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5章 女真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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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未亮,河流山川還未露出其本來的面目,一切都是朦朦朧朧,雲山霧罩。

  大名府城南五里,永濟渠河岸邊,一處水草豐茂的淺灣處,幾處火把下,十幾個衣衫襤褸、頂禿黑瘦,腦後垂著幾根細長辮子的「奴隸」們,正在費力的從河中舀起水來,倒入旁邊的一個個木桶中。

  這此處距離李渡鎮不遠,是西城外的一處渡口,平時停泊貨船,原來還有一處集鎮,酒樓歌肆,商鋪林地,甚為熱鬧。

  自從金人圍攻大名府以後,這裡也被一把火夷為平地,又成為了芳草萋萋的河畔荒地。

  「大牛哥,趁著天沒亮,反正左右無人,要不咱們逃吧」

  看到四周無人,一個瘦弱矮小的少年,臉上一道尚未結痂的鞭痕,悄悄對著旁邊一個虎背熊腰的年輕漢子說道。

  「二虎,往哪裡逃?」

  大牛看了看周圍,搖搖頭,低聲說道:「且不說咱們能不能逃得出去。就是逃出去了,營里的200多鄉親都要受到株連,都會被女真人馬踏處死,你敢這樣嗎」

  另外一個中年漢子也是低聲說道:「二虎,運河的水這麼大,怎麼能游得過去?沿著兩岸跑,很快就會被女真人的騎兵追上,到時候比死還難受。虎子,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二虎流下淚來,哽咽個不停。

  「大牛哥,二狗叔,我再也受不了了。若是再這樣下去,過不了幾天,我就會死在他們的手上。」

  大牛看了看黑漆漆的周圍,把水桶放在地上,低聲道:「直娘賊的老天爺,這些番子禍害鄉親,燒殺搶掠,不得好死。也不是沒有機會,只是到時候大家一定要抓住。」

  二虎止住了抽泣,二狗在一旁急聲問道:「大牛,到底有什麼法子能逃出去,你快些說來。!」

  大牛看了看周圍,低聲道:「若是能偷些木料,紮成筏子,順流而下,也許有條活命。」

  二虎搖頭道:「番子察的甚嚴,一旦被發現,可就是死路一條。這行不通!」

  眾人聽到二虎的話,都是沮喪地垂下了腦袋。

  「總勝過在這裡等死。就看番子進城以後,會不會放過咱們。」

  大牛的話,讓眾人起了一絲希望。金人進了大名府,若是心情好,自己這些人或許還能留得一條性命。

  「那些個官軍,已經走了好幾撥,也不知道走完了沒有。」

  「這些個狗日的,欺負百姓在行,一打仗就落荒而逃,狗日的算什麼官軍!」

  「要我說,官家才不是東西,奪了兒子的皇位不說,還一溜煙跑去了南方,把咱們這些人留在這裡! 狗日的又算什麼皇帝! 吃屎去吧!」

  眾人忿忿不平,議論紛紛,聲音有些大,大牛趕緊低聲勸阻。

  「聲音都小些,讓番子聽到了,到時候大夥都要吃苦!」

  眾人繼續幹活,大牛眼光掃向河面上。只見上面朦朦朧朧,漂過來很多黑影,好像是有船隻劃了過來。

  待近了些,眾人都是看的清楚,果然都是船隻,上面都是面色凝重,頂盔披甲的軍士。

  二虎剛要驚叫,大牛反應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低聲喝道:「你是不是被嚇傻了,趕快熄掉火把!」

  還沒等眾人熄滅火把,周圍的水草中,鑽出來幾十條漢子,個個面色黝黑,人人張弓搭箭,持刀執槍,把大牛等人團團圍了起來。

  「不想死,就別說話,否則休怪我等手下無情!」

  聽到對方說的是宋話,大牛等人都是心裡驚喜。誤打誤撞,竟然碰上了大宋官軍。

  「將軍切勿動手! 小人都是宋人百姓,不是金人。小人們被金人抓去當了奴隸,現在在營中燒火取水,做一些苦力雜事。」

  大牛摸了摸自己的禿頭,不好意思到:「將軍你看,這都是番子剛給剃的。」

  領頭的軍官上前看了一下,鬆了一口氣,放下心來。他把刀插回刀鞘里,低聲問道:「你等真是宋人百姓」

  眾人都是連連點頭,大牛低聲道:「小人們都是宋人,都是大名府的百姓,被金人擄掠至此。敢問將軍是何處的兵馬,是來殺番子,救我等的嗎?」

  眾人都是心頭激動。這些宋兵個個剽悍,人人龍精虎猛,看樣子不是花架子。

  軍官點了點頭,低聲道:「你們不要害怕。我們是忠義軍,王松王相公的部下。既然你們就在金人的營中,那就不用回去了,我軍馬上就要攻擊金人。你們說一下金人的營中情形。」

  大牛等人都是大喜過望。大牛恭聲道:「原來是王相公的部下,這下大伙兒都有救了!」

  軍官點點頭,看了看大牛等人,皺著眉頭說道:

  「等會把你們頭上的辮子都割了,我們李將軍,最見不得這些。」

  眾人連連點頭,人人放下心來,這一下,可算是有救了。

  「將軍,還請救救大營里的鄉親!」

  「稍安勿躁,事情很快就會解決!」

  軍官帶著大牛等人回到了船上,李彥仙正在船上等候。看到大牛等人的女真人「髮型」,李彥仙馬上皺起了眉頭。

  「李統制,西南的是女真番子軍營,東南是一些其他番人,距離河邊二里之遙;中間是三四千人的宋人奴隸;整個北邊都是漢兒步卒營地。」

  李彥仙問了金兵大營的駐紮情況,立刻下達了軍令,船上的士卒開始紛紛行動了起來。

  「可惡的番子,果然是宋人百姓夾在中間,漢兒在陣地前沿,二者一起充當炮灰。兄弟們,點起火把,先轟擊番子的騎兵大營!」

  他看了看大牛等人,沉聲道:

  「讓李四來,他不是會剃頭嗎,給他們把頭都剃了,看著膈應!」

  李彥仙軍令下達,船上亮起了許多火把,河面上形成了兩條長龍,星星點點,黑夜中煞是好看。

  一隊隊的軍士,一艘艘的船隻調準了方向,一門門的火炮被擺正,炮手們手忙腳亂地裝填起彈藥來。

  大牛粗粗看了一下,每艘船的船舷邊,這種圓管子大約有4-5個,這樣算起來,這六七十艘船隻,最起碼也是兩三百個。

  卻不知道,這樣的圓管子又能做甚

  「你,別看了,該你了!」

  李四手裡拿著剃刀,把向河面上張望的大牛,從冥想中拉了回來。

  河面上火把亮起,女真大營中一片騷動,刁斗聲不斷。箭樓上的金兵發現了河上的情況,開始大聲驚叫了起來。

  「李將軍,火炮彈藥已經裝填完畢,請你下令。」

  李彥仙看了看灰濛濛泛白的天際,女真大營之中,亮起了不少火把,顯然金人已經被驚動。

  「先是實心彈,瞄準了南面的騎兵大營,先打上十輪再說。」

  自從東京城回來後,這還是他第一次上戰場指揮。長時間沒有和金兵交戰,讓他反而有了一些興奮和期盼。

  「你們幾個,全部用手把耳朵捂上,嘴張開,不要一會被震成了聾子!」

  二虎一行人趕緊照做,蹲在了甲板上,人人緊緊捂住了耳朵。

  金軍營地,晦暗不明中,滿臉烏黑、十指蒼蒼的黃潛善一身粗布衣裳,禿頂垂辮,活脫脫一個女真人。借著火把的光亮,他抱著一捆稻草,正在侍弄馬棚里的戰馬。

  當日他帶兵逃出了洺州城,誰知卻遭到了一隊女真騎士的追擊。士卒潰散,他慌不擇路,藏了起來,才躲過一劫。

  感到身上的官服過於招搖,他拋棄了自己的戰馬,在官道上的死人身上隨便扒了一身宋人百姓的衣服,夾在難民當中,一路向南逃去。

  到了大名府地界,天公不作美,完顏宗輔的部下四處剽掠,他也不能倖免,便被抓了奴隸。

  這一個月來,黃潛善是生不如死,痛不欲生。錦衣玉食、養尊處優多年的他,如何能承受得了這樣非人的折磨

  髮髻被剃成了女真人的樣子不說,每天天不亮,就從那豬圈一般的窩棚里起來,一天勞累到晚,全身又酸又痛,手上全是血泡,指甲斷了不說,裡面還都是污垢。

  白天不是兩碗稀菜粥,就是一塊又黑又硬的燒餅,使勁嚼才能咽得下去。做活時,動不動就要挨女真人的皮鞭,做活和在那豬圈一般的帳篷中歇時,還要忍受恃強凌弱者的拳打腳踢、以及臭不可聞的汗味和腳丫子味。

  花天酒地、驕奢淫逸的他,怎能忍受得了這樣的摧殘,他幾次三番向金人表明身份,反而遭到了金人的恥笑和無情的鞭撻。

  完顏宗輔根本懶得見他。完顏闍母和耶律馬五等人陣亡的消息傳入完顏宗輔的耳中,更是讓他暴跳如雷,要不是這一場大雨,他已經揮兵北上,攻擊邯鄲了。

  大名府宋軍遲遲不肯退軍、讓女真人進城,這更讓完顏宗輔火冒三丈。一頓鞭撻之後,他直接把黃潛善劃到了奴隸營里,讓他先在裡面受幾天苦再說。

  黃潛善有苦說不出來。誰讓他的兒子黃秠宣完旨以後,隨軍悄悄而逃,把他這個老父親留在了河北征伐之地。

  誰又讓他棄城而逃,時運不濟。

  而大名府又一直降而未投,完顏宗輔把這筆帳,又算在了他的頭上。

  兒子未能前去,肯定是金人隔斷交通。兒子娶了皇帝的愛女,還要繼承黃家的香火,如何能陷在這河北糜爛之地。

  想他曾經是一方大員,河間知府、洺州知州、兵馬副元帥,位高權重,萬人敬仰,如今卻淪落至此,成了金人的奴隸。

  「啪」的一聲鞭響,黃潛善正在冥想,背上一陣火辣辣的疼痛,他轉過頭去,一個金兵手裡舉著火把,正在惡狠狠的盯著他。

  「你這廝,幹事漫不經心,又在這裡偷奸耍滑,是不是不想活了」

  女真人操著生硬的宋話,手裡的皮鞭又舉了起來。

  「軍爺切勿如此!」

  黃潛善一下子跪了下來,連連磕頭道:「就請軍爺高抬貴手,通知一下訛里多元帥,小人真是大宋的大臣,求他饒了小的吧!」

  聽到黃潛善叫完顏宗輔的女真名,金兵睜大了眼睛,揮起了皮鞭,就要抽下來。

  「鐺鐺」的刁斗聲響起,箭樓上的士卒大聲吆喝了起來。

  女真大營的火光亮了起來,金兵匆匆離去,手裡的皮鞭終究沒有落下來。

  黃潛善抹了一把頭上的汗水,嘴裡面喃喃自語:「你這番子,本官真是大宋的重臣,你怎能如此對我」

  看著營中金兵拿著刀槍,匆匆忙忙,你來我往的情形,黃潛善不由得心裡一愣,莫非番子又要出去擄掠

  至始至終,他都沒有想到,會有宋兵會前來劫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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