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2章 以文亂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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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弘一個『召』字,老王忠本就嚇掉了的半個魂,算是徹底出了竅。

  ——自打『劉弘』六歲開始,王忠就鞍前馬後的伺候著,可從來沒看過有哪個人,將劉弘氣的用出『召』這個字眼!

  就算是在去年、前年,陳平周勃為禍朝堂的時候,眼前這位爺那也是規規矩矩,但凡沒撕破臉,那都是用『請』。

  哪怕是周勃的太尉之職被罷,雙方撕破了臉之後,劉弘在大臣請見時,用到過的最嚴厲的字,也不過是一句四平八穩的『宣』而已。

  這個『召』字出現在劉弘嘴裡,意味著什麼?

  作為在宮裡沉浮數十年的老人,王忠心裡再清楚不過。

  ——這個『召』,跟『押』相比,也就是留了那麼一點公卿體面!

  「陸大夫此番,怕是要掉一層皮咯~」

  暗地裡心語一聲,王忠便趕忙踏著標誌性的小碎步,來到了宣室殿外。

  都不用仔細尋找,朝著長階下的廣場一掃,王忠就瞥見了一個跪倒在地,略有些搖搖欲墜的年邁身影。

  「唉···」

  「終是自作自受啊···」

  看著眼前的上百階石梯,王忠苦笑一聲,便拾階而下,來到了那道跪著的年邁身影旁。

  「陸大夫。」

  「陸大夫?」

  連著好幾聲輕喚,都沒有引來陸賈側目以對,王忠猶豫片刻,終是伸出手,輕輕推了陸賈的肩膀一把。

  「陸大夫,陛下於宣室召見···」

  聽著王忠低微的招呼聲,在耳邊斷斷續續的響起,陸賈迷迷糊糊的側過臉,眯著眼,仰頭直盯著正『呼喚』自己的王忠。

  不知過了多久,才見陸賈又似是『神魂歸位』般緩過神,費力的扶地而起,朝著石階上的宣室殿深深一拜。

  「臣,謝陛下之恩!!!」

  看著陸賈滿含熱淚的一拜,又在禁中侍郎的攙扶下走上階梯,王忠暗地裡搖了搖頭,便趕忙超了過去,趕在陸賈走上石階之前,來到了殿門處。

  看著陸賈如蒙大赦般來到殿門處,在寺人的侍奉下脫下布履,王忠心裡又搖了搖頭。

  「只怕這回,太中大夫是躲不過晚景淒涼了啊···」

  目送著陸賈誇張做作的跪行於殿內,王忠心中想到。

  ·

  當陸賈『一步一步』跪行到殿內,又滿含熱淚的叩首拜喏時,劉弘卻是不動聲色的從御榻上起身,來到了御階最上面那一層,大刀闊斧坐了下來。

  看著劉弘這幅毫不顧忌形象的架勢,王忠又是一驚,趕緊沿著御階側面來到了劉弘身後,將下巴緊緊靠在前胸,根本不敢抬頭。

  「王忠啊~」

  劉弘一聲輕微的呢喃,卻在宣室殿特有的擴音設計下,傳出了一種猶如神明降旨的放外音!

  可憐老王忠剛穩下來的心,隨著劉弘的呢喃又是一跳。

  「老奴在···」

  戰戰兢兢的應答一聲,王忠便嘚嘚瑟瑟的上前,朝劉弘又靠近了些。

  就見劉弘滿臉疑惑的側過臉,目光依舊直視著御階下的陸賈,嘴上,卻似是問著身後的王忠。

  「太中大夫,在殿外跪了多長時間?」

  聞言,王忠自是如驚兔般一嘚瑟。

  「稟陛下,自辰時,太中大夫便跪於殿外,等候陛下召見···」

  卻見劉弘似是『恍然大悟』的點了點頭,『自語』道:「哦···」

  「竟有如此之久?」

  說著,劉弘還極其認真的抬起頭,看了看宣室殿的頂棚。

  那栩栩如生的神態,就好像正是在看天色似的!

  「如此說來,陸大夫可是跪了三個時辰了?」

  聽著劉弘發出自己的『疑惑』,王忠也只得是苦著一張臉:「回稟陛下,確如此。」

  「今日艷陽高照,太中大夫自辰時起,便跪於大殿之外。」

  「值此未時,太中大夫,確已跪了三個時辰···」

  聞言,劉弘又是極其『遲鈍』的長哦了一聲,終於是將身體正對向殿中央,望著殿內依舊瑟瑟發抖,卻不敢抬手拭汗的陸賈。

  「朕要是沒記錯,陸大夫今歲,已然是六十有二,年過花甲?」

  「陸大夫這一跪便是三個時辰···」

  說著,劉弘不忘發出一個長長的托音,就好似真的在思考什麼。

  「是何等罪過,竟使太中大夫以此花甲之年,於殿外跪了這許久?」

  「若傳將出去,天下人莫不都以為,朕乃暴君嬴政轉世,以苛厲之政,薄待朝中公卿乎?」

  說到這裡,劉弘地語調中,已然是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火氣。

  聽聞此言,殿中央的陸賈自是頭都不敢抬,只不住地發抖。

  就連劉弘身後侍立的王忠,也是不知道在何時,就已經悄無聲息的跪了下來,學著殿內陸賈的樣子,對著御階上的地板猛揮冷汗。

  見陸賈這幅模樣,劉弘卻是將雙手分別往膝蓋一撐,好整以暇的從御階上站起,慢悠悠向著身後的御案走去。

  「太中大夫不願說啊···」

  喃喃自語著,劉弘便淡然的從御案上抓起一卷竹簡,漫不經心的單手攤開稍許,目帶戲謔的望向御階之下。

  「太中大夫不願說,那朕不妨一樁樁、一件件,說給太中大夫聽聽?」

  言罷,劉弘不顧陸賈的『意見』,便自顧自對著手中的竹簡,以一副頗帶玩意的語氣,一句句誦讀者。

  「秦南越王趙佗,敬拜漢皇帝在上!」

  只此一句,殿內頓時轟然跪倒一片!

  待劉弘面帶戲謔的抬起頭,望向陸賈依舊顫抖不住的身影時,整個宣室殿之內,除劉弘之外,已然是沒有了第二個站著的身影。

  御階上持卷傲立的劉弘見此,卻只是深深凝望了陸賈一眼,便甩了甩手,將竹簡又多攤開了些。

  「二世暴虐,天下群雄並起,共逐秦失之鹿。」

  「終沛公起於草莽,得天下、立社稷,位登九五之尊。」

  「此雖非人臣所為,然亦屬順天應命之舉,故今天下歸漢,亦當乃天下蒼生黎庶之幸···」

  念到這裡,劉弘胸中的滔天怒火,已然是有了些許迸發的徵兆。

  但劉弘地臉色,卻依舊勉強維持著先前那一絲戲謔。

  「嘿···」

  「趙佗老兒,也不怕嶺南風大,閃了他的舌頭!」

  怒到極致,劉弘甚至吐出了一句上一世的口頭禪,那雙銳利的眼眸中,也已是帶上了無法掩飾的怒意。

  「朕雖已加冠親政,然年齒不過一十有六;南越王書中之意,朕甚為不解。」

  以一副還算淡然的口氣說出這句話,劉弘便滿是輕鬆寫意的直起身,將手中的竹簡向御階下的陸賈晃悠了兩下。

  「莫如,太中大夫屈尊,為朕解此數言之惑?」

  說著,劉弘便做出一副果真『困惑不已』的神色,指著手裡的竹簡,對著御階下的陸賈問道:「敢問太中大夫。」

  「吾漢得天下,乃承先周之社稷,於暴秦何干?」

  「何以南越王字裡行間,竟以暴秦共主之身,同朕言以天下大事?」

  滿是困惑的提出一問,劉弘不等陸賈答覆,便有指向竹簡的另外一處。

  「再者,今天下歸漢,秦之暴政已然做古;南越王佗,乃暴君嬴政所任之故南海都尉,得朕先祖父太祖高皇帝恩德,方得承吾漢之南越王印。」

  「何以如今,南越王懷揣吾大漢王印,反稱其乃秦之藩屬?」

  「南越王於奏疏之上,發如此禍亂江山社稷之語,太中大夫貴為朕所遣之使,竟不知稍加攔阻?」

  聽聞劉弘此語,陸賈再也沉不住氣,正要抬頭應答,就聞劉弘輕笑一聲,便打斷了陸賈的辯解之語。

  「非也,非也,此朕失語。」

  說著,劉弘又是戲謔一笑,揚了揚手上的竹簡。

  「此,非奏疏也。」

  「南越王乃言,此,乃南越舉國,托太中大夫帶回之國書也···」

  「呵呵呵呵···」

  聽著劉弘冰冷刺骨的笑聲傳入耳中,陸賈再也無法抑制住反駁的衝動,直起身,對著御階上的劉弘沉沉一拜。

  「陛下!」

  「此間之事,乃係江山社稷之大事也;其內由錯綜雜復,還請陛下容臣,稍作讀解!」

  見此,劉弘饒是早已氣的牙根痒痒,卻依舊做出一副好整以暇的表情。

  「既如此,朕便擅請太中大夫,不吝賜教了?」

  聽著劉弘明顯帶有深意的『自謙』之語,陸賈忙到一聲不敢,便將早就打好的腹稿,向劉弘一一道來。

  「陛下得繼大統雖已有六載,然年齒···」

  剛一開口,陸賈便感受到一股攝人冷意傳來,下意識抬起頭,目光就和劉弘那雙不帶絲毫溫度的眼神,不偏不倚的撞了個滿懷。

  只片刻之後,劉弘便又恢復到了先前,那副看似平易近人的神情。

  「太中大夫但言,朕,洗耳恭聽。」

  看著劉弘在片刻之間,恢復到方才的模樣,陸賈滿是苦澀的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再一拱手。

  「陛下得繼大統已六載,然先有呂氏亂政,後有陳、周亂國。」

  「於朝政之事,陛下雖多有老成之舉,然伐謀伐交之事,臣自問所得,略勝陛下一籌。」

  說到這裡,陸賈不忘抬頭,看一眼御階上的劉弘,以確認自己的『自謙之語』,沒有惹來小皇帝的雷霆震怒。

  就見劉弘依舊是那副鬆散的模樣,神情中,甚至隱隱多帶上了一絲興致盎然的意味。

  那略有些不羈的神情,似乎是在說:繼續,我聽著呢。

  勉強定了定神,以『眼前只是個孩子』安慰了自己幾句,陸賈便重整面色,繼續擺著自己的龍門譜。

  「陛下不知,自太祖高皇帝之時,南越割據一事,便乃吾漢家朝堂首重之大事!」

  「時高皇帝在朝,朝中屢有武夫出言,稱北蠻匈奴,乃吾漢家之首敵。」

  「然朝中有識之士無不以為:匈奴,疥癩之疾也,雖於吾漢家多有侵擾,終不過掠奪錢糧而已。」

  「南越,方乃吾漢家之肺腑之毒,骨肉之痛也!」

  說到這裡,陸賈臉上已是全然不見片刻之前的狼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真偽難辨的莊嚴,肅穆。

  「太祖高皇帝之時,南越王佗便毀道堵澗,割據嶺南;高皇帝聞之大怒,欲將兵伐之。」

  「當此之時,便乃吾等有識之士,隨呂太后一同諫高皇帝:南越肺腑之毒,當以藥石慢去,萬不可急迫也。」

  說著,陸賈略有些拿捏的直起身,傲嬌的朝御階上一拱手。

  「彼時,便乃老臣奉太祖高皇帝之命,孤身往南越之土,言說趙佗俯首稱臣,承漢王印。」

  看著陸賈一副騷包的模樣,劉弘不忘適時的發揮出自己『捧哏』的角色。

  「太中大夫孤身言說,為吾漢家去一大患,於國有大功也!」

  說著,劉弘煞有其事的站起身,朝著御階下的陸賈稍一拜。

  待等陸賈略有些得意的捋其鬍鬚,劉弘話頭嗡然一轉。

  「既如此,前歲南越王謀逆稱帝,太皇太后遣太中大夫言說,自也乃應有之理···」

  聞劉弘提起此時,陸賈手頓時一緊,就連那花白的鬍鬚,都被拽下來幾根。

  果然不出陸家的意料,劉弘接下來的話,將陸賈方才建立起來的信心沖的是『丟盔卸甲』,『傷亡殆盡』。

  就見劉弘又擺出一個困惑的面色,望向數十步外的陸賈。

  「太皇太后即遣太中大夫使南越,何以太皇太后駕崩之時,南越王又復行稱帝謀逆之事?」

  「去歲,悼惠諸賊為禍關東,南越王又何以屯糧蓄甲,似有不軌之舉?」

  「朕亦思太中大夫往日之大能,遣太中大夫往南越,行言說之事,以使天下黎民蒼庶,免遭戰火荼毒之難。」

  「太中大夫攜朕之善念,何以自南越,帶回如此一封『國書』邪?」

  說到這裡,劉弘臉上已然是隱隱帶上了凶色。

  「太中大夫於南越之事知之甚多,又何以自去歲一往,便於嶺南滯留數旬之久?」

  說到這裡,劉弘面帶著冷笑,再度揚了揚手中的竹簡。

  「半歲啊···」

  「足足半歲之久!」

  「太中大夫給朕,給吾漢家帶回者,便乃南越王佗與朕之國書一封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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