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章 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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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場不期而遇的連綿暴雨,籠罩了整個山野,也驅走了多日來的酷熱。

  河面上沒有一絲熱意,兩岸莽莽的群山,猛浪若奔的河水,一陣風颳過,雨霧蒼茫,斗大的雨珠紛紛跳入船艙,打濕了船中間的桌子和板凳等物。

  這裡正是磁州漳河的一段,經驗豐富的船工們全神貫注的駕著船,不敢有半分懈怠。

  「……捲地風來忽吹散,望湖樓下水如天。」

  王松身著蓑笠,站在船舷邊上,望著洶湧翻騰的濁浪,嘴裡默默讀著這首夏雨詩詞,不由得心中若有所思。

  蘇東坡在望湖樓醉書,國難當頭,女真人肆虐,自己卻是沒有這樣的心境了。

  船舷上的衛士們則是一個個持槍執刀,如臨大敵。衛士們紛紛面帶警惕之色,打量著河岸邊的一草一木,謹防有女真人或歹人作祟。

  「馬宣贊,本官為陛下統治水土,調民安居,使得其所。只是如今這河東、河北之地,大部都遭女真人荼毒,地方上糜爛不堪,盜賊橫行、難民泛濫。盜賊擾民,義軍黑白不明,女真大軍隨時可能南侵,百姓不能安居樂業,百業凋敝,實在是令人頭疼!」

  離開了洺州城,韓一等人為了王松的安全起見,還是把他送過了洺水,回歸相州。

  呆了幾日,王松心中鬱悶,心中記掛河東部下,便順著漳河逆流而上,直去河東。

  漳河這裡山丘縱橫,河流交錯,磁州又是宋兵重鎮,女真人的勢力一時還伸不進來。

  聽到王松的話語,馬擴沉吟了一下,說道:「相公,對禍害百姓之徒,自當剿撫並用,除其首惡,接納殘部。至於義軍,自然是安撫、訓練,分化瓦之,最後使之成為國之利刃,何樂而不為!」

  「至於治理地方,相公還是等朝廷調撥,以免落下擅權的口實。」

  他鄭重地說道:「雖然恢復的是淪陷區,相公也只有舉薦之權,萬萬不可肆意妄為,私自任用官員,雷池一步!」

  馬擴是肺腑之言,他要盡力輔佐這位年輕人,不能讓他出什麼岔子,波及其身,誤了抗金大業。

  如今女真人勢大,隨時可能揮兵南下,王松卻已經在談恢復以後的事情,雖是自信,果敢和魄力非常人可擬,但君就是君,臣就是臣,誰也不能觸朝廷的逆鱗。

  朝廷雖然下旨令兩河官員不得對王松掣肘,但那不過是應急之策,王松也收到了趙多福的書信,讓他謹言慎行,不可自討苦吃。

  「以馬宣贊所見,恢復之戰,我軍第一步的選擇是那裡 」

  聽到王松的問話,王倫和楊再興對望了一眼,馬擴終於還是先開了口。

  「相公,以下官之見,我軍新創,莫若從女真人勢力薄弱的州縣布局,一邊練兵,一邊恢復,蠶食鯨吞,既可以練新軍,也可以徐徐恢復,不知相公以為如何」

  「馬宣贊,只怕女真人不會給我等時間!」

  王倫搖搖頭。他雖然在軍事上不如馬擴那般通透,但卻也有自己的長處。

  「女真人以剽掠為生,即便立了國,本質上還是沒變。」

  楊再興沉聲道:「一旦天氣轉涼,女真人自會大舉南侵。按照女真人一貫的打法,堅城大邑,首當其衝。一旦這些大臣皆遭殘破,我軍又何去何從,又到哪裡去練兵 要麼堅守,要麼攻城略地,何去何從,就由相公決斷了!」

  他特意加了一句,「若能一舉恢復三鎮中任意一城,兩河必民心大震,女真人也會步履維艱,相公可以斟酌一二。」

  「楊兄弟,你真是智勇雙全,我小看你了!」

  王松有些震驚,想不到楊再興這肌肉男,也有此般見識。

  「還不是耳濡目染,跟相公學的! 相公,如今這滿朝文武,都是些碌碌無為之輩,你還得……」

  楊再興不好意思地回到,剛要說些心裡話,卻被馬擴眼神組織。

  馬擴接上楊再興的話,繼續道:「我軍都是新練之軍,從未上過戰場,一旦戰敗,那就是一潰千里。相公的奏摺即便到了官家那裡,恐怕也不會得到讚許!」

  「馬宣贊和我所想一致!」

  王松沉聲道:「本官意下是先恢復太原,河東、陝西連在一處,不知你等意下如何」

  麟、府、豐三州位於陝西最北端,是宋、遼、西夏三國的交界地,「黃河帶其南,長城繞其北,地據上游,勢若建瓴,實秦晉之咽喉,關陝之險要也」,是宋夏對峙中宋朝河東路的重要障蔽。此外,這裡還出產良馬,是大宋朝廷罕有的戰馬產地。

  王松想先恢復太原,把河東和陝西一起連起來,不能讓陝西,尤其是河外三州,獨自面對女真人和西夏的攻擊。

  「太原……」

  馬擴大吃一驚,顯然為王松這個大膽的計劃震驚不已。

  河東一路,忠義軍僅僅占了最南端的澤州和隆德府,這兩地山地起伏,易守難攻,天氣又太熱,女真人一時無法顧及。

  但是前往太原,中間隔著遼州、威勝軍、汾州;而澤州和隆德府的西邊,還有河中府和同州被女真人占據。

  再加上女真宿將完顏銀可術坐鎮太原城,手下精兵強將,誰敢這個時候捋虎鬚。

  王松現在竟然想拋開眾多環顧在側的金兵,直接攻擊太原城,實在太過大膽和冒險。

  馬擴思慮了一會兒,點點頭道:

  「相公,太原陷金之後,府州等邊塞重鎮孤懸於北邊,苦撐待變。麟州、府州、晉寧軍陷入金、夏圍攻之中。相公恢復太原,讓河東陝西連成一片,府州的折可求和晉寧軍的徐徽言,這才能負隅頑抗,不至於孤軍作戰。下官佩服!」

  馬擴畢竟是將門之後,對目前的抗金形勢還是看得非常透徹。

  目前,女真人的西路軍完顏宗翰坐鎮雲中,女真人大將完顏婁室對陝西虎視眈眈,欲占之而後快。若不能從速北上,支援晉北,恐怕麟州,府州,包括晉寧軍很快就會失陷。

  歷史上折可求降金,乃是在北宋滅亡後。其時,他在府州抗金達兩年之久,所部兵將十喪七八,矢盡力竭。

  女真人對府州進行全面圍攻,其子折彥文又為女真人所掠,並承諾讓折可求繼續知府州,許封以關中地。無可奈何之下,折可求才降金。

  大宋以傾國兵力,尚不能抵擋女真騎兵的鐵蹄,試問折可求兩三萬疲憊之師,如何可能抵抗得住金夏兩國的圍攻!

  宋朝之敗局,也不是單單依靠一個折可求能夠扭轉的。

  折可求降金後沒幾年,也被女真人鴆殺, 折家軍也從此煙消雲散,淹沒在了歷史的大河之中。

  楊再興贊道:「相公高瞻遠矚,小人佩服! 折可求苦苦支撐,只要給他一絲希望,他就能堅守下去。有了忠義軍和晉寧軍掣肘,女真人也不敢肆無忌憚地攻占河外三州。」

  「相公,小下官還是有些擔心。」

  馬擴憂心忡忡,眉頭皺成了一團道:「相公把河北軍事,都交給了岳統制,也不知是福是禍。若是能派張橫兄弟、或是董平兄弟前去統領河北忠義軍,相公一定能省去不少麻煩。」

  王松心中隱隱有些不悅,但卻沒有說出來。他並不是一言堂的暴君,聽不進任何的忠言逆耳。況且這馬擴所說,一心為公,並沒有任何私人情感作祟。

  只是馬擴在耳邊不時提醒,讓他心裡有了一層憂慮。也許真如馬擴所說,相對於河東忠義軍,自己對河北忠義軍的控制,實在是不如何有效。

  岳飛天之驕子,歷史上證明過的名將。但是若是讓他在朝廷和自己之間選擇,他的選擇也許並不會如自己意。

  而且,這樣忠君的臣子,自己在忠義軍中的威望,一定會被岳飛在軍中以君威所代替。

  「馬宣贊,你說的也許不錯。」

  王松點點頭,苦笑道:「等河東的戰事一了,我便親自接手河北忠義軍,你覺得如何」

  馬擴心中一寬,肅拜道:「在下此舉,也是為了相公。軍中之令,只能聽於相公一人,而不能是岳統制或朝廷官員,否則,忠義軍遲早會分崩離析。」

  「那倒不見得。」

  王松微微搖了搖頭。

  「即便岳統制奪了河北忠義軍之權,他難道就不會受制於朝廷」

  馬擴無奈,肅拜道:「看來在下的功夫沒有白費。相公已經知道了「祖宗之法」的厲害。只是那時候,忠義軍已經面目全非了。」

  二人相視哈哈大笑,言語中的芥蒂也在這笑聲當中一掃而光。

  「相公,想要恢復太原城,後方就得萬無一失。若是左右都要掣肘,恐怕大軍也不會安心。」

  前去太原城,中間隔著遼州、威勝軍、汾州;河中府和同州在西邊掣肘,可以說是險阻重重。

  但是,王松想要恢復太原城,卻有他的理由。

  相比河北,河東雖然貧瘠,但西有呂梁山脈,南有中條山,東是太行山脈,地勢高聳,對河北、河南均有著居高臨下的優勢。

  河北平原一馬平川,若是再丟掉河東,東京城就處在女真人的窺視之下。

  河東女真人雖多,但各地駐守的大多是義勝軍漢兒,而只有太原,才是金兵的精銳所在。只要打垮了完顏銀術可的精銳,太原府以南的金兵自會不戰而退。

  「馬宣贊,若是我均以雷霆之勢攻下太原城,河東的各路金軍一定會撤往太原以北。到時候晉寧軍和太原形成一線,河外三州也能相安無事。這個險值得冒!

  王松正色道,眼神卻有了一絲迷惘。

  打下了太原,朝廷會不會讓他統領大軍,猶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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