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章 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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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些事情是你永遠無法忘記,那就是你的出身,你的民族,那是你血液里流淌的東西,你永遠無法改變。

  契丹統制燕雲之地時,在民俗文化上,從來不強迫幽雲漢人。漢人穿戴自由,漢人服飾、契丹服飾皆可。契丹、漢人通婚,政治文化上並無歧視。到了遼國後期,漢人、契丹人雜居,服飾上已很難區分。遼人自詡為:「武修文物,彬彬不異於中華。」

  遼亡之後,宋朝接管燕雲地區,由於愚蠢的地方政策,以及宋人軍事和政治上的反覆無常和無能,硬生生地把燕雲漢人推向了漢化程度低下的女真人一方。

  女真人南下屢次受挫,沒能有效控制兩河地區,導致他們不得不加大對燕雲之地漢人的盤剝,以維持其高昂的軍事所需和損耗。

  軍事上首當其衝,燕雲之地的漢人紛紛被應徵入伍,轉運糧草、修路搭橋、攻城拔寨,歷史上所謂的「簽軍」,也先期到來,只不過由兩河變成了燕雲和兩河北部。

  這種強行抽調漢人壯丁的做法,在人口並不稠密、漢人居絕大多數的燕雲之地民怨沸騰,反對聲極高。原因在於漢人入伍以後,大多只能作為炮灰,而並無真正的軍人地位。

  每逢大戰,女真騎兵勝則追擊,敗則聚攏而退,進退自如。而漢人則是步卒,遭遇惡戰,勝則不足為喜,戰功都為女真人據有。敗則死傷累累,血流成河。

  於是,在燕雲之地,形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階層。一個是漢人的士大夫階層,以故遼舊臣居多,他們高官厚祿,養尊處優。一派則是漢人的底層百姓,他們承擔巨大的兵役稅賦,還要面臨拉丁入伍的厄運,早已經是不堪重負。

  民怨沸騰之下,一些偶然而又敏感的外界因素,往往能打破這些漢人底層百姓、年輕士子的心理平衡,何況是他們心底里最不願提起,卻又最驕傲的東西。

  燕京城西的荷花池邊,一處亭台樓閣中,錦緞作幕,西域織毯遮地,美酒佳肴,果蔬點心置於石几之上,一角還放著弓箭,長刀等物。樓閣前的一棵老樹上,拴著幾匹鞍轡齊全的駿馬。

  樓閣一旁的荒地上,幾個下人正在處理幾隻剛打下的山雞野物,炭火已經生起,鐵架也已經搭好,就等著炙烤獵物,大快朵頤。

  圍繞著石几而坐的幾個年輕男子,一邊喝酒,一邊高聲交談。幾人身上短衣勁裝,但卻都是綾羅綢緞,錦衣華服,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

  「今日一行,可是打了不少獵物。真是爽快得很啊!」

  說話的男子名叫時韜,20來歲的樣子,頜下一點短須,劍眉星目,看起來頗為英俊,只是身材瘦弱了些。

  時家在燕雲之地,乃是名門世族,人多勢眾,族中子弟在朝為官者眾多。尤其是時韜的叔父時立愛,乃是女真已故二太子完顏宗望的左膀右臂,中書門下平章事,燕京留守。

  時立愛從為完顏宗望謀畫數年,尤以侵宋不遺餘力,勞苦功高,被金國封為陳國公。

  但也正因為如此,時立愛上了報紙上剛剛登出的「漢奸榜」,且位列三甲。

  「時兄所言甚是。秋日輕裘縱馬,登高而歌,詩酒趁年華,實為人生一大樂事!」

  旁邊身材彪悍,小眼睛的謝一峰端起酒杯,悠然地飲了一口。

  黑胖的李華搖搖頭道:「只有咱們三人到此,周炎、劉雲、張中夏,這幾人都未應邀而來,實在是有些掃興。」

  這三人都是燕京城有頭有臉的年輕俊彥。時韜是燕京留守時立愛的堂侄,李華和謝一峰二人,都是燕京城的豪富子弟。至於眾人口中所提的周炎,劉雲,張中夏,幾人也都是非富即貴,身份非同一般。

  這些人平日裡輕騎駿馬,在燕京城招搖過市,平日裡遊獵玩耍,聚會賦詩,乃至眠花宿柳,往往都是成群結隊。今天人數少了許多,難怪時韜覺得有些奇怪。

  「我說二位,劉雲他們到底為何沒有前來,難道說有什麼變故」

  聽到時韜的話,李華搖了搖頭,不屑地說道:「還不是那不知何時何處傳入的報紙鬧的! 」

  謝一峰一邊吃著葡萄,一邊口齒不清地說道:「就是報紙鬧的。好像叫什麼警世鐘,是最近幾個月傳入燕京的。」

  他用手帕擦了擦手,對著正在烤肉的下人說道:「謝二,你到馬鞍旁的袋子裡面,把那幾份破報紙拿出來。」

  他看了一眼旁邊皺著眉頭的時韜,笑道:

  「時韜,我勸你還是不要看了,看了滿肚子都是火氣。劉雲他們對女真人不滿,正在秘密結社,這事只怕會越鬧越大啊!」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何物,還能讓劉雲他們這樣絕情,不來見我們這些朋友!」

  時韜不由得搖了搖頭,鬱鬱不樂。

  他和劉雲、周炎幾人從小一起長大,他不相信幾張所謂的報紙,就能讓他們恩斷義絕,不和自己來往。

  時韜接過謝二遞過來的幾張破黃紙,攤平開來,看了下去。

  「漢奸,凡出賣漢族利益,背叛中華者,皆是罪無可赦,稱之為漢奸………中華舊地,猶以燕雲之地漢奸巨多,此輩為圖一己富貴,家族利益,投靠異族,煽風點火,可謂數典忘祖,無父無母,無恥之極!」

  時韜看得手心冒汗,聚精會神,繼續讀了下去。

  「為警示世人,明辨忠奸,特將此漢奸之大名列於紙上,昭告天下,使漢人人人有氣節,知廉恥,愛民族,興國家。」

  「漢奸榜列表如下:

  第一名: 劉彥宗(故遼大臣,已死)。

  第二名: 時立愛(金燕京留守,故遼大臣)。

  第三名: 郭藥師(金平州留守,故遼、故宋大臣)。

  第四名: 左企弓(金樞密院事,故遼大臣,已死)。

  第五名: 張通古(金工部侍郎,故遼大臣)。

  第六名: 高慶裔(金西京留守,故遼大臣)。

  第七名: 韓企先(金樞密院事,故遼大臣)。

  第八名: 耿守忠(金西路漢軍都統,故宋大臣)。

  第九名: 董才(金東路漢軍都統,故宋大臣)。

  第十名: 韓昉(金禮部尚書,故遼大臣)。

  第十一名: …………」

  叔父時立愛竟然被列在了漢奸榜第二位,時韜看的怒不可遏,想要一把撕爛報紙,卻又忍著性子看了下去。

  「女真蠻夷,狼子野心,罪不可赦。自宣和末年金人南下侵宋,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我漢人屍積成山,血流成河,千萬百姓流離失所,水深火熱。金人所犯之罪行,罄竹難書……」

  時韜若有所思,緩緩點了點頭。別的不說,光是那燕京城東南的奴隸市場,這幾年進出的漢人奴隸,就不下十幾萬之多。漢人奴隸妻離子散、悽慘絕倫的命運,的確是讓人不忍卒視。

  「國賊,殺我族民,毀我文明,既有漢人,亦有金人、夏人,而今則以金人居首,夏人次之,宋人附尾,人人皆可殺之。現將國賊之名單,依所犯之罪行,附於紙下,望國人謹記之。」

  時韜精神一振繼續看了下去,他倒想知道這國賊的排位,到底是怎樣的。

  「國賊榜名單:

  第一名: 完顏吳乞買(金國君主)。

  第二名: 完顏宗望(原金人東路軍侵宋元兇,已死)。

  第三名: 完顏宗瀚(金軍西路軍元帥,侵宋元兇)。

  第四名: 完顏婁室(金軍西路軍都統制)。

  第五名: 完顏宗弼(金軍現東路軍主帥)。

  第六名: 完顏銀可術(金軍西路軍副都統制)。

  第七名: 完顏宗干(金國相)。

  第八名: 完顏希尹(金軍右路監軍)。

  第九名: 完顏昌(金軍監軍)

  第十名: 李乾順(西夏君主)。

  第十一名: …………」

  時韜看完,呆了半晌,恍然若失。

  「爾等堂堂華夏後裔,炎黃子孫,數千年文明,高貴如斯,卻於岩居穴瞑之蠻夷野族之膝下,奴役本族之百姓,致使堯舜之文明故邦,竟成腥膻瀰漫之地。凡漢家兒郎,宜高舉義旗,奮起抗爭,驅除韃虜,恢復中華……」

  時韜抬起頭來,飲了一杯酒,指著報紙澀聲道:「李華,這就是劉雲他們不願意和咱們在一起的緣故呢」

  李華點了點頭,面色也是無奈。

  這些日子以來,隨著這報紙在燕雲十六州之地傳播,「民族」與「漢人」的字語在燕雲之地也成了熱門話題。許多漢人,尤其是年輕人,又悄悄穿回了漢家衣冠。不知不覺中,結社的年輕士子多了起來,「炎黃後裔」、「春秋大義」也成了他們熱議的話題。

  往日裡,他們只是渾渾噩噩地活著,並不知道自己出身的高貴。如今談到自己的先祖,談到自己的文明,那種油然而生的驕傲感、自豪感,從心靈深處全部迸發了出來。

  就像報紙上所登的一樣,「華夷之辨」乃是確立自己的民族、自己的文明。「國家民族」則是提醒眾人,要忠於自己的民族,。「蹈義而死」,則是要人人有犧牲精神,建立中華文明的理想國。

  「劉雲想要做回漢人,又豈是那般容易! 」

  謝一峰搖搖頭道:「戎狄蠻夷,南人視我等為番人,女真人又當我等是漢人。漢人孱弱不堪,又豈是女真人之敵手。原來還有個王松,現如今王松已死,漢人又是一盤散沙。這天下亂糟糟的,不知道要到何時」

  「謝兄弟,你說的甚是!」

  李華黯然垂頭道:「可是,你能否定自己是堂堂正正的漢人嗎,我等誰都沒有辦法否定!」

  時韜苦笑道:「可不是嗎?不然我伯父又為何被稱為「漢奸」,而不是「女真奸」、「契丹奸」。就如董才和郭藥師一般,即便是被賜為完顏姓,可他們還是漢人。誰也改變不了自己的民族!」

  烤好的野味被端了上來。原本興致勃勃的幾人,此刻都變的索然無味。

  一陣秋風吹過,謝一峰不由得裹緊了衣裳,嘴裡面輕聲說道。

  「秋高氣爽,草長馬肥,恐怕女真大軍又要難下,兩河、陝西,甚至是中原之地,又要遭遇一場浩劫,真可憐了那些漢人百姓啊!」

  平日遊手好閒的豪門子弟,莫名地發出了一聲感嘆,感傷起自己同族的命運來。

  李華二人見時韜只是搖頭嘆息,沒有意料中的暴跳如雷,都是有些驚詫。

  謝一峰搖了搖頭,俱是亡國之人,難免會心有戚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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