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章 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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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城牆上一具具姿態各異的傷者身上跨過,鞋子下全是黏糊糊的血污和不知名的人體器官,蒼蠅「嗡嗡」肆虐城頭,處處惡臭熏天。

  陳遘眼光掃過攤靠在城牆上、橫七豎八、有氣無力的士卒和鄉壯們,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氣。

  城外屍體層層疊疊,密密麻麻。殘肢斷體充斥其中,人體器官隨處可見。刀槍盾牌、斷梯殘旗,近看令人作嘔、毛骨悚然;遠看則似人間地域。

  到處都是血污和令人作嘔的腥臭味,偶爾還傳來一些垂死重傷漢兒們的呻吟聲,他們是在試圖引起同伴的主意。只不過日間酷熱無比,金人偶然在夜間才來攻城,無人理會他們的痛楚。

  自從他們跟著金人攻城略地,縱橫宋地,就已經決定了他們的結局。迎矢石、當炮灰、衝鋒陷陣,從來都是這些漢兒的分內之事。

  女真人自己在樹林中喝酒吃肉,納涼休憩,卻逼著漢兒們冒著烈日攻城,九死一生。

  「為虎作倀,無父無母的可憐蟲,你們這又是何苦?」

  陳遘看著城外的這些可憐蟲,輕輕搖了搖頭。他默默地看著城外,眼光掃過大地上的山川河流,暗嘆自己就要為國捐軀了。

  靖康二年,原中山府知府詹度因守城有功,被朝廷調任荊湖南路制置使,中山知府一職由自己接任。當年,宋欽宗任命康王趙構為天下兵馬大元帥,自己為兵馬元帥,加授資政殿學士,光祿大夫,而宗澤、汪伯彥為副元帥。

  中山府乃是大宋北地三鎮之一,地理位置何其重要,乃是兩河重要的軍事重鎮和倉儲基地,城池高大、堅固,僅瓮城就三道城門,且護城河寬水深,加之弓箭火炮、滾木雷石交相使用,可以說是堅如磐石。

  朝廷竟然把三鎮這國之屏障割給金人,「三鎮」百姓自然是群起而抗拒,懷土顧戀,以死堅守。

  陳遘自然是固守城池不降,還頻頻出城襲擊金兵。中山將士威武不屈,皇帝趙桓羞愧難當,順勢詔令固守,並擢升中山知府陳遘為兵馬元帥,起河北之兵抗擊金兵。

  但他陳遘雖為兵馬元帥,河北卻並沒有多少兵馬歸他調遣,州府也各自為守、苟延殘喘,他手裡也僅剩中山府城裡的兩萬多兵馬。

  金人第二次南下,再次包圍汴梁,天下兵馬大元帥康王趙構接旨後卻不去救援京師,而是移屯大名府,繼而又東行到東平府,以避女真人兵鋒,保存實力。

  幸虧王松橫空出世,在汴梁城宣化門外大殺金人,挽狂瀾於既倒。金人圍攻數月,卻死傷慘重,終於憤憤退兵。

  誰知王松在府州戰死,大宋朝廷割讓河東、河北,宋室南遷,苟安於江南。

  自己在中山府望眼欲穿,盼望朝廷能派軍前來增援,以解中山、河間之圍,誰知迎來的卻是太上皇復辟,朝廷割讓了兩河之地,一路南遷。

  君王保土安民,這樣的君主拋土棄民,這樣的朝廷讓人何其心寒!

  弟弟光祿卿陳適前來宣旨,要自己放棄中山府,隨朝廷南下。但他已決心與中山府共存亡。如今,他堅壁清野,困守待援,又堅持了三月之久。

  如今,距離金兵圍城,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年多,多虧了王松任樞密院相公時補給的士卒和糧草,否則,中山府早已經陷落了。

  不過,自趙佶重新登位,宋室南遷,朝廷再也沒有派來一個援兵,也沒有支援一粒糧食。

  中山府城中糧絕,軍馬殺盡,宋兵人皆羸困,腿乏力不能行路,手無力不能執兵器。如今城中人心浮動,軍士頗多怨言,如此下去,恐怕過不了多久,就得人吃人了。

  中山府和外界隔絕,他對外界之事一無所知。王松東山再起、攻略兩河之事,他也是不知究竟。

  昏君庸臣,十四萬人齊卸甲,更無一個是男兒。以百年懈怠之兵,怎敵新起虎狼之師。更兼滿朝文武官員,文恬武嬉,私心公用,黨爭不斷,國事難為。

  天氣酷熱,炎日當頭,陳遘一陣頭暈眼花,差點摔倒在地。他心裡不由哀嘆了一下,自己還是老了。

  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

  漢室故土,豈能儘是腥膻,即便身死名滅,也是義之所在。這,也許是他最後的倔強!

  夜幕降臨,金人卻沒有立即前來攻城,恐怕也是因為天氣炎熱。

  陳遘心中沉思,若是白日天正熱時派兵出城,襲擊金人,或許可以出其不意,搞到一些糧食,以解眼下城中的燃眉之急。

  「去把何總管和沙部將叫過來,本官有話對他說。」

  陳遘終於做了決定。

  一個30多歲、面容消瘦的文官,後面跟著一個身高力壯、面色黝黑、相貌威嚴的武將,都是有氣無力的走了過來,站在了陳遘面前。

  前面的文官漫不經心地拱了拱手:「陳知府,你找下官,有什麼要事嗎」

  陳遘指著城外的軍營,沉聲道:「何總管,金人數日圍城,城中已經糧絕,本官命你明日帶領城中軍馬,出城偷襲金人,這樣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何總管睜大了眼睛,大聲道:「陳相公,你是要下官帶領士卒們,出城偷襲番子的大營」

  何總管微微搖了搖頭,輕輕一笑,目光中多了幾分譏諷之色。

  「陳相公,你覺得本官有這個本事嗎?」

  陳遘面色平靜,點點頭道:「何總管,本官正是此意。如今女真人圍城數月,完全意料不到我軍會出城主動攻擊。酷熱之中,殺退金人,覓得一些糧草,這樣我軍或許還有活路。」

  「陳相公,本官恕難從命!」

  何總管拱了拱手,斷然道:「女真人兵強馬壯,我軍士氣全無,趁著天熱前去偷襲,只能是羊入虎口,在下不才,請您另覓高人。」

  「這麼說,何總管是不願意帶兵出城呢」

  陳遘臉色馬上沉了下來。

  「本官再說一遍,本官恕難從命。本官不是王松王相公,沒有在千軍之中耀武揚威的本事。陳知府可以另覓他人,在下卻是愛莫能助。」

  身處絕境,缺衣少食,能堅持數年而不降敵,他已是問心無愧。本來生死也就是幾日之事,但陳遘以勢壓人,讓他莫名地不舒服,心裡讀書人的一絲傲氣和倔強讓他斷然拒絕了對方。

  何總管臉色鐵青,針鋒相對,居然是毫不留情。

  看到兩位主官當面爭吵,城牆上的士卒都站了起來,就連悍將沙振也是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的兩位。

  「來人,把這狗賊拿下,砍了他的人頭! 把首級掛在城牆上,讓弟兄們看一看,看誰還敢違抗軍令,逡巡不前!」

  陳遘身後的幾名士卒上前,把何總管牢牢控制住,但卻無人執行軍令,看來都是在猶豫,等待上官的指令。

  「陳遘,你這是公心私用,挾私報復。到城外去和番子作戰,你自己為何不前去?你不過是要我當替死鬼而已!」

  何總管依然倔強。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上官已經動了殺心。

  「陳相公,何總管只是一時糊塗,還請陳知府手下留情,饒他一條性命。」

  沙振大驚失色,和旁邊的士卒一起上前求道。

  「陳相公,何總管也是朝廷命官,你殺了他,與律法不容,還是三思。」

  沙振的話剛說完,何總管這個讀書人出身的呆子,又擰著脖子喊了起來。

  「陳遘,趕緊放了本官,否則本官和你沒完,一定會到上官那裡告你!」

  陳遘臉色變得冰冷,寒聲道:「本官受朝廷委託,總領中山府一切軍政要事,難道還殺不得你個小小的總管。軍士,馬上上前行刑,否則軍法從事!」

  何總管臉色蒼白,他還沒來得及說話,旁邊的軍士已經掄起了手中的鋼刀,惡狠狠地一刀砍下。

  鮮血四濺,何總管斗大的頭顱掉在地上,他眼睛圓睜,眼神里全是不服和難以置信。

  「把此賊的頭顱掛在城牆上,也讓士卒們都看一下,這就是違抗軍令,不服軍令的後果!」

  士卒們面面相覷,趕緊應諾。

  「陳向功,你這又是何必。」

  沙振看著地上的頭顱和,滿地的鮮血,不由得微微搖了搖頭。

  看到士卒們都是恭恭敬敬,陳遘的臉色緩和了下來。他大聲喊道:「沙振,你素有勇名,委任你為中山府總管一職,明日夜間帶兵出城,追殺金人。」

  沙振本想立即拒絕,看到陳遘臉色不善,他趕緊抱拳,顫聲道:「小人遵令。」

  沙振回了房間,焦躁地走房中踱來踱去,心中仍然是惶恐不安。今日,他在城牆上親眼目睹陳遘殺了何總管,心中的懼怕現在還不能平息。

  出城攻擊金人,以步卒對付騎兵,他還有活著回來的可能嗎?

  門「格吱」一聲響,沙六等幾個年輕力壯的漢子走了進來,隨手把房門緊緊的關上。

  「大官人,陳遘如此心狠手辣,再待下去,早晚是個死。朝廷都割了兩河,咱們守了這麼久,已經是仁至義盡,沒有必要陪陳遘送死!」

  沙六的話讓沙振搖了搖頭:「番子暴虐,大夥心裡都是不喜。陳相公下了軍令,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出城和金人野外對壘,這他娘就是飛蛾投火,是白白送死!」

  沙六狠聲道:「大官人,早晚都得死,不如殺了陳遘,放番子進城,城中的百姓還有條活路。」

  話說的冠冕堂皇,但眾人都知道,這只是為了自保而已。

  沙振心裡一驚,想起白天城頭上陳遘殺何總管的一幕,眼珠一轉,狠下心來。

  「陳遘手下,可是有不少人忠心耿耿。明日我再去勸勸陳遘,要是他不肯回頭,也只能……」

  他抬起頭來,握緊了拳頭,沉聲道:「也」

  看到沙振眼中的猙獰,沙六心裡打了個寒戰。

  「大官人,只能痛下殺手,免得兄弟們給他陪葬!跟了番子,最少能留條性命,跟著陳遘,就是死路一條!你說怎麼辦,弟兄們都聽你的!」

  一個漢子遲疑道:「總管,陳遘為人寬厚,兩袖清風,很得城中軍士的愛戴。要是一擊不中,恐怕會引來滅頂之災。」

  沙振點了點頭,沉思了片刻,這才抬起頭來。

  「明日正午,趁著天熱眾軍休憩,我先去府衙殺了陳遘,你們隨後跟上,完了事咱們一把火燒了府衙,兄弟們再打開城門,迎接番子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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