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0章 雷霆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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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遍封悼惠王諸子一事,涉悼惠王之遺德,茲體事大;朕今年齒尚幼,實不敢擅斷。」

  「楚王交,朕之季祖,宗室長者也。」

  「乃令楚王朝長安,佐朕決悼惠王諸子事。」

  見劉弘有意將封劉肥諸子為王之事後延,朝臣百官也只好按耐下噴薄欲出的『表達欲』,略有些失望的躬身一拜:「伏唯陛下聖裁。」

  將這檔事兒暫且壓下,劉弘勉強按捺住胸中憤恨,裝出一副淡然的樣子,又似是突然想起般道:「內史何在?」

  見劉揭滿臉淡然的走出朝班,劉弘胸中頓生一股憋悶!

  暗自咬咬牙,勉強忍住衝下御階,一拳呼在劉揭臉上的衝動,劉弘稍帶些困惑道:「此數日以降,朕聞內史府庫所得頗豐?」

  「朕不明政事,敢請內史教之:此值年首,無有稅賦之入,內史亦無稅賦收納之權;何以數日而入錢千萬之多?」

  話說到一半,劉弘語氣中便已壓制不住的帶上了怨念。

  ——關於內史過去幾天的具體收入,劉弘已經大致有了估算:少府每賣出一石糧,內史得稅一算!

  這就等同於說,少府每通過一石粟米,換來八十五錢時,內史什麼都不用做,就可以躺著收到一百二十錢的『購置稅』!

  而少府再過去這段時間,足足賣出了十餘萬石糧,得錢將近九百萬!

  須得一提的是:少府賣出的這十多萬石糧,並非沒有成本——從安陵杜氏搜刮出來的那批糧食,早已被劉弘原封不動得塞進了少府的庫存里,併名言下令:少府須常年備粟米五十萬石!

  所以,少府賣出的那十幾萬石糧食,實際上是少府用劉弘從諸侯大臣們手中『拿』回來的錢,以石八十二錢的價格,從忙著甩賣粟米的關中糧商手裡買來的!

  結果可倒好,劉弘這邊剛為自己『每石三錢』的利潤,共計超過三十萬錢的收入竊喜時,內史不聲不響,就從這件事中撈了將近一千三百萬錢!

  這就好比在後世開養殖場,場主投入時間精力物力財力,才通過售賣牧畜賺得幾十萬利潤,結果旅行社幾乎一分錢不花,就通過帶團參觀這家養殖場,收入上千萬!

  養殖場老闆怒氣沖沖的找旅行社理論,結果被一張印有當地政府蓋戳的『旅遊許可』,給弄的啞口無言···

  這才是讓劉弘最憋屈的——劉揭收『糧食購置稅』,居然他喵的合理合法!

  可就算劉弘撇開前世所有關於漢律的認知,重新從石渠閣取來一份時行的漢律,都快把逐漸翻掉色了,也沒找到哪怕一句關於『糧食購置稅』的內容。

  今日此問,劉弘就是想聽聽,聽聽劉揭如何在漢律之中,變出一道關於『糧食購置稅』的法令!

  在劉弘『虎視眈眈』的注視之下,劉揭慢條斯理的整理了一番衣冠,才緩緩開口道:「稟陛下,內史府庫所入之錢,皆按律所取之商稅也。」

  「夕者,長安田氏擊登聞鼓,陛下盛怒,乃令內史盡出備盜賊都尉,以查關中賈糧之豪商巨賈。」

  「臣蒙陛下不棄,以為內史,自當奉命,徹查關中之糧商巨賈所為。」

  臉不紅心不跳的給自己臉上貼一層『陛下之臣』的金,劉揭清了清嗓子,慢條斯理道:「臣奉陛下諭,查得長安凡賈糧之商,皆多有不占租之舉,徒使國庫損商租良多;不占之列,凡以田氏者甚。」

  「按律,市販匿不自占租,坐所匿租臧為盜,沒入其所販②。」

  「然田氏,乃陛下御稱之義商也,臣不敢依律行懲,遂退而求其次,以促田氏補繳所欠之租。」

  「既田氏如此,糧商之餘者,臣恐遭厚此薄彼、治法不平之污名,亦不敢差以待之。」

  聽著劉揭一字一句,吐出內史衙門的『收入』來源,劉弘的臉肉眼可見的黑了下去。

  劉揭的話,劉弘也聽明白了:陛下你自己說的,要查關中糧商,臣查了,結果查出來他們逃稅!

  但糧商以田氏為首,陛下說田氏是義商,臣就不敢按照法律,沒收田氏的財產了,只能讓田氏把欠的租稅交上;為了一視同仁,其他的糧商,臣也只能這麼處理。

  ——話說到底,劉揭派內史衙役到東市收稅,還是奉了劉弘的命令!

  「內史所言雖如此,然朕所聽聞,可非如此啊?」

  陰惻惻一聲質詢,劉弘怒極反笑,已隱隱抽搐的臉上滿帶著譏諷:「既是商賈未繳之商租,內史何以取自購糧百姓之手?」

  「又是何等殘民之酷法,言吾漢家租稅,乃購糧一石,取稅一算之多!」

  說到這裡,劉弘忍耐已久的怒火再也壓制不住,全然噴薄而出,御案上的玉制硯台被劉弘狠狠摔在了地上:「內史所言者,乃吾漢家之法邪?!!」

  「內史果真非秦吏,所言果非秦法邪?!!!!!」

  鏗鏘有力之辭,頓時惹得殿內百官慌忙跪倒在地:「陛下息怒,萬請陛下保重···」

  「朕如何息怒!!!」

  纖細白嫩的手狠狠拍在御案之上,劉弘順勢憤然起身,面色已滿是猙獰:「內史所為,叫朕如何息怒!」

  突而一聲怒斥,劉弘本就因處於變聲期而略顯沙啞的嗓音,此刻更是如被風吹打的碎紙般,嘶啞無比。

  「漢立之初,太祖高皇帝念生民之疾苦,不吝以官田賜民,廣授民田、爵、宅,以安黎庶!」

  「朕先皇父孝惠皇帝,亦戰戰兢兢,唯恐生民食粟不得飽,著衣不得暖,每每減免稅賦,仁以養民!」

  說著,劉弘滿臉憤恨的重重拍打在御案之上:「便是呂氏逆賊亂政之日,亦有不忍生民艱難,開倉濟民之時!」

  「何以朕臨朝,吾漢家養民之策,便出了如此酷法?」

  抑揚頓挫的列舉出先輩們的舉措,劉弘滿臉憤恨的盯向殿中,已匍匐在地的劉揭:「敢請內史教朕:蕭相國所書之漢律二十八篇,何篇何令,乃言吾漢家之百姓民購糧一石,當繳稅一算?!!」

  此時的劉弘心中,已經完全顧不上老太傅王陵的囑託:天子者,代天牧民,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

  劉弘是真的怒了!

  這件事的真相,簡直再淺顯不過:陳平一黨看著劉弘將民心一點點收入懷中,坐不住了!

  但即便不說民心對劉弘的重要程度,光是陳平這種毫無下限,視百姓生死為無物,毫無心理負擔的將百姓作為政治鬥爭的犧牲品,就足以讓劉弘放下養氣功夫,大發雷霆了!

  真正優秀的政治家,從來都不會將底層百姓扯進政治鬥爭當中;政治家和政棍最根本的差距,就是政治家手段有底線,視野有高度!

  如果陳平真的通過規則內的手段,將劉弘從皇位上拉下來,那劉弘臨死之前,自然免不得要為陳平的政治手段感到敬佩、

  但雙方鬥爭發展到現在這種地步,陳平在劉弘心目中的評價已經飛速抵達零點,並向著負數飛奔而去。

  未穿越時,劉弘以旁觀者的角度看,陳平無疑算得上是相當優秀的政治人物——身為臣子,能合理合法的將皇帝絆倒,並扶立了另一個人做皇帝,還讓天下人就不出毛病···

  且不論是非對錯,光沖這一點,陳平的政治手腕起碼是值得肯定的。

  但現在,劉弘已經不再認為陳平,屬於政治家的範疇了。

  ——無論是對身為後世人的劉弘,或是歷史上的劉氏皇帝而言,百姓,永遠都是最後的底線和逆鱗!

  陳湯勒石於草原上的那句『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以及漢北闕掛著的那一顆顆蠻夷頭顱,便是劉氏皇帝最直白的宣言:漢之百姓,皆朕子民也!

  劉弘罕見的盛怒,惹得殿內百官將頭深埋於地,偶有幾道悄悄撒向陳平的目光,也都寫滿了詫異。

  不過片刻,眾人臉上便不約而同的湧上一絲瞭然,塵封於記憶中的一件往事再度湧現在眼前:平受諸將金,金多者得善處,金少者得惡處···

  一石一算,足足上千萬錢!

  陳平『盜嫂』的污名,或許真是讒言;但這『受金』麼···

  恐怕空穴未必來風!

  被這麼多人滿是惡意的偷偷注視著,陳平饒是已匍匐在地,也是如芒在背,滿是語塞。

  ——這件事,真不是陳平的主意!

  要不是劉弘今天鬧這一出,陳平都未必能知道,劉揭給丞相府送來的那千萬餘錢,是從長安百姓身上薅下來的!

  十數日前,丞相長吏上報,說內史送來一筆高大一千五百萬錢的『商租』時,陳平還以為劉揭這是初封徹候,借著『商租』的幌子孝敬自己,想要打點關係呢——別說長安了,就是整個天下的商租,一個月都夠嗆能收上來一千多萬錢!

  在那筆錢已經被陳平折算成金,並搬回了府邸的現在,萬一真要查,陳平可真就百口莫辯了···

  事已至此,陳平唯一指望的,就是劉揭起碼能給出一個解釋,好讓這件事到此打住,自己回頭再偷偷將『挪用』的那筆公款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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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1.占,『上報』『匯總』之意,市販匿不自占租,大致意為:商賈藏匿售賣所得,沒自覺按照比例上報/匯總應該繳納的商租。

  2.市販匿不自占租,坐所匿租臧為盜,沒入其所販——出自《漢律·關市律》

  釋意:商販不自覺上報售賣所得,以及應當繳納的商稅,則該商販交易所得都歸類為『髒物』,官府予以沒收。臧,通『髒』。

  文中關於漢律的內容,考自朱紅林諸2005年版《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集釋》。

  文中關於『漢律有二十八篇』的說法,歷史界眾說紛紛,作者便以最貼近書中時代的《二年律令》所分類之:《賊律》、《盜律》、《具律》、《告律》、《捕律》、《亡律》、《收律》、《雜律》、《錢律》、《置吏律》、《均輸律》、《傳食律》、《田律》、《關市律》、《行書律》、《復律》、《賜律》、《戶律》、《效律》、《傅律》、《置後律》、《爵律》、《興律》、《徭律》、《金布律》、《秩律》、《史律》、《津關令》為參考,將漢律定為二十八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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