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燕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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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京城各城門緊閉,吊橋升起。城牆上金兵來來往往,滾石擂木、熱油、羽箭、砲車,堆滿了整個城頭。

  城牆上的所有金兵都心裡明白,宋軍兵臨城下,挾城外大勝之勢,必定要全力攻城。十數萬金軍步騎在城外鎩羽而歸,城中的氣氛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燕京城中大街小巷,臨街商鋪都是門窗緊閉,街面上除了警戒值守的軍士,看不到任何百姓的蹤跡。就連那平日裡熱鬧非凡的城南奴隸買賣市場,此刻也是靜靜悄悄,只留下滿地污水髒菜的一片狼藉。

  燕京城各坊都是大門緊閉。女真大軍敗退入城,少不了一番雞飛狗跳,百姓都是關閉門窗,心驚肉跳,期盼這場戰事早些結束。

  所幸當夜無事,宋軍並沒有連夜攻城,燕京城的軍民在忐忑不安中,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一覺醒來,天還沒有大亮,心思重重的柴思訓就登上了他所駐守的南面城牆,仔細一看之下,不由得大吃了一驚。

  晨靄之中,城外到處都是挖掘的痕跡。一夜之間,燕京城的東城牆外,沿著護城河向外,已經挖起來了幾十道壕溝,每一道壕溝都是深約三米,寬超過五米。

  護城河的水已經被壕溝分流出去,裡面的水深,恐怕都不能沒過腳踝,軍事作用,蕩然無存。

  壕溝外,宋軍大營環城而立,營包密密麻麻,營中旌旗飛舞,宋軍將士衣甲鮮明,來回在營中巡邏。

  「宋軍怎會如此之快」

  柴思訓臉色發白。難道真的如岳父時立愛所言,非得走這一條險路嗎

  完顏宗弼敗軍入城,損失之慘重,讓他栗然心驚。野戰打成這個樣子,還敢指望城戰?

  他可是聽說過,宋軍會妖法,每次攻城前,念一段口訣,那城牆自己就會倒塌。若是如此,這麻煩可就大了。

  「快去看看,其他城牆外是什麼樣子」

  柴思訓大聲喊道,軍士匆匆忙忙,四散跑了出去。

  查看的軍士回來稟報,除了東門,其他西、北兩座城牆之外,也是同樣挖了數十道深淺不一的壕溝。

  宋軍唯獨留下了東門,難道要從這裡攻城

  從東門向外看去,宋軍火炮密密麻麻,炮口幽幽,不知多少。宋軍大營壁立,營房一個接著一個,聲勢浩大,伸延出去數里。

  尤其是宋軍大營那些抬頭挺胸、肅穆莊嚴的值守將士,讓柴思訓感到壓力山大,寒意頓生。

  這才是強軍,軍營中充滿著一股蕭殺之氣,讓人喘不過氣來。

  要擊敗這樣的隊伍,不知得付出多少將士的性命

  柴思訓臉色蒼白,呆若木雞。城牆上駐守的金兵也是如此,人人臉色變幻不定,各自都是惴惴不安。

  怔了片刻,柴思訓微微搖了搖頭。他已經捨棄了幻想,他得為自己找條後路了。

  得幸虧自己是漢人,得幸虧自己沒有作惡多端,得幸虧自己不是「漢奸」。

  「柴統制,軍中的公文。」

  「知道了!」

  柴思訓打開文書,仔細觀看,良久才放下了公文,輕輕嘆息了一聲。

  宋軍圍城,女真人這是要拉燕京全城的男丁,和宋軍決一死戰啊!

  「鐺!鐺!」

  一大清早,刺耳的銅鑼聲就響了起來,燕京城卻原來是城中的軍士縱馬緩行,大聲喊著燕京城軍政衙門的律令。

  「各坊百姓,宋軍圍城,凡城中十六歲以上,四十歲以下的適齡男丁,均要上城值守,守護燕京城,共抗宋軍。」

  軍士的話語響亮無比,銅馬坊中,書房中,正在閉目養神的周世英猛然睜開了眼睛。

  軍士的聲音此起彼伏,沒有過去多久,外面響起了嘈雜聲和哭叫聲。緊接著,書房門被打開,柴思訓在前,妻子和兒媳,家人在後,一群人驚慌失措,一起闖了進來。

  「相公,你可要想想辦法,軍士上門抓人了!」

  妻子哭哭啼啼,兒媳更是放聲大哭,嚎叫道:「爹,你可要救救我家相公,他可是你的親兒子啊!」

  「都給我住嘴!」

  看到兒子那張躲在後面蒼白的臉,周世英怒道:「都不要驚慌,一個個哭哭啼啼,叫的像死了人……」

  話說到一半,他卻再也說不下去。

  他的小兒子周炎,不是才死了沒有幾天嗎。

  屋裡的白色還沒有撤完,一家人,包括他自己,也沒有從悲傷中緩過勁來。

  兒子生前,周世英與之爭吵不休,兒子死後,他是一夜白頭。

  兒子雖然離經叛道,經常說什麼春秋大義,夷狄之分,讓他心驚肉跳,卻是性烈如火,錚錚鐵骨,誰也不能讓兒子低頭。

  一場***,兒子錚錚鐵骨,死在了金人的屠刀之下。

  看著眼前大兒子的驚慌失措,躲在女人之後的醜態,和小兒子一比,實在是……

  老天爺,我周家究竟做了什麼孽,要遭受如此的報應

  周世英頹然坐了下來,不耐煩地擺擺手。

  「都出去吧,此事我自有分寸。」

  「爹,你要再不想辦法,我就……」

  兒媳還想撒潑,周世英臉色一板,眼神冰冷。

  「再敢胡言亂語,立刻將你亂棍打出家門! 到底還有沒有規矩」

  兒媳噤聲不語,周世英對所有的家人揮揮手,極不耐煩。

  「出去! 出去! 別在這裡礙眼!」

  「周兄,怎麼這麼大的火氣啊?」

  外面響起了柴思訓的聲音,跟著他邁步走了進來。

  「柴副統制,今日造訪,所為何事啊」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書房門被關上,二人分主賓坐了下來。

  「周兄,令郎的事,在下無能為力。還望周兄見諒!」

  柴思訓站了起來 ,言詞誠懇,作了一揖。

  「過去的事,還提他作甚。」

  周世英搖搖頭,迅速調整了心情。

  畢竟,他還要為大兒子的事情求人。

  「聽聞金人在城外大敗,現在又要徵集城中的男丁上城戍守,此事可是當真」

  「高粱河邊一場大戰,完顏宗弼損失了五萬精銳,女真騎兵足足三萬屍骨無存,就連女真宗室拔離速都喪了命。你說,這夠不夠慘啊!」

  柴思訓搖了搖頭,話里的意思,卻是聽不出悲戚之意。

  「暴虐弒殺,人面獸心,敗亡乃是天數!」

  周世英先是一驚,隨即面色一變。

  「柴兄,你就給個準話,需要多少銀子,才能讓我兒子逃過此劫」

  上城戍守,就是要和兇猛的宋軍拼命,活下來的機會,實在不能讓人放心。他已經死了一個兒子,總不能讓他周家斷子絕孫。

  柴思訓看了看緊閉的書房門口,垂目道:「周兄,此乃女真人的軍令,在下也是無能為力。」

  周家乃是燕京有名的大族,柴思訓則是官宦世家,二人平日裡多有交往,關係一直融洽。

  即便是周世英的兒子周炎出事,周世英也沒有怪罪柴思訓的意思。畢竟,這是完顏宗弼親自操刀,柴思訓盡了力,卻沒有奏效,他總不能從完顏宗弼手裡搶人。

  「那我就帶領家丁殺出城去!」

  周世英冷聲道:「我總不能讓周家在我的手上斷了後。柴副統制還是早點離開,免得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書房門被推開,幾個氣度雍容,怒容滿面的中年人,依次邁步走了進來。

  「周兄,金人要全城的壯丁上城戍守,這是要我等絕後啊!」

  當先一人大聲說道,言語中充滿了憤怒和不甘。

  「是啊!周兄,無論如何,你得替咱們這些人拿個主意! 」

  眾人吵吵嚷嚷,群情激奮,柴思訓不由得低下頭來。

  這幾人都是燕京城的豪強官紳、富商巨賈,也都是被完顏宗弼殺害的那些年輕士子的親人。

  畢竟,只有讀的起書的富貴子弟,才有空談理想的資本。

  一人眼尖,看到書房裡的柴思訓,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冷冷道:「柴統制,你怎麼會在這裡,難道是要抓我等去見官嗎」

  「柴大官人,道不同不相為謀,還是請回吧!」

  「柴思訓,如果你還有良心,就救救燕京城的這些子弟!」

  眾人言詞尖銳,柴思訓苦笑著搖了搖頭,沉聲道:「各位,能否聽在下一言」

  眾人看了看柴思訓,不再言語,書房裡面,頓時安靜了下來。

  周世英狐疑道:「柴兄,你有話說」

  「柴統制,女真人城外大敗,傷亡慘重,這城戰恐怕更不行了。以在下看來,宋軍破城,指日可待。你還是早做打算的好,不要誤了自身。」

  這些人在燕京城經營多年,都有自己的消息來源。女真人大敗,這些人更是第一時間得到了消息,這才一塊商討,想要找條出路。

  另一人也點頭道:「張兄所言甚是! 女真人怕是不行了,咱們沒有必要給女真人陪葬。宋軍和女真人勢不兩立,破城只在早晚,。咱們還是早做打算的好!」

  「我不管你們其他人如何想,我張仲愷是絕不會給金人守城的!」

  張姓中年男子沉聲道:「女真人殺了我兒子,讓我斷了後,我和他們不共戴天! 若是有金人上門催促,我就和他們拼了!」

  他眼光掃向柴思訓,冷聲道:「柴統制,你要是想向女真人邀功,請自便。」

  「張兄,你也太小看了我柴某!」

  柴思訓臉色通紅,站了起來,搖搖頭道:「張兄,你這是以卵擊石,千萬不能硬碰硬,此事得找個萬全之策。」

  周世英讚許地點點頭。這些人都和女真人有殺子之仇,如今女真人還要把他們的子侄一網打盡,全部抓去守城,他們又豈能甘心。

  但若是和女真人硬扛,只能是徒增傷亡而已。

  「柴兄,你今日來此,不會是只為了告知這抓丁戍城之事吧!」

  周世英眼睛看著柴思訓,一字一句地說道:「你有話但說無妨,這裡都是自家兄弟,不會泄露半點風聲。」

  柴思訓沉思了一下,輕聲道:「城中抓丁,各位還是不要阻攔,在下自有分寸。還請各位稍安勿躁,把戍丁全數送出,莫要誤了大事!」

  更多的話,他並沒有說出來。人多口雜,難免會百密一疏。他要這些人的協助,但卻不想因為他們,而誤了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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