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事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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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勢比之前的小了一些,但天地間依然是漆黑一片,田家大宅門前掛著的兩個燈籠的光芒在雨幕中根本傳不出幾步。

  分散在鎮中的幾處高高的路燈塔上,也只有兩個在發出幽暗的燈光,在這大雨的遮蓋下看起來和螢火蟲沒什麼區別。

  張宏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雨地里走著,幸好他還勉強記得大宅前的地形,而且目的地也並不遠。

  再摸黑走了幾步,張宏正終於隱約看見了一點悠悠的燈火,位置也正是和他預想的一樣。

  他快步走上去,果然,他率先看到的是那棵粗大的老榕樹,亮著燈的是老榕樹下巷口第一家窗戶。

  現在看起來這一家人的家境不錯,從裡面的燈火亮度可以看出,居然比給他們安排的小屋中的靈石燈還要亮上許多。

  門口小院的門並沒有關上,張宏正徑直走了進去,依稀能聽到屋子裡傳出來的話語聲,似乎有幾個人正在屋裡爭論什麼,還有隱隱的女子啼哭聲夾雜在一起。

  張宏正走到了門邊,伸手想要敲門,卻發現門根本就沒有關上,只是虛掩著的。

  加上外面壓根就沒有關的院門,似乎這屋裡的人似乎還在等著什麼來客。

  張宏正乾脆就走到了門邊,這比之前偷聽田不周和田霽那裡可要安全得多了,裡面的人也根本沒有小心低調的意識,講到激動處幾乎都是在相互吼叫。

  「.薛老三,不知道你在顧忌什麼,既然看到了那三個走私貨的散修,直接拿下來不就是了?

  現在他們進了田家大宅,我們能怎麼辦?

  難道就一直在這裡守著?」

  「我怎麼會知道?

  難道要一看到外來散修就上去動手?

  那三個也不是庸手,我上去也打不過」「那就由得他們在我們清河鎮為非作歹?

  今天這些散修一來,立刻就又有幾個人不知所蹤了,定然是被這些散修埋伏在鎮外的同夥給掠走了!」

  「田霽大人也是,總是顧忌什麼和南宮領的臉面,對這些路過的散修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們去要他主持公道,他卻總是推三阻四說什麼沒有證據,正在和南宮領交涉,難道我們這些領民的性命還沒那臉面值錢麼?」

  「鐵胖子,你這話出了這裡可不能胡說。

  田家大人再怎麼糊塗,也是我們的主上,犯上作亂放在哪裡也是一個死字。」

  「我就只是說說也不行了?

  這田家的日子我也受不了了,這幾年被那些路過的散修劫掠去的人還少麼?

  我那姨娘,我那徒弟娘的,這次田家大人還是拿話語來糊弄我們不給我們求個公道,我就搬到南宮領去!」

  「南宮領你以為便是什麼好地方麼?

  那邊臨著建木,妖獸最多,每年都要招收大批人去守那長城不說,散修也是遍地都是。

  那些走私貨的散修不都好多是南宮領來的麼?」

  「總好過在這田家鎮子上等死好吧?」

  「好了好了,說這些都有什麼用?

  我召集大家來不是來吵嘴的,大家總要商議個辦法出來,怎麼去把這被散修劫去了的親朋好友都找回來!」

  「還能有什麼辦法?

  還不是只能等明天白天,再去求田霽大人。」

  「好在那三個散修就在田家大宅里。

  我們務必要仔細看著,不能讓他們悄悄走脫了.」聽到了這些,張宏正臉上浮現出微笑,這些人正如他之前所料的一樣。

  他後退兩步舉手敲了敲門,屋中的聲音一下安靜了下來,旋即一個有些焦躁的聲音響起:「是趙老五麼?

  你個沒膽鬼不是說不來麼?」

  房門打開,一個矮壯的身影站在門口,正是之前曾經在大宅前和張宏正他們對峙過的那個獵戶。

  身後的屋子中點著三盞油燈,滿滿當當地坐著居然有將近十個人。

  看見滿身濕透的張宏正,獵戶卻是一愣,後退一步,警醒地喝問:「你是誰?」

  張宏正一笑。

  不過還不等他答話,那個矮壯獵戶就已經把他給認了出來,頓時滿臉的怒氣勃發:「是你?」

  「是誰?」

  屋中的人也都看向門口,看見門口的張宏正也都是滿臉的不解。

  「你居然敢到這裡來?」

  獵戶怒吼一聲,揮拳就朝張宏正當面打了過來,拳風凌冽,勢道極猛。

  「諸位請聽我說,我來是有要事相商的!」

  一邊大聲提醒,張宏正伸手接住了獵戶的拳頭,腳下也退了一步。

  在這世道夠膽子也夠能力來當個獵戶的,絕不會是泛泛之輩,從修為上來說這矮子獵戶其實也算是一位散修,只是居所一般都固定,不會像張宏正呂寧他們跑江湖的四處遊蕩。

  「是那個白天來的散修!」

  屋裡的一個人跳起來指著張宏正大叫,卻是之前和獵戶一起的那幾個人之一。

  其他人立刻也跳了起來,有些人直接抽出了武器。

  「李大你和周波出去看看他有沒有同夥,其他人一起上,先打斷了手腳再說!」

  一個比獵戶還要壯上一圈,活像個樹樁子的胖子跳起來吼道。

  然後這矮壯胖子抓起身邊的一個人像是扔石頭似的一扔,就把這人砸破窗戶給扔了出去,那人的尖叫聲中,矮壯胖子抓起身邊的一柄大鐵錘蹦跳過來,一錘就朝著張宏正的膝蓋砸來。

  「諸位有話好好說!我真是有要緊急事來找你們的!那些走失的鎮民真是不關我們的事!」

  張宏正連忙跳起閃過,退入後面的雨幕中。

  他也是又驚又怒又好笑,完全沒想到這些人對他的敵意已經如此之重,一見之下不由分說直接就要打斷他的手腳。

  「聽你的妖言惑眾!這些年來被你們這些散修哄騙的人還少麼?

  你騙得了田家大人,卻騙不了我們!」

  矮壯胖子手持鐵錘跟著跳了出來,後面又跟著幾個手持武器的,甚至那獵戶轉身進裡屋去取了一把弓箭出來。

  「田家那邊來人了!」

  剛才被那矮胖子丟出去的人爬上了院牆上去張望,朝田家那個方向只是看了一眼就叫了起來。

  張宏正悚然一驚。

  大雨滂沱之下,田家也這麼快就對這邊的喧鬧有了反應?

  難道自己去偷窺的舉止被暴露了?

  還留在田家大宅中的呂寧和西望兩人會怎麼樣?

  獵戶和矮胖子聽了這話,互相看了一眼手上的動作反而慢了下來,他們畢竟是田家的領民,再是不滿田家和這些散修,在沒弄清楚情況之下也不好當面圍毆田家大宅里的客人。

  幾息之後,一個人急匆匆的腳步踏水聲傳來,牆上的男子說了聲:「只是周慶一個人。」

  「你們聚在這裡,是在為那些走失的鎮民是嗎?

  你們還以為是我們三個路過的江湖散修在搞鬼?」

  張宏正趁這機會連忙開口,單刀直入地直切要害。

  「我直接告訴你們吧,這幾年鎮上消失的人都是被田家的族長田不周悄悄抓去,殺了吸血練功。

  昨晚我們在野外將他打傷,他逃遁到這裡來,正需要人的精元氣血來療傷,這鎮上之前失蹤的人全都被他抓了去當療傷藥給吃了。

  他現在還要更多的人血,鎮守田霽已經在幫他抓人了。」

  張宏正的聲音嘹亮中氣十足,在大雨中也是讓每一個人聽得清清楚楚,獵戶和矮壯胖子,還有他們背後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目瞪口呆。

  「這是我在田家大宅里找到的手,你們認識麼?」

  張宏正從懷中拿出那個肥貓銜回來的手,丟向獵戶。

  這個手雖然已經被抽乾血液,乾癟得像是枯枝,但張宏正還是能清楚分辨出這隻手早年應該是一個六指,後來被砍掉了多出的那個指頭,只留下一個不大明顯的樁子,在認識的人眼中應該極有辨識度,這才隨手帶了出來。

  獵戶接過這截枯手看了看,果然認了出來,神色大變,聲音發顫:「這這真是王六的手.今早他老娘還在問我,我還以為他是去了河邊的瓜田」胖子和獵戶身後的諸人也都和獵戶的神色仿佛,面面相覷,驚恐不已。

  自家領主大人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們這些領民和籠中的雞鴨有什麼區別,不過是等著早晚被抓來吃肉。

  張宏正轉過了身,看到了剛好跑過來的周慶。

  這個鎮守親隨左手提著一盞靈石燈,右手撐著一把傘,大半個身體都淋濕了,此刻臉色在靈石燈的映照下蒼白得猶如死人一樣。

  來的只是這個傢伙,張宏正並不怕。

  他大聲說出那番話不只是說給獵戶胖子那幾人聽的,也是說給這個傢伙聽。

  張宏正退了兩步,處在一個隨時可以轉身就跑的距離上,卻是看著所有人,語氣激昂:「你們的親人友人都是被田不周所殺,現在你們知道了他的秘密,他也絕不會放過你們!我來找你們,就是想叫你們一起來,大家合力將這個以人為食的老怪物給宰了!給那些被殺被吃的人親友報仇!」

  矮壯胖子舉著錘子指著張宏正,剛才還迅猛如雷沉重似山的鐵錘現在像是啄米的雞腦袋,和他的聲音一起抖個不停:「你你這少年胡說八道些什麼?

  田.田家大人怎麼會做這種事?」

  「說說的是!田家大人怎麼可能是這樣的人?」

  獵戶的神色先是惶恐不安,隨即看著張宏正,眼中的敵意越來越重。

  「定然是你們這些散修早一步在鎮外將王六給殺了,砍了他的手來哄騙我們,還想讓我們犯上作亂!」

  「對!定然是這小子胡說!污衊田家大人!」

  「宰了他~!還想要哄騙我們去造反!這是讓我們送死啊!」

  「正是這樣!這些江湖散修一貫地詭計多端!定然是想鼓動我們之後乘亂搞鬼!」

  看著幾乎所有人都開始順著獵戶的話鼓譟起來,張宏正也是大為意外,他畢竟年少,自小就無拘無束地野慣了,不大能理解得了這種尋常平民對一方領主的依附心,只要不是被刀架在脖子上,他就算真拿出了證據,這些人也寧願相信是他這個外人散修捏造出來哄騙他們的。

  「你們要想明白,殺人練功這等事情肯定是破了三神門的人道金律,別說是小小的田家,就算是唐家也是扛不住的。

  田家覆滅不過是遲早問題而已,你們寧願就等著被田家那老怪物一個個抓來吸血練功都不願意趁現在一起報仇嗎?」

  張宏正一邊後退,一邊盡最後的努力高聲勸說。

  但是這些人似乎就已經認定了這都是他的胡言亂語,那矮壯胖子又舉起了鐵錘似乎馬上就要蹦上來,獵戶也重新扯開了手上的弓箭,眼看就要一擁而上圍毆張宏正。

  「住手!他說的都是真的!」

  一聲喊叫讓這些人立刻停了下來。

  因為出聲的是那個剛剛趕來的田家鎮守親隨,周慶。

  周慶已經丟掉了雨傘,全身淋得濕透,整個人都在發抖,和著在燈光下蒼白髮青的臉,看起來猶如一隻剛剛上岸的溺死鬼,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透著無比的虛弱,卻讓獵戶胖子那些人如遭雷擊:「這少年說的是真的。

  這些年走失的人都是被田不周抓了去。

  昨天田不周被他們幾個打傷,現在正在讓田霽大人幫他捉人.」「周慶.你怎麼也.」獵戶的一張臉迅速地變白變青,飛快地向著周慶的臉色靠攏。

  「.你可是田家的人,你怎麼能.跟著這般胡說」「兩年多前,田不周來清河鎮住過幾日,當時便是說過來探查人口走失的事情。

  小晴當時曾去服侍過他。

  後來小晴轉回來和我說田不周有些古怪,和田霽說要想辦法引些其他地方的散修來頂罪什麼的,又說這些散修不能當眾處死,要交給他去殺了做什麼用的。

  當時我沒在意,後來田不周走的當天小晴也不見了,田霽只是說她跟隨田不周一起去紅石城了。

  但是小晴卻沒和我說過這事,她可是什麼都會和我說的.後來田霽大人真的抓住了幾個散修來殺掉,說他們是什麼森羅殿的走狗,專一販賣人口給一些家族做奴隸,我們鎮上的人都是被這些人捉了去,這些你們也是知道的只是小晴從此以後就沒了音訊,就算她真去了紅石城,也應該會想辦法給我寫信的啊.直到剛才我聽了這幾個散修所說的,又專門回去確認了他們遇見的那個吃人老頭的模樣,我才知道小晴肯定是永遠不會回來了」周慶站在雨里,連手裡的燈也丟掉了,只是絮絮叨叨像是自言自語地說著話。

  周圍的人全都鴉雀無聲靜靜地聽著,一時間這世上好像只剩下雨聲和這幽魂一樣的話語。

  「田家完了。

  這些散修的同伴早已把這事傳回南宮領去了,南宮家肯定會上報三神門。

  那是三神傳下的道統,執掌天下大義,就算是唐家,也不可能在這事上包庇田家的。」

  周慶又轉向張宏正說。

  「你還是逃吧,田霽大人好像發現有人去偷聽他和田不周的談話了,不過他以為你還和那兩個同伴一起在大宅里,正著人包圍準備捉拿你們。

  我是剛好在門口,聽見了這邊的喧鬧才趕過來。」

  「什麼?」

  張宏正一驚,轉頭看向田家大宅的方向。

  就像是專門迎合周慶的話一樣,一聲沉悶的爆炸聲從大宅中響起,還有一陣隱隱的火光。

  張宏正微微猶豫了一下,還是拔腿就朝田家大宅跑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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