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共工墳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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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熊貓只是不安地看著主人,只見主人仿佛忽然多了一股元氣似的,拼命挖掘,很快,一大堆泥土便被翻出來。

  和著泥土一起的,是淋漓的鮮血。

  好像那泥土竟然全被鮮血染紅了似的。

  那是她十指上的鮮血。

  大熊貓不安地再次低叫一聲。

  雲陽尖銳的聲音再次隨風傳來:「唉,愚蠢的人類……你到底怎麼了?你是不是瘋了?有這頭笨熊你不使喚,你是不是被這頭蠢熊拉低了智商?」

  ……

  從月上梢頭,到夕陽西下。

  又是一個三天三夜過去,一座高大的墳塋,終於慢慢地快要見底了。

  彼時,鳧風初蕾的雙手已經血肉模糊,不成人形,可是,她卻十分麻木,根本再也感覺不到任何的疼痛了。

  當初埋葬一個人,花了三天三夜。

  沒想到,要挖掘他的墳墓,也需要三天三夜。

  夕陽,將三桑的葉子變幻成一種迷離的彩色,就像一道萬花筒,直直地照射進墳塋的底端。

  鳧風初蕾卻微微閉著眼睛,眼皮仿佛也麻木了,再也沒有睜開的力氣。

  她不敢睜眼。

  她不敢看到血粼粼的事實。

  可是,無論閉眼多久,你必須睜開。

  很久很久,她終於慢慢睜開了眼睛,只看得一眼,立即又閉上了。

  墳塋里,空空如也,一無所有。

  過了很久很久,她才能再次睜開眼睛。

  千真萬確是空空如也,一無所有。

  沒有白骨,一根也沒有。

  甚至沒有任何腐爛的衣物碎片。

  這裡,沒有任何死人的痕跡。

  這是一座空墳。

  就好像從來沒有任何人曾經躺在這裡。

  就好像當初自己親手所埋葬的,只是一抹空氣。

  她慘笑一聲,是的,當初,自己埋葬的真的是一抹空氣。

  自己埋葬的,只是一段可怕的欺騙!!!

  愚蠢的鳧風初蕾。

  你這個蠢貨。

  她眼睜睜地看著夕陽變成月亮。

  手上淋漓的鮮血早已乾涸,她一點也不覺得疼痛,只是渾身無力,腿一軟,便倒坐在了地上。

  月色,罩著她慘白的臉,冷冷的,幽幽的,就像這周山之巔的一個幽靈。

  多麼諷刺。

  真是一個巨大的諷刺。

  偏偏轉眼,看到一個粼粼的綠色,仿佛是飛過的螢火蟲。

  螢火蟲過去的地方,一片藍色。

  那是精靈般的藍色絲草,在微風中,在月色下,就像一群跳舞的精靈,甚至還有絲弦管竹一般悠揚的樂聲。

  她本能地伸手,折下一根藍絲草,隨手一繞,便成為了一個精美至極的藍色扳指。

  她輕輕將這扳指套在自己的手指上,但是,手指空蕩蕩的,承受不住這戒指,一下就滑落到了地上。

  藍色絲草,瞬間散開。

  多麼脆弱的美麗。

  根本不是什麼戒指。

  就像一個人的心。

  月色,將人的身影拉長。

  她看到自己揭下帽子時光禿禿的頭顱——重傷之後,頭髮到現在都還沒有怎麼長出來。

  她笑一聲,那笑聲卻卡在喉頭,落不下去,磔磔地,就像是一個怪物。

  在有熊廣場,兇手處心積慮也沒能將自己變成怪物,可此刻,她覺得自己變成了怪物。

  一個再也沒有任何故人能認出來的怪物。

  一個愚蠢,無知,蒙昧到極點的怪物。

  被人玩弄於鼓掌之間。

  那是肆無忌憚的欺騙。

  鳧風初蕾,你活該落到這樣的地步。

  你活該。

  好半晌,她才呵呵笑起來。

  風,將這笑聲傳得很遠很遠。

  大熊貓匍匐在她對面,一雙懶洋洋的眼睛裡,充滿了擔憂,同情,可是,它只是一頭熊,什麼也不能說。

  月色,慢慢地從半空跌落西邊,山風吹來深秋的寒意和濃霧。

  周山,根本不是四季如春。

  周山的冬天,馬上就要到了。

  可是,鳧風初蕾躺在冰冷的地上,絲毫也感覺不到寒冷。

  再大的冷,也不如一顆心的冷卻。

  反而是這冰冷的泥土,慢慢地讓她感覺到一種沉睡的力量。

  實在是太累了。

  雲陽說得好,奔來奔去的人類毫無意義,朝生暮死,比蜉蝣還不如,唯有就地長眠才是人生真諦。

  風,越來越大了。

  不但有落葉吹來,還有新鮮的泥土一起被吹來,它們肆無忌憚,一層層地灑落到她的身上。

  熊掌伸出,仿佛要將她拉起來。可是,她覺得這是多此一舉,因為,天下再也沒有比自己身下這片土地更舒服的地方了:就像是一張軟綿綿的地毯,非常暖和,非常柔軟,令人只想一睡不起。

  大熊貓驚惶之下,嗷叫一聲。

  雲陽樹精的叫聲也很尖:「喂,小姑娘……你幹什麼?你這是幹什麼?你信不信,你馬上就要被妖風颳走了?天啦,這周山之巔,怎麼會有妖風吹來?」

  是妖風嗎?

  明明春風化雨一般溫暖和煦。

  她的意識慢慢地開始模糊,乾脆伸展了四肢,舒舒服服地躺在一大堆被翻開的泥土裡,任憑風吹來的落葉層層疊疊,慢慢將自己徹底埋葬。

  一夜秋雨,周山立即進入了寒冬。

  大小的動物們都隱匿了蹤跡,就連小小的松鼠也躲在樹洞裡畏縮不前。

  鳧風初蕾也躺在樹洞裡,明明安全又溫暖,可渾身上下卻一陣一陣顫慄寒冷,仿佛置身冰窖,怎麼也無法走出滿世界的冰天雪地。

  雲陽的柔枝輕輕撫摸她的面頰,尖叫:「你在發燒……小姑娘,你居然在發燒……天啦……你就像一塊火炭一般……」

  枝條被火烤似的,忙不迭的縮回去。

  她迷迷糊糊輕斥:「你胡說,我明明快被凍死了……好冷,快給我找件衣服……雲陽,給我找一件厚點的衣服吧……我好冷……」

  「天啦,你還凍死了?你明明燙得嚇人,你都快把我給烤焦了……降溫,降溫……我再不給你降溫,你就得死……」

  她瑟縮著,只想拉一件厚點的衣服或者被子,牢牢地將自己裹住,可是,手在四周胡亂揮舞一陣,又徒勞無功地停下,眼一花,就暈了過去。

  大熊貓忽然躍起,嗷叫一聲。

  雲陽大怒:「你這蠢熊,鬧什麼鬧?再喧譁,小心我把你從山頂扔下去……」

  大熊貓瞪他一眼,閉了嘴。

  「蠢熊,一邊呆著去,別在這裡礙眼……真的,我從未見過你這麼胖這麼大的熊,周山之巔,根本就沒你這麼愚蠢的動物。雖然你元氣充沛,可是,你看著丑啊。真的,丑是你的硬傷,你看看你那兩個黑眼圈,你難道就不知道換一件鮮艷點的皮毛嗎?天天黑白兩色你不煩嗎?比起委蛇,你真是差遠了……唉,委蛇呢?沒見到委蛇真是不開心啊……」

  大熊貓也不氣惱,只是伸出熊掌,好奇地在雲陽粗大無比的年輪上輕輕摸了摸——那一圈一圈密密麻麻的年輪,已經無法分辨他的高壽了,縱然是一頭一丈多長的巨熊,也覺得自己在這顆萬年古樹面前簡直是太過渺小了。

  雲陽又是一聲尖叫:「滾開……快滾開……蠢熊,別用你髒兮兮的熊掌摸我,令人噁心……滾開,一邊呆著去……」

  熊掌,立即縮回。

  他顧不得斥責大熊貓,只是手忙腳亂拿了一個陶罐,三幾下劃出一大罐綠色樹汁,用樹葉蘸了,輕輕拂拭鳧風初蕾滾燙的額頭,臉頰。

  可是,反反覆擦拭了好幾遍,那高熱還是一直不退。

  「唉……可憐的人兒,總是不聽良言相勸。生命的本質真的在於靜止,而絕非顛沛流離。這不,一出去晃蕩一圈,就累了吧?倦了吧?元氣大損了吧?生命力也去掉了一大半了吧?可是,我告訴你,若是你聽我的話,乖乖地躺在這樹洞裡,不言不動,那麼,我可保證讓你再有上百年漫長壽命……呀,你怎麼又發燙得更厲害了?」

  雲陽的聲音真是好聽啊,可是,她想,他怎麼就這麼囉嗦呢。

  再說,那冰涼的玩意塗抹在自己身上,更是冷死了。自己都快成為冰塊了,他怎麼還給自己降溫?

  這時候,難道不該是生一堆火才行嗎?

  可是,她無法做聲,她已經開不了口,甚至眼皮都睜不開了。

  冰窖一般的酷寒中,仿佛有陽光照射進來,慢慢地,身上有了暖意,可是,不一會兒,那陽光忽然消失,冰冷再度襲來。

  鳧風初蕾就在這樣可怕的寒熱交織里,反反覆覆的發抖。迷迷糊糊地,有時候覺得自己已經死去很久,有時候,又覺得自己還有一口殘餘之氣,老是死不透。

  到得徹底睜開眼睛時,首先看到的是一片雪白。

  樹洞裡,有一片巨大的葉子,透明,乾淨,就像一扇綠色的窗戶。

  鳧風初蕾驚奇地看到窗外飄飛的雪花,雪白的世界。

  那是周山之巔許多年來的第一場大雪。

  整個世界,全部成了皚皚的一片,就連那些蒼天古木,也變成了一顆顆巨大的冰雕,將它們的樹枝鍛造成一把把銳利的劍,直刺天空。

  再看四周,就更是驚奇。

  巨大的樹洞就像一座宮殿。

  大熊貓躺在對面,大熊貓之外,有幾隻松鼠、灰兔、樹懶、狐狸,甚至還有一隻小小的雲雀……

  見她睜開眼睛,小動物也都好奇地看著她。

  除了大熊貓,其他小動物都很漂亮。

  尤其是那隻狐狸,它全身火紅,蓬鬆的大尾巴簡直紅得像一隻巨大的火把,美麗高雅,就像一位資深的貴族。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摸了摸狐狸的大尾巴。

  狐狸居然沒有躲避,反而輕輕沖她搖了搖尾巴。

  她眨眨眼,恍如夢中。

  「嘿,小姑娘,你終於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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