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女王求婚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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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關她的一切,他總是記得清清楚楚。

  小公主依舊穿紅色蜀錦華服,上面刺繡著精美的木芙蓉。那是她的習慣,每一年的生日都會穿這樣一身華服。

  紅色,代表喜慶。

  高陽帝每年為孩子指定的生日禮服都是紅色的華服。

  只是,小女孩的喜慶和小少女的喜慶大不相同。

  小少女的喜慶和少女的喜慶,又大大不同。

  那天晚上,她的紅色華服上有白色的朱帛領子,襯得她面孔粉里透紅。

  小時候的杜宇認為小公主可愛得就像一個小精靈,可是,那個夜晚,他卻無法描述她的美麗。

  他只是震驚。

  他只是在遠處張口結舌。

  他只是覺得自己的心跳忽然停止了一般。

  直到現在,那種不能自已的震撼依舊揮之不去。

  有很長時間,他一直都在沉默。

  沉默地回憶起許多年的心思,從那以後,無論千山萬水,無論天涯海角,再看任何別的女人,都已經不再有任何的波動。

  這麼多年,當然不是沒有少女糾纏過他,可是,他覺得那只是一種麻煩。

  他的心思停留在那一刻,已經永不可更改了。

  他忽然笑起來:「呵,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成年後的小公主。當時,我的心跳得不能自已,我完全無法想像這世界上怎會有那麼好看的人……那麼好看……她那麼好看……」

  那麼好看,是他唯一能做出的描述。

  亦如現在,黑夜裡聽到他的一顆心砰砰砰跳得那麼快,那麼快。

  從那時候起,他幾乎每一天都關注著小公主的一舉一動。

  他記得很清楚,那一年,小公主在金沙王城呆了一個月。

  那一個月的每一天,他都會見到她——他央求厚普,每天都讓自己值班。儘管厚普不明就裡,可是,因為他一直是個忠厚勤快的青年,厚普一直很賞識他,所以沒有拒絕他的這一奇怪要求。

  那一個月,他覺得人生忽然變得很美好。

  那是他生命中最奇妙的一個月。

  你每天都看著一個人,就像欣賞一朵花。

  你每天都在關於美的描述里,讓生命變成了一種久遠的期待。

  不過,都是遠遠地看著,卻不敢靠近。

  他從來沒有靠近過她。

  甚至沒有像小時候一樣走過去,主動跟她談一談劍術。

  甚至有兩次,他曾經和她擦身而過,可那時候的小公主已經有了自己的心事,來去匆匆,根本沒有留意過身邊的侍衛。

  直到小公主再次離開,直到湔山之戰,直到魚鳧國徹底覆滅,直到幾年之後,追隨魚鳧國的商隊,在西北大漠重新遇見小公主。

  因為是普通侍衛,他並無資格在魚鳧王田獵的時候跟隨左右。

  也正因此,他逃過一劫。

  隨後,厚普招集舊部,組建商隊,他立即跟隨。

  走了千里萬里,終於在西北大漠,在小狼王的婚宴上和她重逢。

  當年的小公主,已經成了少主。

  她的美,卻更上一層樓。

  她整個人,就像是西北大漠裡盛放的一朵仙人掌花。

  那樣的美麗,除了心跳,他還是無法形容。

  那是他記憶里最奇怪的一件事情:每一次見到她,仿佛她的美便會增添幾分。從往日,到今時,直到現在。

  從他六歲開始,到二十幾年過去,一個人最好的年華,全部在於關注另一個人的成長。

  無論她高不可攀還是身陷絕境;無論她美艷如花還是形如厲鬼。

  他甚至從未有過任何非分的想法,只是下意識地覺得,自己應該保護她,一直一直保護她,陪伴她。

  儘管,他的本領遠遠不如她。

  一如鱉靈和小狼王對他仿佛的拷問:你天天不管不顧地找一個人,這是為什麼?你難道不知道自己還是魚鳧國的將軍,魚鳧王的大臣嗎?難道魚鳧國不才是你的重任嗎?

  其實,那些都不重要。

  他從來無意於去負擔一個國家,一個民族——那是任何人都負擔不起的重任。

  他從來沒有把自己看得這麼偉大。

  他苦心孤詣,只是為了尋找一個人。

  無論是將軍還是大臣,無論是戰爭還是和平,那都是因為一個人。

  如果這個人不在了,那麼,誰還管什麼天下大事?

  如果這個人不需要了,那麼,誰還管什麼名利權勢?

  所以,他們才無法想像當他在有熊山林找到她時的那種喜悅——縱然絕望到了極點,也是無法抑制的喜悅。

  此後,從九黎廣場,再到湔水河岸。

  亦如現在,她就坐在他的面前。

  ……

  拂曉馬上就要衝破黎明前最後的一絲黑暗。

  鳧風初蕾卻在黑暗之中一直閉著眼睛。

  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候,縱然是站在黑暗中良久的杜宇,也再不能看清楚她大致的輪廓了。

  她的一隻手抬起來,輕輕放在心口。

  有很長時間,她一點也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從有熊山林時,她便很疑惑,為何杜宇能那麼確切地認出自己來?縱然糾纏不休如小狼王,縱然情深義重如塗山侯人,在自己相貌毀損時,他們便再也無法認出自己。

  那可是一具殭屍啊。

  徹底變了形狀的殭屍。

  甚至在九黎廣場面對面坐那麼久,一碗牛肉麵都吃完了,塗山侯人也無法再認出自己本來的面目。

  但是,她無法責怪他。

  因為她很清楚,縱然是雲陽,能認出自己也是因為自己的氣味——雲陽看人不看外表,他的審美在於一個人的氣味。

  甚至於白衣天尊。

  他能一眼認出自己,那是因為他是半神人,已經足以比肩正神的第一代半神人。他有一雙慧眼。

  而且,他有九重星聯盟特有的資料庫——現時代人類無法理解,也從未見過的定點監控的資料庫。

  別說是一個被毀容之人,就算是一堆骨灰,他也能認得清清楚楚,這不稀奇,也不能說明什麼。

  可杜宇不是。

  他既沒有十萬年樹精能辨別人類氣味的本領,更沒有白衣天尊那種高明的資料庫監控——可是,無論自己是殭屍的時候,還是骨瘦如柴的時候,無論是湔山的沮喪還是現在的茫然……他統統都認出了自己。

  不但認出,還一直陪伴。

  原來如此。

  甚至根本不是他自己所說,是憑藉青銅神樹認出的——根本不是。

  只是一種感覺。

  只是一種內心。

  為著這種感覺和內心,才能和大熊貓不遠萬里,一路相隨。

  從他六歲起,就一直行走在尋找她的路上了。

  而她,從來就不知道。

  晨曦,慢慢地露出。

  然後,一縷朝陽忽然突破了白露,幾乎一瞬間,天就亮了。

  風從開著的窗子裡吹就來,輕輕的,有了一絲秋的寒意。

  其實,那已經是冬天了。

  不過,封印之後的金沙王城,最冷也不過如此了。

  好幾次,鳧風初蕾要站起來,可是,她還是呆呆坐著。

  她的臉,在晨風中,如一朵白色的花。

  雲陽說,如果你不言不動不吃不喝,那麼,再過幾十年或者幾百年,你一定會得救。畢竟,時間才能帶來機會。

  可是,一個人,哪有一棵樹那樣的時間和耐性?

  凡夫俗子,從來等不到長命千歲。

  縱然傳說中那個很牛比修仙的彭祖,到八百歲時,他的長壽也戛然而止。

  杜宇一直凝視她,好幾次,他想開口,可是,他只是張張嘴,已經不敢再講話了。

  可是,心裡的話說出來了,反而釋然了。

  就算一顆心砰砰亂跳,但是,我終於說出來了。

  「少主……」

  她的一隻手從心口慢慢地放下來。

  她想,早前自己不該說那個話。

  四面神一族有沒有後代,其實並不重要了。

  「我從來無意於做什麼魚鳧王,可是,如果少主一定要找個可以延續種族的人選,我非常樂意接受。因為,我不敢想像,若是少主永遠離去,我的後半生如何熬得下去?可是,如果有個小孩陪伴我,那會是少主對我最大的恩賜。從此,我會悉心撫育他,教導他,讓他健康快樂成長,待他成年之後,將王位交給他,讓他成為新一代的魚鳧王……」

  這話,衝口而出。

  這話,深思熟慮。

  許久許久,他終於聽得那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悠悠的,淡淡的,也是若無其事的:「杜宇,你下去吧。」

  他垂首,但覺自己冒犯了少主。

  他再也不敢開口了。

  直到走到門口,他悄然回頭,但見少主還是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就好像她從來從來沒有開過口,也從來從來沒有聽到他的一番表白似的。

  金沙王城的每一個黃昏都是一道特殊的風景。

  天很藍,雲很白,花很紅。

  鳧風初蕾每每從王殿的高處往下看時,總會驚嘆一遍這城市的美。

  每當這時候,她就不願意死去。

  她甚至不敢細細去想像那未知的世界。

  當大仇未報,當種族面臨滅絕,難道,你真的甘心這麼無聲無息地以失敗者的身份離開這個世界?

  大熊貓懶洋洋地躺在樓下,仰望著她。

  它總是躺在王殿寢宮外的大門口閉著眼睛假寐,但一有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它的法眼。

  它已經是她唯一的侍衛。

  別的,她也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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