐怖大王(蕾切爾)大聲疾呼:

  「當初對於針對瑪格麗特的欺凌一事,我沒有加以確認就斷定是姊姊的錯,真的非常抱歉!」

  「哎呀,你幹嘛突然說那種話,發生了『什麼事』嗎?」

  即使對方裝傻,喬治仍只能一股腦地向姊姊磕頭。

  「……姊姊,請你……請你……將寫在信上的事情保密……」

  弟弟拚命地哀求著,蕾切爾仍繼續詢問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了?喬治,你真是的,公爵家繼承人可不能隨便向人下跪喔。說到信嘛……」

  蕾切爾暫時停頓,將歪著的頭倒向另一邊。

  「指的是五歲那年的九月,你尿濕褲子請我幫忙洗的事?

  還是七歲那年的二月,你因為被煙火嚇到而站著失禁的事?

  不過,那些都是小時候『令人微笑』的往事呢。」

  蕾切爾看著膽怯的弟弟,露出微笑。

  「如果不是那么小的時候的事……

  是指十一歲那年的五月,你對性產生興趣,偷偷跑進姊姊的衣櫃裡到處撫摸禮服的事?

  還是指十四歲那年的六月,你確認四下無人後在我的床上打滾,嗅著床單的事?

  如果不是這些……就是十五歲那年的七月,也就是去年偷了我準備送往洗衣室的內褲收藏的事嘍?」

  「對不起!姊姊,真的很對不起!是我錯了,對不起!」

  恐懼萬分的喬治只能拚命道歉。

  喬治發現的粉紅色信封……

  裝在裡面的信紙上條列著好幾項喬治做過的事,儘是些一旦被別人知道,自己就活不下去的內容片段。

  寫下這些內容的人是姊姊,毋庸置疑。那熟悉的漂亮書寫體,將只要有任何一項被周遭得知就會身敗名裂的事情,如歷史年表般冷淡地條列出來。

  自己明明是確認過四下無人才做出那些舉動的。

  若是她沒提起,有些事甚至連自己都已經不

  記得了。

  別說是姊姊,理應連自己的貼身傭人都沒有看見的事情,卻被赤裸裸而不帶感情地條列出來。

  而她既然知道這麼多……

  代表那些喬治本身也有印象,信件內容並未提及的「字裡行間」的事情,她不可能不知道。

  換言之,粉紅色信封的信只是節錄。

  姊姊既然能夠寫出這麼多細節,表示她不可能沒有完全掌握喬治的黑歷史。

  似乎對喬治顫抖的模樣感到困惑,澈底裝純真的姊姊露出傷腦筋的模樣。

  「哎呀,喬治,你用不著那麼害怕嘛。姊姊只是因為不知道何時會遭殿下處刑,才將無法留存的回憶付諸信件而已喔。因為有許多『令人懷念』、『不由得微笑』的回憶……所以想稍微跟弟弟『分享』而已。」

  而且姊弟之間的絕對強者(姊姊)華麗地……僅有嘴角優雅地揚起笑了。

  「喬治正值青春期,一旦與條件好的瑪格麗特小姐相戀,就會把與姊姊之間的瑣碎回憶(在家裡做出的好事)忘了吧。畢竟姊姊身陷囹圄,不知何時會死去,只希望如今已經羽翼漸豐(離開姊姊)的出色弟弟能夠稍微記得自己……即使此身與露共消融,希望姊姊仍能持續活在你的心裡(想必能成為鎮石吧?)。」

  「這……這是……!」

  「區區」單方面被壓著打的艾略特王子絕對無法讓姊姊一聲不吭地乖乖受刑。雖說她是明知如此還故意這麼說的……但喬治並沒有蠢到搞不清楚自己的立場,斗膽當場指摘她。

  迷人的姊姊(蕾切爾)露出怎麼看都不像是擔心被處刑的美好微笑,她的手中握著一本筆記本。

  「啊,不過喬治對瑪格麗特小姐著迷,腦子裡根本沒有半點空間容得下姊姊對吧?所以,我就盡我所能把記得的事情寫進筆記本……對了,交給父親與母親大人好了。作為成長紀錄的一環,在兩位的結婚典禮上也能請他們挑幾段往事來介紹,如何?這麼一來,在六呎之下的姊姊也能因為做了件好事而放心,並一直守護著你到最後了。」

  「姊姊,拜託你!求你……千萬別將寫在筆記本中的內容告訴父親或母親!」

  「姊姊?喬治以前明明會很可愛地稱呼我『姊接大人』的……」

  「姊……姊姊大人!」

  「姊姊?」

  「姊……姊接大人……求求你……求你千萬別將我的醜事告訴父親與母親!」

  「咦~~可是姊姊已經沒有將來了,這樣就無法好好守護喬治……」

  「即使殿下錯了,我也絕對會阻止他,不讓他對姊姊……姊接大人下手的!」

  「不過你也相信我曾對瑪格麗特小姐做出許多……雖然我不知道內容,總之就是許多過分的事情吧?」

  「不,絕無此事!」

  喬治拚命否定姊姊刻意提出的質疑。

  瑪格麗特的物品遭人破壞、被人從樓梯上推下去的事情都是千真萬確發生過的。

  直到半天前為止,喬治也認為這是姊姊做的好事,對此深信不疑……不過,他現在敢斷言並非如此。

  ……只為了威脅喬治,而能從牢里安排這麼多事情的人,不可能會為了欺負情敵做出那種溫吞的事情來。

  正確來說,如果對方真的是情敵,她不會只是欺凌的程度就善罷甘休。

  而姊姊一旦認真起來……瑪格麗特此刻應該已經不存在這世上了。

  「我相信姊接大人沒有對瑪格麗特出手!我願意寫下誓文!……所以,所以姊姊……姊接大人,請萬萬別將那本筆記交給父親或母親!拜託你!」

  「哎呀,是嗎……只要不告訴父親與母親大人就夠了嗎?」

  「是……是的!」

  「真的嗎?沒有其他人嗎?」

  「咦……?」

  姊姊奇妙的確認話語,令喬治不知所措。

  雖然感覺她似乎願意替自己保密,令他感到謝天謝地……但是其他人是指?

  仔細想想,畢竟是姊姊,很有可能因為「似乎很有趣」就捉弄自己。

  「那……那麼……也請別告訴女僕長(瑪莎)……」

  「還有呢?」

  「咦?呃~~……還有殿下與瑪格麗特也是……」

  「還有其他人嗎?」

  姊姊特地一再詢問。

  前方明明確實設有地洞,但他卻搞不清楚蕾切爾究竟有何意圖。

  喬治感覺到自己的背後冷汗直流,他拚命思考是否還遺漏了誰。

  「其……其他人……那……那麼,也請別告訴賽克斯與其他夥伴……」

  「這樣啊。」

  姊姊沒有繼續問下去。她結束追問令喬治鬆了口氣,這時……

  在喬治面前的蕾切爾靠近鐵柵欄,往與喬治所在位置截然不同的方向,將筆記本穿過鐵柵欄的縫隙遞了出來。

  「我明白了,就尊重你的意思吧。」

  「謝……謝謝你……」

  「其實因為『她』已經在場聽見了內容,我原本還擔心你事到如今才說不行的話該怎麼辦呢。」

  「啊?」

  喬治還無暇因姊姊奇怪的話語感到納悶……他的身後就傳來了叩叩的腳步聲。

  「咦!」

  他回頭一看,只見從石階旁的暗處……

  一名外表華麗的少女現身。

  類型雖然不同,但擁有足以與姊姊匹敵的美貌,氣勢如同女王的少女面露微笑靠近牢房,從蕾切爾手中接過了筆記本。

  喬治因為驚愕與恐懼,連聲音也發不出來。

  「啊……啊……啊……啊……」

  少女依然露出大膽無畏的笑容,向嚇得腿軟的喬治行了個典雅的淑女之禮。

  「好久不見了,喬治少爺。自從我隨家父遊歷各國起,一年多不見了吧……」

  表情雖然淑女……只有眼神卻如猛禽類一般的美少女笑容滿面。

  「我是明明身為青梅竹馬,卻只分開一年就遭到遺忘的存在、不肖未婚妻、未婚夫與他人私通的亞歷山德拉•蒙巴頓。好久不……倒不如說『請多多指教』?或者該說『初次見面,幸會』才對呢?」

  「噫……噫~~~~!」

  「哎呀,喬治少爺。就算我是連認識十年的交情也被遺忘,可有可無的女人,看見你這副像在暗處遇見怪物般的反應,還是令人相當受傷啊……哎呀,對了,這裡的確是暗處呢,呵呵呵。」

  而蕾切爾也面帶微笑,欣賞著未婚夫妻重逢的美好畫面。

  「喬治那許多『令人懷念的回憶』,還是交給今後將共度人生的伴侶收著比較好吧。亞歷山德拉,喬治就拜託你嘍。」

  「好的,姊姊大人(小姑)。」

  「喬治,你也要乖乖聽亞歷山德拉的話喔。」

  「噫~~~~!」

  「雖然這回答令人有些在意……不過畢竟是未婚夫妻久違重逢,姊姊就不打擾了,兩位請隨意。想必也累積了不少話題吧,比如說……教育性指導之類。」

  蕾切爾無視鐵柵欄外傳來的慘叫、怒罵與含淚道歉的聲音,泡了紅茶愉快地啜飲著。

  「那麼……如果不把另一隻翅膀也扯下來,可是會失去平衡的。」

  27弟弟憶起過去

  姊姊長得雖然美麗,卻不知為何不太引人矚目,經常被說「仔細一看是個美女」。

  明明只要仔細凝視,就會發現她美得令人著迷,但如果不刻意尋找,就不會意識到她的存在。雖然其他覬覦殿下正妃地位的千金小姐暗中批評她是「白晝之月」,但老實說,我反而覺得這形容十分精確。

  艾略特殿下雖是男人,卻有著光輝燦爛的俊美容貌……而在他身旁化為背景的姊姊,的確是白晝之月。

  *

  「喂,這不是喬治嗎!」

  賽克斯那帶有些許焦躁的呼喊,令喬治心不在焉地抬起頭來。

  「噢,是賽克斯……」

  賽克斯跑向坐在庭園平台上的喬治身邊。

  「你最近都沒過來殿下身邊,我很擔心啊……怎麼了,你怎麼會憔悴成這樣?是睡眠不足嗎?有沒有好好吃飯?」

  「不,不是那樣……我只是有點疲倦而已……」

  「這種時候就要吃牛排,牛排能協助消除疲勞。只要吃個五百克左右的三分熟紅肉,就能改善肉體上大部分的疲勞喔。」

  「不不不,不是那種問題……」

  喬治無力地笑著向朋友說明。

  「是亞歷山德拉突然回國了……她說要把我重新鍛鍊成與自己相稱的男人,以外交事務猛烈地進行填鴨式教育……我的腦袋無法好好運轉,感覺都快炸了。

  」

  「原來如此!這種時候……嗯,還是要吃牛排。只要吃個五百克左右充滿油脂的部位,就能立即消除精神上大部分的疲勞喔!」

  「能靠這種方式解決任何事情的人只有你。」

  「不過,亞歷山德拉啊……她跟著父親前往國外視察,已經有一年左右了吧。」

  「是啊。」

  「有那個嗎?重逢的瞬間激動地來個熱吻之類的。」

  「說什麼蠢話,才不是那種情況呢。」

  沒想到自己向姊姊下跪時,她竟然會躲在那裡親眼目睹一切;而且自己最不想讓親人得知的醜事,還全部被她知道了──這種事喬治說不出口。

  「自那時起,我就被她頤指氣使,根本沒有餘力到殿下那邊露面……」

  「原來如此。」

  賽克斯咧嘴一笑,戳了戳喬治的肩膀。

  「哎,你就跟亞歷山德拉好好相處吧。瑪格麗特交給我來保護。」

  「瑪格麗特跟未婚妻不一樣,該說是更為高貴的存在嗎……喂,在對我說三道四之前,賽克斯,你的立場不是跟我相同嗎?瑪蒂娜知道你對瑪格麗特神魂顛倒的事情嗎?」

  喬治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瑪蒂娜可是深愛著你啊。與殿下和姊姊、我和亞歷山德拉這種因為政治聯姻或孽緣而訂婚的情況截然不同,不是嗎?哎,畢竟有殿下在,你不可能與瑪格麗特結婚,不過要是被瑪蒂娜得知你進貢給瑪格麗特的錢比花在她身上的錢還多,豈不是很不妙嗎?」

  雖然也是政治聯姻,但賽克斯的未婚妻似乎從小就對賽克斯一見傾心。她也因為前往國境附近任職而不在王都,不過將來會與賽克斯結婚,不至於就這樣一去不回。

  在嘲笑別人之前,你自己又怎麼樣啊?喬治以略帶反詰的想法這麼說,看向賽克斯……

  只見賽克斯震顫著。

  他那高大魁梧的身體與其說是微微顫抖,更像某種裝置般以超細微的頻率抖動著。

  仔細一看還可發現他渾身冷汗冒個不停,眼神空洞,手臂僵硬。

  「……抱歉,我不該提起瑪蒂娜的。」

  等賽克斯冷靜下來後。

  喬治悄聲說道:

  「……最近的騷動,讓我回想起一些事。」

  「什麼?從前的回憶之類的嗎?」

  「是啊,該說是回憶嗎……總之是奇怪的記憶。」

  喬治撿起腳邊的小石頭扔了出去,石頭輕鬆飛出,在半空中飛了好幾公尺,最後擊中打在草地上的木樁。

  「我已經不記得前因後果,只記得某一幕情景。」

  *

  他並不清楚那究竟是自己親眼目睹,還是夢見。

  那或許是看書時,彷佛看見了令自己受到衝擊的場景;也或許是腦子兀自將截然不同的景色合成在一起。

  「那天的天氣很好,晴朗的藍天底下一片庭園擴展開來……」

  那應該是園遊會之類時的記憶吧。在喬治眼前有一群孩子。不過……

  「問題是在那正中央,毫無脈絡的景象。」

  在庭園裡有座遼闊的池塘,有個紅褐色頭髮的女孩子站在池畔。

  那個身穿洋裝的小女孩一直盯著池塘,不時將手中的小石頭扔進池塘。這是幼童常會玩的遊戲……只要前方沒有人的話。

  池塘里有一個男孩子在遠離岸邊的地方溺水了。他拚命揮動雙手,或許是喝到水,就算想求救也喊不出聲。男孩雖然拚命掙扎著想浮上水面,卻無法靠近岸邊……因為女孩子會朝他扔石頭。

  溺水的孩子一旦想靠近岸邊,女孩子就會以難以想像是孩子的銳利投石技巧加以威嚇。只有被她扔出的石頭擊中的瞬間才會微微聽見男孩子的慘叫聲。

  「異常的是那個女孩的表情……」

  明明害男孩溺水了,女孩卻一臉平靜,完全沒有任何感情。

  她既沒露出瞧不起自己欺負的孩子的嘲笑,也沒有充滿憤怒的憎惡表情;只有淡淡的……就像是被父母吩咐「去確認營火的痕跡有沒有確實掩蓋好」而無可奈何去做一般……是被迫做著無趣工作的公事公辦的表情。

  而在女孩子周遭,有一群男孩子坐著哇哇大哭,他們身上的正式外出服全都是泥巴。

  那些體格比她高大的男孩子全都涕泗縱橫,一再哭求女孩:「拜託你,饒了他吧~~」「他會死的~~快住手啊~~」……但少女無視於此,繼續監視溺水的男孩子。

  偶爾會有人想抓住女孩……但她會迅速閃開,並拿石頭砸向對方,將他擊退。

  *

  「我有印象的片段只有這樣,沒有前因後果。總之只有那副景象深深烙印在記憶里。」

  「……該怎麼說呢,真是相當超現實的景象啊。」

  「是啊,由於太過超現實,只能認定是惡夢一場。但我不清楚那到底是現實發生的事,還是在某些圖畫上看到的景象。雖然也去找學者問過那是不是某種暗喻,卻得不到答案。」

  「你回想起這種事啊……哈哈,總覺得那女孩就像是最近的你姊姊啊。」

  「沒錯……」

  喬治沮喪地垂下肩膀。

  「……所以我察覺到了。這種彷佛刨挖內心的做法……」

  那副景象並不是夢境。

  而是現實中發生過的事。

  「這個奇怪的記憶並不是夢境或其他事物,我只是記住親眼目睹的情況罷了。」

  「……難不成……」

  「沒錯……那只是姊姊在某場聚會上制裁做出令人不爽的行為的男孩子的景象……」

  有隻受到陽光邀請而振翅的燕子鳴叫一聲飛過陷入沉默的兩人頭上。

  隔了一會兒,喬治抬起頭來。

  「還有,因為想起這件事,讓我察覺到一點。」

  「……什麼事?如果是更可怕的故事,我可不聽喔。」

  「關於這點,不說出來我也不確定……我很不擅長與亞歷山德拉相處。」

  喬治與亞歷山德拉雖是孩提時代相識的青梅竹馬,但老實說,感情並沒有那麼好。

  畢竟她從以前起就總是在指責自己,或是對自己惡作劇。正是因為有著近乎被霸凌的記憶,才會先入為主地認為自己不擅長與她相處。

  雖說最近不至於對自己動手,但由於亞歷山德拉現在仍會以高高在上的姿態,狠狠地用言語加以攻擊,因此在她陪著父親前往視察旅行時,老實說喬治曾因暫時不會見到面而鬆了口氣。

  「不過,其實是我有所誤解了。」

  「誤解?雖然我只知道程度比較嚴重的事件,不過她總是那種感覺吧?」

  「是啊。不過我因為搞不清楚剛才所說的記憶是什麼,而試圖回想之後……發現我把許多記憶混淆在一起了。」

  會對喬治做些什麼的女孩子「不只一人」。

  「仔細回想,並不是只有一個女孩子對我做出那些事情來。雖然記不得長相了,但小時候會對我做出某些事的,有些時候是金髮女孩,有些時候是紅褐色發的女孩。」

  「喂,那是……」

  「沒錯,每次一看到我就會把我痛罵一頓的是金髮女孩;而沉默地對我動手的則是紅褐色頭髮的女孩──對我惡作劇,或者應該說是拿我做實驗的人其實不是亞歷山德拉,而是姊姊才對。」

  賽克斯抬頭仰望天空,今天也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亞歷山德拉根本也是遭到誤解的受害者啊。」

  「沒錯,我很對不起她……最令我感到害怕的記憶,其實並不是她做的。」

  「……你被做了什麼?」

  「……關於這件事,我也只記得其中一幕景象。」

  *

  那是自己幾歲左右的事情呢?當我在庭院邊找著蝸牛玩耍時。

  不知何時跑到身旁的女孩子突然抓住我的手,把我帶到庭院深處……

  紅褐色發的女孩在走到沒人會看見的地方後,就突然脫下我的褲子。

  「做……做什麼?」

  「嗯,有點事……屁股借我一下。」

  她這麼說著,手裡捧著一大箱鞭炮……

  *

  「等等,喂,那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被做了什麼?到底是……不,還是算了!太恐怖了,我不想聽!」

  「哈哈哈,別擔心!我記得的內容也只有這樣!我完全不記得姊姊到底對自己做了什麼……我不記得了啊……」

  兩個男人的慘叫與莫名高亢的乾笑聲從庭園傳來,令正好路過的女僕感到納悶,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

  姊姊最近明顯變美了。

  或許是因為隨心所欲地生活,也或許是不再需要活在框架中。

  真正的她其實十分艷麗,有著耀眼的美貌,甚至不亞於俊美的殿下。

  姊姊其實根本就不是白晝之月。

  而是足以吞噬太陽,有著非比尋常爆發力的超新星。

  28弟弟從姊姊口中得知遺忘的事實

  在暖和的陽光燦爛地灑落,風和日麗的午後時光。在蕾切爾的地牢里,兩張桌子和之前一樣隔著鐵柵欄擺著。

  由於亞歷山德拉今天久違地有空閒時間,於是就來地牢拜訪蕾切爾。蕾切爾面帶笑容地歡迎朋友,開始自從擊潰喬治後就會舉辦的女生聚會。

  「怎麼樣,喬治派得上用場嗎?」

  蕾切爾搖晃著茶杯享受茶香,同時露出夢幻的柔和笑容詢問。

  「呵呵,如果派不上用場就傷腦筋了。」

  亞歷山德拉則弓起端整的眉毛,揚起嘴角。

  「那孩子雖然總會一臉得意地前來報告,卻經常虎頭蛇尾,如果要把工作交給他可得小心,文件千萬別沒讀過就簽名喔。」

  「嗯,我知道。他總會自認為做得很好,一臉得意地交過來,結果每次都會有缺漏……哎,但就是這點可愛。」

  「啊哈哈,沒錯!」

  話題圍繞著對自己而言分別是未婚夫和弟弟的人物,兩人笑得開懷,亞歷山德拉向站在一旁的少年開口:

  「對了,喬治,這款茶葉悶太久了,再少一分鐘比較好喔。你有確實讀過說明書嗎?」

  「如果每一款茶都一樣草率亂沖,可無法端給賓客品嘗喔。如果連沏茶都無法做到令人滿意,想成為外交官可說是痴人說夢話呢。」

  「……對不起。」

  今天的茶會,出席者為兩名女孩子,以及一名服務生。

  壞話要在當事人面前說──這就是這兩人的原則。

  *

  在向喬治要求再來一杯後,亞歷山德拉想起一件要請教蕾切爾的事。

  「對了,蕾切爾,我前幾天聽喬治說了……」

  「什麼事?」

  蕾切爾微微歪頭,未來的弟媳聳了聳肩。

  「這傢伙小時候好像分不出我們倆呢。」

  「……真的嗎?」

  蕾切爾吃驚地睜大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弟弟的臉。

  自己不願提及的話題受到姊姊注目,令喬治坐立難安地扭動身體。

  由於不想把那件事告訴姊姊,喬治無視目光,專心泡茶……但即使把重新泡好的茶端過去,蕾切爾還是一直盯著他看。

  喬治堅持不住,無奈地頷首。

  「……沒錯。」

  「真的嗎?為什麼?」

  「……因為我們小時候沒有那麼常待在一起啊……你們倆給人的感覺也很像,會做出的事情也差不多……」

  「哎呀,喬治,亞歷山德拉的頭髮是金髮,而我的則是深棕色,不是嗎?」

  「是這樣說沒錯啦……」

  「我平時都會跟你同桌用餐,但亞歷山德拉只是偶爾會被邀請來聚餐吧?」

  「經你這麼一說,確實是這樣……」

  「還有,亞歷山德拉只會動嘴責備,我則是只會體罰喔。」

  「既然清楚記得這一點,應該就會明白我逃避的理由了吧!」

  姊姊的個性果然很惡劣。

  重新認知到討厭的事,讓喬治嘆了口氣。

  現在這種被姊姊與同類朋友亞歷山德拉夾擊的生活……雖說是自作自受……但真是糟透了。

  曾經有傭人表示很羨慕喬治被美女包夾,他跟對方說「那我跟你交換」,結果對方竟然辭職了,就連從外人眼裡看來也一樣是糟糕透頂。

  啊,好想念在殿下身邊,一同圍繞著瑪格麗特的愉快時光……

  ……對了,既然都提到這件事……

  喬治決定順著話題詢問姊姊。

  「對了,姊姊,我有個片段的從前記憶……」

  那就是他前些日子告訴過賽克斯的,情境不可思議的記憶。他只記得當時被拿著鞭炮的蕾切爾脫下褲子,卻不記得前因後果……就連亞歷山德拉聽了也有些吃驚。

  「蕾切爾……就算是孩子的惡作劇,為什麼會演變成這種情況啊……」

  「畢竟是姊姊,我原本以為她是半好奇半覺得有趣才會嘗試看看的……」

  兩人責難的視線投向蕾切爾,她不悅地噘起嘴。

  「為什麼要說得像是我有毛病一樣?那件事是有正當的前因!」

  「……所以說?」

  「先動手的人是喬治喔!」

  *

  在蕾切爾把喬治拉到庭園裡那天的前一晚,喬治其實做了一件令蕾切爾耿耿於懷到隔日的惡作劇。

  「當時我原本想上床睡覺了……」

  結果蕾切爾一掀開棉被,竟然跳出五隻喬治抓來的青蛙。

  「我當時也才四歲,當然會陷入恐慌。」

  蕾切爾連忙往後跳開,在弄清楚發生什麼事之後就趕緊抓住青蛙,扔進垃圾桶里。

  「蕾切爾……真虧你敢徒手抓青蛙……」

  「那不是重點。」

  蕾切爾將青蛙全扔進垃圾桶里後,為了避免青蛙跳走,在上頭蓋上一本厚書之後才上床睡覺。

  到了翌日……

  「我好好睡了一覺,神清氣爽地仔細思考後,認為他在棉被裡暗藏惡作劇機關以威脅我這點令人無法原諒。我判斷這是讓我與棉被先生的關係產生裂痕,妨礙安眠的恐怖攻擊,因此決定判處極刑。」

  「……雖然由始作俑者的我這麼說有點奇怪,但姊姊的引爆點也太低了……」

  「畢竟蕾切爾從以前就非常討厭別人妨礙她睡覺了……」

  蕾切爾的腦內法庭是沒有最終申辯的一審制。在下達判決後,蕾切爾特搜班(只有一人)立刻動身逮捕正犯,並在庭園裡發現了正在玩弄蝸牛的喬治。

  「看見兇惡罪犯既妨礙了他人安眠卻又悠閒地在玩耍,讓我僅剩的猶豫都因憤怒而拋諸腦後了。」

  「所以才說姊姊的引爆點太低啦!保險絲就跟鳥羽毛一樣輕吧?」

  「蕾切爾,那是三歲小孩做出的事啊……」

  「這麼說的話,我也只是四歲小孩,可不是能一笑置之的成熟大人。」

  逮捕了恐攻主犯喬治後,蕾切爾在脫下他的褲子之前明確地這麼宣告:

  說到青蛙就一定要搭鞭炮……好了,為青蛙的所作所為負起責任吧……

  「於是,我就依循古法,把庫存的鞭炮塞進犯人的屁股……」

  「到這裡為止的想法未免也太驚悚了吧!四歲小孩說出這種話,簡直嚇死人了!」

  「蕾切爾……『庫存的鞭炮』是什麼……?」

  「虧人家還用可愛的表現方式說明。」

  「哪裡?欸?哪裡可愛?」

  蕾切爾將杯中剩下一半左右的茶一飲而盡。

  「總之,我並不會因此感到內疚。」

  「你或許是不會感到內疚,但聽眾可是被你嚇壞了啊……」

  蕾切爾沒有理會碎碎念的喬治,從換氣窗眺望著藍天。

  「哎,硬是要說心裡有所遺憾的話……就是喬治並沒有被區區的鞭炮炸飛吧。青蛙似乎會誇張地炸翻,但以喬治的身材則只有嘰哩咕嚕就結束了。」

  「姊姊,嘰哩咕嚕是什麼?欸,嘰哩咕嚕是怎樣的狀態?」

  蕾切爾「呼」地擺出陷入沉思的姿勢,似乎不打算說明「嘰哩咕嚕」代表的意思。而亞歷山德拉則一臉傻眼地以手撐著臉頰。

  「哎,也是……畢竟鞭炮就算能炸飛青蛙,也不可能把人炸飛啊。」

  「我畢竟還年幼……那就是四歲小孩的極限了。」

  蕾切爾從座位上起身,打開深處的木箱翻找著某物之後走了回來,她的手裡拿著圓筒狀的「某物」。

  「如果是現在,我就連炸藥都能夠準備了……」

  「那個,該不會是……真貨?」

  「這個嘛,誰知道呢?」

  弟弟沒膽的慘叫聲在地牢里迴蕩著。

  *

  蕾切爾目送著不知為何看起來身心俱疲的喬治步上石階後,悄聲詢問亞歷山德拉:

  「亞歷山德拉,喬治好像到現在都還沒發現……這樣好嗎?」

  姊弟倆的兒時玩伴露出寂寞與恐懼交雜的複雜笑容,仰望著心愛的未婚夫疲憊的背影。

  「沒關係,他所畏懼厭惡的那個愛挖苦人的傢伙,其實是因為難為情才反過來嚴厲對待自己……喬治應該還沒有辦法笑著接受吧。」

  蕾切爾也眺望著消失在地面上方的弟弟的背影。

  「換言之,喬治還是個孩子呢。」

  「嗯~~……就這麼下結論,他也太可憐了吧?」

  「我來幫他變成大人吧?」

  「拜託你別這麼做,要是被『姊姊』欺負得更慘,那傢伙搞不好會變成繭居族喔。」

  「當繭居族很愉快喔。」

  「你真是的。」

  *

  先回到地面的喬治大口吸滿短暫自由的空氣,這時將鑰匙掛在腰間的獄卒走了過來。

  「咦?你最近好一陣子都沒來,怎麼了嗎?殿下也來了嗎?」

  「啊?……不,我是陪別人來的……是姊姊的摯友前來拜訪。」

  「啊,原來如此!……再見啦!」

  獄卒極為自然地正要離開,喬治抓住了他的衣襟。

  「……喂,你明明是來巡邏地牢的吧,為什麼要迴轉?」

  「請放開我!小姐跟摯友湊在一起,肯定沒有好事!」

  「我雖然也完全贊同,但巡邏是你的工作吧!拿了薪水就給我工作!」

  「要是被小姐纏上了,不管領多少薪水都不划算啊!」

  「這我也能理解,但只有我一個人精神耗弱太不公平了!你也去被姊姊玩弄一下!」

  「我不要──!」

  兩個男人就這樣一直扭打到亞歷山德拉離開地牢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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