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六章: 七竅玲瓏琉璃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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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江璃兒。

  你……愛過一個人十六年嗎?

  從孕育之初到碧玉年華。

  如果你成佛,如果你入魔,都是為了他呢。

  ——江璃兒。

  我的名字是父王取得,擷自一句詩『健起褰帷揩病眼,琉璃河上看鴛鴦。』

  他說,琉璃,象徵著美麗、積極、向上的人生態度,鴛鴦,寓意著比翼共林、至死不渝的愛情。

  那是他對我這個唯一一個流落民間郡主最美好的祝福。

  可自我漸漸長大,我才發現。

  我不是琉璃,遙望河上那對嬉水的鴛鴦里,也沒有我。

  我是江璃兒,一個手上沾滿無數獻血,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長儀郡主。

  自呱呱墜地,在我的身體裡,好像一直都住著兩個人。

  一個是打娘胎里,就深深執著於場主的她。

  母妃在她漫長的懷胎十月中,每每撫著肚皮,跟她提著一個叫『場主』的人,言辭中,他似乎是天上的神,拯救蒼生黎民於火海之中,他那樣崇高而偉大。

  她發誓,出世後要去找他,長大後要嫁給他,沒有人可以阻止她。

  如果有,那就是死人。

  另一個是愛笑,喜歡一切美好的事物的她。

  像牡丹花、像芙蓉帕、像旃檀的香料,像六月一見那人誤終生的他。

  是啊,這天下,還有比他更美好的事物嗎?

  是的,這兩個人都是她,也同樣都圍著他轉。

  她們因有著同一個得到場主的目標、同一個嫁入顧府的夢想,和諧共處又相互競爭,拼命消費著自己的元氣,方式也截然不同。

  喜歡一個人,原來可以到自己都捨不得和自己分享的地步。

  她喜歡偷偷躲在他身後,遠遠地觀望著,哪怕只是看一眼他的背影,就會覺得滿足,從不奢望他會轉身回頭看一眼。

  當然,他也不可能轉身。

  她經常光明正大出入顧府,用盡一切心機討好老夫人,耍盡一切手段收服府里的丫鬟,盡情的彰顯她顧府未來女主人的地位。

  面對情敵時,她只是溫和的笑著,笑容中甚至還帶著一絲憐憫、無奈,真不幸,這世間又多了一個像她一般的可憐人。

  而她卻惡毒的勾起唇畔,發出瘮人的笑容,利用權勢暗地裡將所有覬覦他的人,全部關入無邊地獄,狠狠的折磨著。

  抽筋、扒皮、斷指、扯掉頭皮,甚至讓人瘋掉。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可以對他有非分之想,就算多看一眼都不行,多想一下她都會瘋。

  她們就這樣共處了十六年。

  彼此,相安無事。

  午夜時分,我時常模糊自己的樣子,拿起燭台上的鏡子,問自己是誰。

  沒人告訴我。

  私心裡,我希望自己是那個溫柔陽光,愛笑的江璃兒。

  老夫人跟我說過,清哥哥幼年時候,有過一段不為人知、沉重晦澀的記憶。

  我想這樣的人,應該不會再喜歡性情陰暗殘酷的女子吧。

  我渴望給他帶來快樂,看他笑。

  記憶里,他好像都沒有笑過。

  可我也不得不感激另一個她,是那個面容醜陋,心狠手辣的江璃兒,給我帶來了今天的一切。

  今天,老夫人終於鬆口了。

  她決意在壽辰上,將我許配給場主。

  我高興壞了,著了一身最繁盛的禮服。

  來的一路上,我笑的臉都僵了,哭的妝都花了。

  雀兒哄了我好幾次,說我沒出息,我抱著她問,真的嗎?這是真的嗎?

  像一個夢,這像一個夢。

  後來,這個夢果然碎了。

  從我見到她的第一眼,就碎了。

  我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也不知道為什麼她會那般眼熟。

  我只知道,她一抬眼,就贏了。

  她來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了。

  在她面前,我像地洞裡一隻倉皇逃竄的臭鼬,惶恐不安,身上璀璨的黼黻文章都都黯然失色。

  或許,我們前世是見過的,我欠過她的。

  那個隱匿在黑暗中,鵰心雁爪、狂妄自大的江璃兒被激了出來,但我感覺得到,她顫抖了。

  她將腳伸出來侮辱她,妄圖看到她低微,無力反抗的一面。

  可是清哥哥拉著她,抱著她,甚至親吻她,安慰她,幫她洗手,為她受到微不足道的侮辱,用千百倍的傷痛釘在她的心口。

  她一時間懵了,不敢相信所看之景。

  壽宴上。

  她就坐在他身邊,看著他們粘膩,痴纏,咬著耳朵,說著情話,肆意的嬉笑怒罵,狂放的愛恨嗔痴。

  他笑的那麼好看,好看的刺眼。

  刺的她眼睛紅了。

  眼淚掉了下來。

  她輸了,輸的徹徹底底。

  甚至在跳舞的時候,她都在想,剛才那是個夢吧?

  她伸出水袖,妄圖把那個夢魘打碎。

  碎掉的夢後,是那雙她日思夜想的雙眸,裡面含著冰寒的怒氣和極其的厭惡。

  她想,就算以這種方式引起他注意也是好的,可偏偏阿慎扶她出舞壇的時候,廝衛持著劍過來。

  凌厲的劍鋒指著她,冰冷的抵著她跳動的筋脈。

  他說,場主下令,殺了她。

  呵呵~

  她倏然笑了,對著無邊的暗夜笑的十分燦爛。

  原來碎掉的,是她悉心謀劃、勾勒了十五年的夢,是她一手攬起五彩斑斕、萬丈紅光的天空。

  一夕之間,徹底黯了、碎了。

  再抬頭,只有陰雨濛濛,黑雲密布。

  她這輩子都沒見過他笑過、怒過,今天算是把這麼些年的都彌補回來了。

  可那個人不是她。

  被愛著的那個人,也不是她。

  她時常問自己為什麼。

  為什麼有人明明做了這麼多,卻不敵什麼都沒有做過的。

  為什麼這麼多年過去了,在他眼裡,她還是株貧寒的草芥,低賤的螻蟻。

  為什麼十六年的等待,換不來一次回眸。

  為什麼,為什麼……即使是這樣,她還愛著他。

  ——

  人,真的有前世嗎?她欠下過誰的債嗎?

  如果有,她願意償還。

  她不想墮入無邊的地獄。

  不想在夢醒時分,腦海里映現的全是他那雙充滿了厭惡和冰冷的眼神。

  如千刀凌遲,萬箭穿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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