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5章 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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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近傍晚,大名府城中,依然是暑氣難消。宣撫司大門,值守的士兵汗流浹背,身上濕了半截,個個卻肅然而立,紋絲不動,如石刻的雕塑一般。

  進了宣撫司,經過凝詳門時,看著那大門前校場上、炎炎高溫下、幾萬宋兵赤著上身,揮舞長槍高聲嘶吼、揮汗如雨時,原本被烈日曬的煩躁不安、心生怨意的董才,心裡沒由來地生出一陣寒意來。

  從這嘶吼聲中,董才聽到了一種不屈、一種不服、一種憤怒、一種抗爭、一種撕心裂肺的必勝。

  這種不服,這種憤怒,只有在他年少的時候,在他被豪強凌辱、被遼人官府欺壓時才有過:這種抗爭、這種不屈,只有在他走投無路,率易州萬民揭竿而起、彷徨無助的時候,他才有過。

  他大破遼人,歸於宋朝,宋許以燕地王之,賜名趙翊。他也自號「扶宋破虜大將軍」,風頭一時如日中天。

  及女真人南下攻宋,他立即改旗易幟,投靠金人,並甘做鷹犬,帶領完顏宗翰進攻太原,後被賜姓完顏,乃為完顏才。

  而自他投靠金人,身居高位以來,他就再也沒有過這樣的憤怒、這樣的不甘。他跟著金人南下,到處燒殺搶掠,鬧的雞犬不寧,民不聊生,百姓饑寒交迫,他真的高興嗎,心滿意足嗎,可以活得心安理得嗎

  恐怕不是。自從他投了女真人,他就隨波逐流,難得心靈上的片刻安寧。

  殺那些遼、宋的貪官污吏、士紳豪強時,他也許有過一絲快感。金人南下,對待漢宋人百姓豬狗不如,對宋人百姓的荼毒和屠戮,更是罄竹難書,這讓底層百姓出身的他,還是感覺到了深深的恐懼和不安。

  非我同類,其心必異。更不用說那些囂張跋扈、暴虐嗜殺的女真人了!

  先不說女真人強征漢人入伍,稱「剃頭簽軍」。漢人簽軍在金軍中地位最為低賤,充當苦力,沖冒矢石,枉遭殺戮,乃是實實在在的炮灰。

  即便是在女真人統治的地區,漢人也只能是作為奴隸。金人滅遼攻宋,很多漢人百姓被金人抓去,充當奴隸。漢人被用鐵索鎖住,耳朵上刺上「官「字,立價出售。在燕山府等地,甚至專設買賣權隸的市場。驅擄的漢人過多,就大批大批地坑殺,或者轉賣到西夏、蒙古、室韋和高麗。

  至於奴隸的價格,則是極為低廉,十幾個被俘的漢人奴隸,到西夏只能換得一匹馬。

  而漢人一旦變成奴隸,其一家老小悲慘的命運,也就不言而喻了。

  那震天的怒吼聲,讓董才有些茫然,有些恐懼,又有些振奮。

  他覺得自己一無是處。這些年渾渾噩噩下來,自己在沙場之上捨命搏殺,南征北戰,到底為了什麼?

  他茫然無知,懵懵懂懂。

  這些平日裡被女真人像畜生一樣對待的宋人,變得讓他陌生。這些人如此勇猛和強悍,不知那些自以為他們好欺負的女真人,日後在戰場上碰到他們,會有怎樣的結局。

  那一定是血流成河,屍積如山,而且不死不休。

  那莫名的振奮,那是一種埋在他心底深處的本能。就像那報紙上所說的一樣: 堂堂炎黃子孫,煌煌龍之傳人,高貴如華夏後裔,燦爛如中華文明。

  那是一種你骨子裡捨棄不掉的東西,流淌在你的血液裡面,令你魂牽夢繞,那就是你的民族和文明。

  目光掃向另外幾處,董才不由得一愣。只見操練的士兵列陣中,那一顆顆鋥亮的光頭,似乎有許多熟悉的面孔,仿佛正是被俘虜的漢兒。

  什麼時候,這些人已經加入了忠義軍

  「將軍,麻煩問一下,這裡面有很多兄弟,好像是漢兒俘虜。是與不是」

  段貴看了一眼董才,見旁邊無人注意,這才點了點頭。

  「不錯,這三千漢兒,都是身家清白的良家子,身上並無罪過。他們都願意加入忠義軍,相公准予,半天收割麥子,半天訓練。」

  段貴看了一眼董才,搖搖頭道:「兄弟,你也是個漢人,可要抓緊了。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那個店了。」

  董才趕緊答應,暗暗心驚。看來自己的隊伍,早已經是分崩離析,許多人表面上看是服服帖帖,原來早懷了異心。

  恰好有一隊士卒訓練結束,短暫的休息。幾個光頭走了過來,其中一人看到董才,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董才不由得火冒三丈。這些丘八,平日裡見了自己,一個個點頭哈腰,跟孫子一樣,如今換了個主人,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徐六,見了老將軍,也不打個招呼嗎?」

  徐六微微一笑,輕輕吐了一句。

  「董將軍,忙了一天,還撐得住嗎?」

  徐六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董才心裡的火「騰騰」躥了起來。

  「徐六,你小子沒大沒小,就不怕老子收拾你?」

  徐六看了看周圍,笑了笑。

  「董將軍,有種你儘管動手,現在我不是你的部下,我已是忠義軍的一員。無故毆打士兵者,必斬不赦。你可以儘管試試。」

  董才無精打采地離開,後面傳來徐六爽朗的聲音。

  「董將軍,你慢走,小人就不送了。」

  進了空蕩蕩的大殿,看到坐在高處、額上有道傷疤、沉默靜坐的年輕人時,董才心中一盪,趕緊上前一步,跪了下去。

  「敗軍之將,罪人董才,拜見王相公!」

  王松微微點了點頭,打量著這位燕地的漢兒,事遼、宋、金三朝,和郭藥師、耿守忠一樣,妥妥的三姓家奴。

  國字臉、皮膚黝黑,滿面風霜,身高體重,眼珠靈動,難稱亂世之梟雄,看來騎牆乃是此人的特長。

  「董才,不必多禮,女真人不是我忠義軍的對手,就更不用說你手下的漢兒了。如果算起來,這已經是你我的第二次碰面了吧。」

  董才抱拳道:「相公所言不錯。上一次是前年冬日,府州之地,當日相公以一敵百,殺人如麻,流血漂杵,雄姿英發,小人還歷歷在目。」

  「府州才多大,還流血漂杵。」

  王松微微搖了搖頭,皺起了眉頭。

  「董才,你就別說恭維話了。想你也算是一條好漢,怎麼會淪落到要去投靠異族,屠殺我宋人百姓 本官頗為不解,你能說說你的心裡話嗎」

  聽到王松的問話,董才不由得心裡一愣,猜不透這位相公到底要幹什麼。

  不過,時至今日,生死早已經不由他掌握,更不用說話語權了。

  他看著上面的王松,想弄明白王松的意思,卻注意到王松已經走了下來,站在了他的面前,眼神清澈,中正平和。

  董才心中一震,不由自主脫口而出。

  「不瞞相公,小人在宋、金兩者之間搖擺不定,實是趨利避禍使然。小人也想投靠大宋,但大宋腐爛不堪,士大夫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禁軍腐爛不堪、百無一用。小人也是看準了這點,所以才投靠了女真人。若要說到忠君愛國,說實在話,不管是番子的皇帝,還是宋人的官家,小人都沒有放在心上。」

  王松點點頭,宋人看不起北地漢兒,稱之為番人。漢兒的民族觀本就模糊,生活習慣已然胡化。在這勝者為王、兵強馬壯者爭天下的大爭之世,漢兒們自然是選擇拳頭更硬的一方了。

  「董才,自金人南下以來,你雖然跟著攻城略地,但終究沒有殺人如麻,釀下潑天的禍害。也正因為如此,你屬下的漢兒,本官要重新整編,本官也會給你一個相應的官職。希望你還記得自己是漢人,重新做人,多做些事情。」

  忠義軍大破金人,俘虜的漢兒超過了萬人。其中的窮凶極惡分子,甄選出來的,就有兩千多人,全部被就地正法。那一顆顆碩大的頭顱,滿地的鮮血,哭喊聲震天的行刑過程,董才和部下都是親眼目睹,如今想起來,還是不寒而慄。

  剩下的萬人左右的壯漢,個個都是心有餘悸,暗自慶幸自己作惡不是太多,否則,早已經做了刀下之鬼。

  幾日來,甄別過後,裡面的漏網之魚人人驚恐,以至於逃跑者比比皆是。那些士卒發現逃跑的俘虜,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就是痛下殺手,毫不手軟,以至於逃跑者,紛紛做了刀下亡魂。

  軍紀森嚴、殺伐果斷、輕生赴死,這女真精銳都不是其對手,自己這些「差一些」,還不乖乖夾起尾巴做人

  倖存者們逃過一劫,立刻投入了火熱的大生產中,忙著搶收夏糧,以盈倉廩,個個賣力,爭先恐後。

  累是累了點,最起碼沒有性命之憂,也不用擔心去當炮灰。萬一來個沖亂本尊,人家豈不是雞飛蛋打

  王松其人,膽大包天,如今已是自成藩鎮,大宋朝廷都被他甩到一邊。其部下忠義軍,俱是精銳之師,驕兵悍將,占據北地,只是時間問題。良禽擇木而棲,自己的選擇似乎不錯。

  董才苦笑道:「相公就是讓小人回去,小人也無路可走。相公殺了完顏宗輔,完顏闍母,還有完顏斜保那些皇親國戚,那金主又豈能饒了小人。」

  大名府東城外的「京觀」,最上面的一顆人頭就是完顏宗輔。距離女真人「京觀」處不遠,還有另外一處「京觀」,就是漢兒軍中十惡不赦的暴虐分子。這些人跟著女真人,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王松自然不會放過他們。

  洺州城的廢墟上還有一座「京觀」,完顏闍母和耶律馬五的首級就在最上面。

  這一連串殺人如麻、血流十里的「清除」活動,不但漢兒俘虜們心驚膽戰,就連忠義軍的將士也是暗暗心驚。俘虜懾於忠義軍殺伐果斷,嚴苛的軍紀,加入忠義軍,軍中的紀律倒好了很一些。

  王松沉聲道:「董才,你們加入了忠義軍,要遵守軍規,恪守軍令。你可明白」

  董才單膝跪下道:「小人謝相公手下留情,給小人這個機會。 」

  王松點點頭道:「若是你和部下立了功,本官會考慮在報紙上,把你的漢奸之名去掉。你看如何」

  董才長出了一口氣,跪下磕頭道:「小人多謝相公!」

  若是除去了這頂帽子,他頭上的大山可就算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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