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章:春色滿園關不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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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桃子姐姐那天出乎意料的,像阿爹一樣苦苦哀求著我。

  她那時候話來沒說完,她說一個人經歷再大的苦難,都不能變得麻木不仁,否則最終傷害的還是自己。

  她說如果我不去,日後我嫁作人婦,有了自己的兒孫滿堂,再回想起,肯定會後悔。

  家人,是刻在腦海中最深的印象,從一出生到彌留之際。

  可她不知道。

  夜深人靜,在我腦海中最深刻的,時時浮現的——

  是阿爹背著那條腐朽的桑木,頭也不回的走了;

  是商戶老爺那一雙遊走在自己身上的手和耳邊放蕩不堪的淫笑;

  是野狗拖著她的頭髮,瘋狂猙獰的撕咬;

  是耳邊路人殘酷冰冷的踐踏冷漠;

  還有她對她說的那句話。

  那時,我心裡竟是很希望,哥哥能帶著悔恨和遺憾走了。

  那種無法言喻的感受,痛並快樂著,終於讓我覺得稍稍有那麼一絲平等了。

  可是小桃子姐姐不這麼想,她見勸不了我,便執拗要頂替我去。

  反正哥哥最後見我的時候,我才六歲,到現在多少年過去了,他哪裡還能辨認出來。

  她真的是個很善良的人,真的。

  我本應該阻止她,或是訓斥她多管閒事。

  但是我想,如果當初不是她這份善良,又怎會伸出援手救我於水火之中,又怎會有如今的我。

  我怎能親手毀了這份將我救贖起的善良。

  她走之前跟我說,場主近來要去水鎮一趟,老夫人交代一些女眷過去悉心照料。

  前幾天她就和阿慎說好了的,她也去,現下她去不了了,反正她在府上呆著也無聊,倒不如代她去。

  我愣住了,阿慎也去。

  這麼多年深深壓抑在胸口的情感,在一瞬間潰不成軍,泄洪般猛然爆發了。

  她想拒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她心裡不想拒絕,她知道。

  去水鎮的那天,浩浩蕩蕩的,有很多人。

  從場主阿慎,到府上的僕人,甚至鄉鎮裡一些年輕的漢子……

  還有郡主。

  不知是不是嫉妒心作祟,我的目光一直流連在郡主的身上。

  我聽小桃子說過,阿慎曾和郡主罄露,我就是想看看,阿慎喜歡的人是什麼樣的。

  和小桃子姐姐完全不一樣。

  她端莊、優雅、大方、美麗、高貴,似乎一切最美好的詞放在她身上都不為過。

  這樣的女子,任天下哪個男子都會喜歡的吧。

  不,除了場主。

  除此之外,郡主還是個蕙質蘭心、觀心若鏡的人。

  她於百十個粉釵裙帶的丫鬟中,第一眼便看到了平平無奇的我。

  她問我為什麼看她,我說好看。

  她笑了,又問我是不是喜歡場主。

  我說借給我一萬個膽子,我都不敢想。

  她說她知道了。

  我至今都不知道,她是怎麼知道的,明明我一眼都不敢看向阿慎。

  場主行事果決,鐵腕雷厲,水鎮梯田那些常年淤積的問題,紛紛總總算下來,不過半個月,便完全出了應對的法子。

  於我這種平凡的小丫鬟而言,管不了這麼多,也不懂不了那麼多。

  我只能在篝火叢生的夜晚,遠離人群,靜靜地坐在一邊。

  聽著鎮裡的年輕男子說,場主是如何如何厲害,以後哪個女子能嫁到顧府,就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像聽神話似的。

  後來說著說著,他們就開始喝起酒來、划拳,鬧段子。

  漆黑神秘夜晚總是情致欲望的起源,不知是誰,將一個個小桃子姐姐的話題挑了起來。

  「太無趣了吧,桃子妹妹說好來的,怎麼沒來啊~」

  「就是,她要是來了,沒準有多好玩呢,現在干喝酒都沒人侃大山,逗樂子,多枯燥啊……」

  年輕漢子們開始不滿,抓耳撓腮的,煩躁的望著一輪月亮。

  「對啊掌事,桃子妹妹不是一向最纏著你的嗎?這回這麼好的機會,怎麼捨得沒陪來啊?」

  「她有事。」

  男子簡短有力的話,輕而易舉的就挑起了她的神經。

  她忽然發現他的聲音,就和他的字體一樣,令人深刻、回味。

  「嗨~她還能有什麼事能比你還重要啊……你在她心裡,那還不是天的存在?」

  民間流俗,向來,有女子以夫君為天的說法。

  「滾蛋!」

  男子輕斥一聲開玩笑的漢子們,但語氣裡帶著那麼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想,她要是小桃子姐姐那該多好。

  「小桃子姐姐沒來,但是小杏子姐姐來了~」

  丫鬟群中,不知道是誰忽然來了這麼一句,聽那聲音好像是月兒。

  這個入府不久,就總是喜歡纏著她的小丫鬟,好像也看出來了她的心思,故意拔高音調惹人注意,這個『人』是阿慎。

  聽人說這世界上,有三樣東西藏不住,貧窮、噴嚏、愛情。

  她特別擔心,有一天,小桃子姐姐也會看出來。

  即使她什麼也不做,也會感到自己的骯髒,她們的感情那麼潔白無瑕,不應該有一絲的污點。

  「小杏子?」

  一群年輕的糙漢子們聞言,奇怪的轉過臉來,個個迷茫的朝人堆里看去,像不認識似的,一個個打量著。

  畢竟她太平淡了。

  多年不受歡迎的性格提醒她,這個時候,她必須站起來,熱絡大方的和眾人打招呼。

  可那一刻,她做不到,因為阿慎也朝這邊投來了目光。

  那道目光很平穩,打在她身上,卻像火一樣,活生生要把她燒碎了。

  她該有多大的忍耐力,才能承受得住啊。

  她悶著頭,定定的看著腳下的草,心裡慌得像疾行的馬蹄。

  「呆瓜。」

  在這長達數秒的煎熬中,不知是哪個漢子嗤笑的來了一句。

  那語道雖低,但是瀰漫在寂靜的空氣中,像哨子一般,顯得那麼響亮、難堪。

  陣陣尷尬瀰漫在空氣中,她感到心都涼了半截。

  若是此時小桃子姐姐在,一定會站出來,為自己據理力爭,但往往她越是這樣發光發彩,別人在心裡只會更加認定自己和她比起來,像個呆子罷了。

  她早已習以為常這樣的言辭奚落,本應該也沒有什麼情緒,但是她錯了,有阿慎在,她莫名有些惱羞成怒,甚至有種趨於殘忍的想法。

  她的手慢慢緊攥,直到纖細的指骨都發出了聲音。

  『啪~』

  此時,響亮的聲音傳來,方才說『呆瓜』的那個漢子,被人揍了一下頭。

  「掌事你打我做什麼啊?」

  「這些話對姑娘家話也是亂說的?」

  阿慎開口,那漢子才有些理虧,怏怏不樂的低下了頭。

  「不懂得憐香惜玉,怪不得你找不到媳婦,回家讓你娘多準備點銀子,以後好買個媳婦吧~」

  男子又補了一句。

  周遭的人一聽到這話,立馬笑岔了氣,寧靜的氛圍一時間被調動起來,眾人笑的太開懷,以至於仿佛都忘記了剛才的尷尬。

  很多年後,再有人記起,想到也不過是那個暗夜中勸人『買媳婦』的笑話罷了。

  她的手慢慢鬆了,原來尷尬的氛圍,可以因為一句話被這麼輕易的調節,抑或是……他在刻意幫她。

  是因為小桃子姐姐的關係,還是純粹的對她的憐憫?還是……

  「那可得喜歡才能憐香惜玉啊,這樣的,掌事你喜歡啊……」

  那男子捂著頭,笑著朝小杏子揚了揚頭,又同他打起了馬虎眼。

  眾人還在笑。

  但她的神經卻忽然緊繃了起來。

  她沒想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問題,就這樣猝不及防,赤裸裸的被擺在了面前。

  她忽然害怕了起來,過火的期待會演變成害怕。

  男子沒說話,靜默了好一會。

  其間,還無意的朝自己這裡抬了抬眼。

  他像被人扔進了油鍋一般煎熬。

  「當然,女孩子就要端莊乖順些,才招人疼。」

  他的口吻輕輕的,卻永遠也不知道,這句話給了她多少鼓勵

  甚至讓她產生了衝破所有道德的束縛枷鎖,不顧一切的追求自己所想要的,她深愛著他。

  她想,這大概就是愛情的魔力。

  那時,她太激動了,激動地她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只能轉身就欲跑,可她一轉身,就撞上了郡主。

  一股巨大的恐懼感,從心底油然而生,她忽然手腳冰涼的發麻。

  剛才有多興奮,現在就有多絕望。

  她想,阿慎剛才那句話是跟誰說的,是她……還是郡主?

  她來不及道歉,就沖了出去。

  ……

  「哈哈哈~掌事你這話要被桃子妹妹聽去了,該傷心的不理你了。」

  「敢說一個試試。」

  男子又賞她一個暴栗,

  「哎喲,掌事你怎麼又打我,我先前只不過是故意說呆瓜,引起那姑娘的注意,其實她的胸還不錯。」

  一臉放蕩笑的漢子,又被青衣掌事狠狠的踹了一腳。

  月色蕩漾。

  男子起身興致缺缺的走了。

  「真走了,不會是真因為那姑娘生氣了吧?」

  「不會,那是小杏子又不是小桃子。」

  「男人嘛,那可說不定~」

  「……」

  糙漢子們口無遮攔的侃大山,青衣掌事沒理會,經過江璃兒身邊的時候,只是點了個頭稍稍作禮。

  江郡主也只是輕輕地笑,一言不發。

  眾人方才注意到江郡主,連連起身行禮。

  雀兒在江璃兒身後道,「雀兒覺得,小杏子……可用。」

  「要你說。」

  ------題外話------

  九哥:我不講話你們就沒人叼我是吧?

  玲瓏木:你講話也沒人叼你。

  九哥:……我不信,哪個寶貝今天給我刷十條評論,哥就臨幸她!

  玲瓏木:那就更沒人了。

  九哥:我、我讓場主臨幸她!

  玲瓏木:為什麼你的背後插著一把短刀?

  九哥:因為有人謀殺親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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