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0章 烹羊宰牛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結束中軍大帳的軍議之後,舒駿剛踏上北城牆沒多久,就見一位滿身泥塵的軍卒跑上城牆,招呼著幾個同樣灰頭土臉的士卒,在城樓上燃起了三縷青煙。

  但對於軍卒的怪異舉動,舒駿卻並沒有感到好奇,亦或是警惕。

  ——帶頭的那個軍卒,舒駿認識。

  那人真名叫什麼,舒駿不是很清楚,只知道那人是柴武從飛狐軍帶出來的斥候司馬。

  在平日的軍議、商討中,那人從來都不會出現,但在大軍從關中沿途北上的路途中,那人所率領的原飛狐斥候五百人,卻永遠走在大軍最前面。

  準確的說,是走在先鋒部隊前面數十里的區域,查探狀況。

  就是這五百人,讓如今馬邑戰場這將近十五萬大軍,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幾乎神不知、鬼不覺的出現在了代北。

  對於這樣一個人,別說是舒駿了,只怕是羽林軍的常備主將秦牧,也不敢質疑其舉動。

  稍觀察一番那隊斥候的舉動,得出『或許是在聯絡其他路』的大概猜測之後,舒駿便轉過頭,走向了遠處的一段城牆。

  在那裡,站著一個嘿嘿傻笑,不是還朝舒駿揮手的中年大漢。

  那個中年大漢,算是舒駿的摯友、同袍,於此同時,還是舒駿的便宜親家。

  ——當今國丈,何廣粟!

  在將女兒送進宮中,讓女兒成為當今劉弘僅有的幾個姬嬪之後,何廣粟在軍中的地位,可謂是水漲船高。

  包括實際意義上的羽林都尉秦牧在內的大部分家世不顯,或家道中落的功侯貴勛,都明里暗裡向這位農民出身的外戚,表明了友好之意。

  這其中,尤其以同樣兼有『外戚』身份的秦牧,為箇中翹楚。

  坊間傳言,秦牧甚至曾提出要收何廣粟的幼子為徒,帶在身邊親自指導!

  更讓人羨慕嫉妒恨的是:據說就連當今陛下,都默認了秦牧這個承諾『不犯忌諱』!

  不出意外的話,等此戰過後,大軍班師迴轉長安,何廣粟的幼子就要送到衛尉秦牧府上,接受這位漢室新星的言傳身教。

  至於秦牧能教何家的小兒子什麼東西,那更是在長安人盡皆知的事。

  ——要知道秦牧,可是曾經的天下第一劍客,故衛尉曲成侯蟲達的親傳弟子!

  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劍刺之術,可謂是盡得蟲達衣缽!

  更何況秦牧如今,已然是漢室政壇風頭無二的超級新星,不到三十歲的年紀,就達到了漢九卿的崇高地位。

  如果此戰順利,漢室正在匈奴人身上狠狠咬下一塊肉,那作為負責清繳、掃蕩的西路軍主將,秦牧受封為侯,也幾乎是板上釘釘!

  這樣一個新貴,哪怕是要教何家的小子鬥雞走狗,那也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攀附之機。

  有這麼一份香火情在,哪怕何家的女兒不爭氣,沒能為當今生下一兒半女,何廣粟又沒能立下多少武勛,何家也能在衛尉秦牧一門的庇護下,起碼保三代榮華富貴!

  「唉,可惜我女年紀太小,又早就許配了出去······」

  要說對何廣粟的驟然貴幸無感,那就是舒駿在說謊了。

  但嫉羨之餘,舒駿也由衷的為這位親家感到高興。

  畢竟再怎麼說,舒駿的女兒和何廣粟的幼子,也已經借了兒親,兩家也算是兒女親家了。

  將來何氏一門顯貴起來,舒駿自然也能沾點光。

  至不濟,貴女跟了何家幼子,也能過上絕大多數女子過不上的富貴生活。

  最主要的是:即便是在身份突然拔高之後,何廣粟對舒駿的態度,也依舊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在軍中,二人還依舊堅守著『公私分明』的默契,在軍中,何廣粟就是下屬,舒駿就是上官。

  在私底下,二人之間也並沒有漸行漸遠,反倒是因為突然地貴幸,讓何廣粟多了許多要討教舒駿的地方。

  這今日請吃飯,明日請喝酒的,一來二去,二人,或者說兩家的關係,在過去這一年中可謂是急劇升溫,就差何廣粟和舒駿沒祭拜天地,結為異姓兄弟了。

  而如今大戰在即,明後兩日,匈奴人必然會向馬邑發動極其猛烈的攻勢。

  出於戰略考量,馬邑北城牆的防備力量,在這兩天內只能是舒駿所部材官校尉兩千士卒,外加兩千個關中良家子。

  在這樣的情況下,舒駿需要好好跟便宜親家溝通一番,將這些事都交代清楚。

  因為這兩天,很可能是決定馬邑戰役能否成功,『馬邑之謀』能否成行最為關鍵的兩天。

  ············

  「舒兄!」

  沒等舒駿靠近,何廣粟那標誌性的大嗓門,便惹得城牆上的軍卒們紛紛抱以注目禮。

  但對於何廣粟隨性的稱呼,舒駿倒也沒有太大不快,只輕笑著走上前,拉著何廣粟的手坐了下來。

  ——二人之間公私分明是沒錯,但也沒必要太過交往過程。

  在如今漢室,包括羽林軍在內的絕大部分絕對,校尉和手下得司馬之間,也基本都是表兄弟、同鄉之類的親密關係。

  就算碰巧有既不是親戚,又不是鄉黨的意外狀況,二人也會極其默契的湊在一起,同舒駿和何廣粟一樣,給雙方之間的關係加一個堅固的紐帶。

  這種時代背景下,關係基本為親人的校尉、司馬之間,也並不需要在非正式場合太過避諱。

  輕笑著坐下來,還沒等舒駿開口,何廣粟便神神秘秘的探出身,還刻意壓低了聲線,眉飛色舞道:「舒兄,方才聽城南那頭,好似是有牛叫聲?」

  「可是大將軍打算烹牛犒軍?」

  說著,何廣粟還做出一副口水狂流的猥瑣表情,滿懷期待的等候舒駿的回答。

  看著貴為皇親國戚的親家,在一頓水煮牛肉前做出這般姿態,舒駿終是無奈一笑,拍了拍何廣粟的肩頭。

  「城南城北隔著二里地,牛叫都能聽見,某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其實,這也不能全怪何廣粟。

  何廣粟如今貴為外戚,家裡不愁吃喝是沒錯,但在當今漢室,牛肉,可遠不止是『奢侈品』這麼簡單。

  早在前秦之時,商君所制定的《廄苑律》中,便於『盜馬者死,盜牛者加』的規定。

  顧名思義,偷馬判處死刑,偷牛罪加一等!

  這是因為在當時,馬是騎兵部隊建設的重要資料,屬於國家戰略資源;而牛的地位,比馬還要更高一些。

  從禮法角度來講,《周禮》有『無故不殺牛』的規定,按照這個規定,除了需要殺牛的重大政治、祭祀活動之外,其他情況下,是不允許殺牛的。

  單從秦時的時代角度來看,在牛耕已經初步普及的秦朝,耕牛也同樣是國家農業生產的重要資源,關乎國家戰略儲備——糧食的生產。

  眾所周知,《漢律》是漢室初代相國酇侯蕭何,在《秦法》的基礎上修訂而來。

  而相較於掌控河南(河套)的前秦,漢室牛、馬稀缺的問題更為明顯。

  此間種種結合在一起,《漢律》中就史無前例的出現了一條罪名、內容與《秦法》一字不差,懲罰力度卻比《秦法》還要嚴苛的條例。

  ——盜馬者死,盜牛者加;傷馬者黥,傷牛者,完為城旦舂;蓄意殺牛、馬者,腰斬棄市!

  嚴苛到令人髮指,恨不能讓人喊出一句『此殘民酷法』的懲罰力度,使得牛肉這種美味,幾乎在漢室絕跡。

  整個漢室天下,基本只有每年年初在太廟、高廟、社稷的祭祀活動,以及長安朝堂大大小小的祭祀活動,需要按太牢規格①準備祭品時,才會有宰殺牛的事情發生。

  除了祭祀之外,漢室唯一出現『有牛死,卻沒人犯罪』的狀況,就是百姓家裡飼養的牛自然老死或病死。

  無論這些牛是老死還是病死,擁有這頭死牛的人家,都要迎接一個絕大多數人都不願意接觸的人,到家裡做客。

  ——仵作!

  沒錯,當百姓飼養的牛自然死亡後,當地政府會派出專門用於驗屍的仵作,去確認這頭牛究竟是不是真的老死、病死。

  如果是老死,那官府會就此作罷,並在檔案記錄中划去這頭牛的信息,以表示『不再追究』。

  如果是病死,就麻煩了點。

  仵作需要通過複雜的『驗屍』過程,確定這頭牛是生病不治,還是毒死。

  如果確實是生病,那這戶人家會面臨一算,即一百二十銅錢的罰金,以作為該戶人家『不好好照顧牛』的警告。

  如果是毒死,那就要進入刑事偵查部分了:是意外毒死,還是人為毒死?

  如果是人為,那最終的罪魁禍首就要面臨最低黥字,最高腰斬的嚴苛懲罰!

  意外毒死,則會由這頭牛的擁有者,向當地官府繳納五算的罰金,以作為警告。

  可以說,在某種意義上,漢室對於牛的保護,很可能比對人的保護還要到位!

  如此嚴防死守之下,別說尋常百姓了,任何一個漢人想通過合法途徑吃上牛肉,都可謂是難上加難。

  合法可食用的牛肉,滿打滿算就三個渠道。

  要麼,百姓的牛自然老死,牛屍被賣給了當地屠夫;

  要麼是天子出巡,到某地玩性大發,要和當地百姓喝個三天三夜,特賜酒肉。

  再要麼,就是參軍入伍,然後等一個將官殺牛犒勞的時機。

  而百姓飼養牛,又大都是出於協助農耕的目的,買牛,也更多是買正處於『兒童時期』的牛犢。

  ——便宜嘛!

  一頭牛二三十年的壽命,任勞任怨陪農戶種半輩子地,雖然是牲畜,但在農戶心裡,早就是家人一般的存在。

  所以在飼養的牛自然老死之後,絕大多數百姓都會哀痛的將牛屍埋葬。

  至於『天子賜肉』的可能性,那更是和後世**彩的中獎概率差不多。

  ——從太祖高皇帝鼎立漢室時起,漢室天下品嘗過牛肉滋味的,也就是豐沛那些個『山東老兄弟』了。

  而軍隊將官犒勞,那都得是在緊要關頭,非如此不能振奮軍心的時候,才可能發生的事。

  而過去這十幾年,漢室天下雖然算不上國泰民安,但大體還算平穩,根本沒有這種『生死存亡之際』。

  毫不誇張的說:牛肉,何廣粟這輩子沒吃過,舒駿這輩子沒吃過,秦牧很可能也沒吃過。

  甚至很有可能,長安的那些功侯貴勛中,因為年紀太小沒參過軍,或太過廢物沒上過戰場的,也都大概率沒品嘗過牛肉的滋味!

  在這種情況下,何廣粟這樣一個皇親國戚,在『能吃到牛肉』這個可能性面前激動難耐,也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但相較於何廣粟的神經大條,舒駿卻從這個事當中,聞到了一絲別樣的意味。

  「賢弟。」

  「只怕明日,北牆要苦戰整日啊······」

  將聲線壓到只有二人能聽到的程度,舒駿意味深長的丟下一句話,便嘆息著搖了搖頭。

  聽聞此言,何廣粟也是反應了過來,面上激動也緩緩平息了下去。

  沒錯。

  牛肉犒勞,確實是每一個漢軍將士心中,可遇而不可求的『遠大理想』。

  但這同時也意味著,戰況已經嚴峻到了一定的程度。

  起碼嚴峻到了在主帥認知當中,必須用最有效的手段犒勞軍心,才能增大勝算的程度。

  想到這裡,舒駿和何廣粟二人的面色,幾乎是以同樣的速度沉了下去。

  但沒過一會兒,何廣粟便搶先打破了這略有些消沉的氛圍。

  「嘿,不就是匈奴蠻子嗎?」

  「今日一戰,強弩隊的小子們,可是射死了足足上百人!」

  「舒兄也不必太過擔心,或許是上將軍想一鼓作氣,要馬邑萬無一失,是吧?」

  見何廣粟故作淡然的拍了拍自己的前胸,舒駿也是不由點了點頭。

  明日攻城的匈奴先鋒,兵力大概會在三萬五千人左右,其中會有五千到一萬,分兵至善無。

  而北牆有漢軍將士四千人防守,還包含了羽林都尉將士兩千人。

  相對於馬邑二里左右長度的北牆,四千人的防守力量,並不算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