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7章 爭權奪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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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相若於朝政有他議,自可直言於朝議之上,或直諫天子亦無不可;何至於朝中公卿重臣當面,以毀天子之行?」

  長樂宮,永壽殿。

  送走陳濞、劉不疑等朝中重臣之後,太后張嫣再也壓抑不住慍怒,將所有的不滿一股腦發泄在了審食其身上。

  方才宮衛稟告說,左相與朝堂諸公在未央宮議事完畢後,一同前來長樂宮請安,張嫣還為此略有些高興。

  結果審食其倒好,剛進殿門,連拜禮都沒顧上,開口就一句『陛下行亂命以開敖倉,或置社稷不穩,宗廟不安,請太后規勸』···

  沒等張嫣緩過神來,審食其便將那套近乎彈劾的言辭,盡皆擺在了前來拜謁長樂的眾臣面前。

  什麼『天子年幼,不曉政事』啦~『敖倉之事,先祖有言』啦~

  總而言之就一句話:陛下開敖倉絕對是禍亂天下之舉,太后一定要阻止陛下行差就錯,以至江山凋零啊···

  若非劉弘自蕭關回來之後,每隔數日就會來長樂宮一趟,將朝中大事簡單告知於張嫣,張嫣都差點以為劉弘身邊出了趙高李斯那樣的奸妄,意欲顛覆漢室江山社稷呢!

  對於敖倉之事,張嫣雖不甚了解,但大體從劉弘口中聽到過此事;對於今年關中糧食緊缺的事,張嫣心裡大概有數。

  以『替敖倉之陳米』為名,將敖倉之糧暫時運來長安,以抵禦今歲之困一事,劉弘更是借長樂衛尉田叔,以及宦者令王忠之口,掰開揉碎解釋給了張嫣。

  張嫣雖對此有些遲疑,但聽聞此事乃劉弘與朝臣百官共議而定,就漸漸放下心來。

  今日審食其卻突然咬住此事,毫無忌憚的在長樂宮,當著朝中重臣的面言說此事之弊···

  饒是不甚諱政事,於此間內情頗有些迷茫的張嫣,亦是從中聞到了一絲詭異的氣息。

  ——審食其言及敖倉之事,其所圖只怕不是為了江山社稷···

  果不其然,在張嫣慍怒中稍帶些警惕的目光注視下,審食其躬身一拜:「太后容稟。」

  待張嫣稍艾怒意後,審食其便滿帶著蕭瑟長嘆一口氣。

  「陛下之所為,其失當者非敖倉一事也。」

  說著,審食其的面色不著痕跡的帶上了憂慮:「敖倉一事,雖僥倖使滎陽得存,齊賊無從禍亂關東,然其間內情,牽連者甚廣。

  「陛下未經朝堂共議,擅命楚王、車騎調動兵馬,以圍齊賊於睢陽,此其一也。」

  「今歲關中固不豐登,然陛下不思修身養性,沐浴齋戒以祈福於祖宗神明,反以主爵都尉行與民爭利事,此其二也。」

  「關中農耕之事,當由內史掌之;陛下反以少府行貨賈賤業,以輕吾漢官威嚴,此其三也!」

  義正言辭的羅列出劉弘的罪狀,審食其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法無度則不行,事無主則不畢。」

  「今內史無主,可堪一用者唯博陽侯一人,又時值歲末秋收,稅賦當繳之際,內史之責尤重者甚!」

  「然陛下不顧內史之重,坐視關中亂作一團,秋收不力、稅賦不齊;受此之弊,關中今歲田畝所產,竟不足往年之十七之數!」

  「臣等相諫於陛下,嚴明內史之重,亦未使陛下回心轉意···」

  言罷,審食其陡然一慌,鄭重一拜:「臣所言皆實,太后自可遣人查證;為人臣而惡天子,臣萬死···」

  「然臣受太后任之以丞相,不敢不以江山社稷為重;懇請太后恕臣之罪···」

  看著審食其言之鑿鑿的架勢,張嫣竟一時之間也拿不定主意,只下意識開口道:「依左相之見,吾當如何?」

  只見審食其聞聲而起身,略有些心虛的環顧一圈,發現近處並無旁人後,方稍稍上前,將聲線壓低。

  「吾漢室承襲周之法統,太祖高皇帝亦曾以叔孫通為首,重訂周禮,以為漢家之禮制。」

  「論周制,天子未及弱冠則不當親政,當由太后監國,丞相暫掌朝政;待天子行冠禮,方可親政臨朝。」

  「夕孝惠皇帝未冠而太祖崩,呂太后便以此臨朝稱制,以行監國事;曹相國亦因此之故,得坊間假以『兼太傅』之名。」

  說著,審食其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深意。

  「今陛下尚有五歲方及冠;臣以為,當由太后監國,由丞相···」

  「辟陽侯!」

  說到這裡,張嫣總算是明白了審食其話中深意。

  ——奪權,掌政!

  只見張嫣滿含威嚴的瞪向身前十步之遠的審食其,語氣中頓然帶上一絲清冷。

  「吾以辟陽侯任左相之重,乃唯江山社稷計,寄望辟陽侯輔佐天子,以應陳、周等妄臣之行矣。」

  「今辟陽侯不思報效天子恩德,反以此妖言離間吾母子二人,是何用意?!!」

  說著,張嫣陡然起身,向右緩行兩步,復又停下來,側對審食其,目光卻並未轉向審食其所在的方向。

  「丞相所言,負吾之信重甚矣;念辟陽侯勞苦功高,吾便不治辟陽侯之罪。」

  「及至辟陽侯遷相一事,吾會勸天子再行斟酌···」

  言罷,張嫣便徑直向著後殿走去,就連一聲失禮至極的『送客』,都未曾說出口。

  望著張嫣遠去的身影,審食其幾欲出聲,終是被一股無形的威勢所阻,呆愣原地。

  而那道憤然離去的背影,以及方才慍怒中,仍不忘太后威嚴的面龐,則逐漸喚起審食其記憶中,一段塵封不久的記憶。

  ·

  回到寢殿不久,就見一位男子悄然入殿;張嫣趕忙將坐姿端著了些,那標誌性的淺笑,卻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掛上面龐。

  「方才辟陽侯所言,先生可都聽到了?」

  只見男子苦笑一聲,點了點頭:「然。」

  「太后憤然離去,辟陽侯又於殿中呆立許久;臣藏於屏風之後,頗有些進退維谷···」

  聽聞袁盎略帶些自嘲的調侃,張嫣眉宇間的怒意方消去稍許;勉強擠出一絲淡笑,對袁盎稍點點頭:「先生勞苦。」

  聞言,袁盎卻是淡笑著拉來一塊蒲團,在離張嫣約十五步的位置跪坐下來,等候張嫣的詢問。

  「先生以為,辟陽侯適才所言,當乃何故?」

  待張嫣仍帶些怒意的詢問聲傳來,袁盎趕忙再修改一番腹稿,稍一拱手:「辟陽侯所言,實大謬!」

  毫不猶豫的向審食其的行為歸為『全盤錯誤』的範疇,袁盎便將其中緣由,一點點擺在了張嫣面前。

  「辟陽侯言陛下暗調兵馬,然彼時陳、周為患於朝中,齊悼惠王諸子作亂於關外,非如此,陛下之困不得解,社稷之難不得解。」

  「及至主爵都尉,乃以平價之糧售於百姓,以免黎庶承糧價反覆之禍;但非與民爭利,反於國、於民皆有大惠,實善政也!」

  「以官府領首售糧於民,朝臣卿公皆以為善;主爵都尉亦於少府名下,今長樂衛尉田公兼少府,太后自可召田公前來,相問以主爵都尉之事。」

  說到這裡,袁盎面色稍一肅,語氣也鄭重起來:「辟陽侯所圖者,當乃內史。」

  「內史今無主,乃陽信侯告老還鄉之故;夕陽信侯與陳、周狼狽為奸,如今陳、周皆亡於旬月之內。」

  「陛下暫擱置內史之選,乃朝堂旬月失右相、太尉、內史、典客此公卿四人;若急迫任人以替之,則或落關東諸侯於口實,以言陛下暗害開國之功臣,託孤之老臣。」

  「陛下如今之處置,當可謂最佳;辟陽侯以此言陛下之過,且不論合人臣之道否,其所圖,當欲促成太僕任內史一事,以掌朝堂。」

  見張嫣面色再度燃起怒意,袁盎暗地裡苦笑著搖了搖頭:終究是老劉家的人啊···

  暗自腹誹著,袁盎的嘴卻未停下。

  「今陛下雖憚於物論,而暫置右相、內史為無物,然一俟塵埃落定,辟陽侯則當遷丞相。」

  「朝中卿公重臣,多自歲初便追隨陛下左右,以助陛下相抗於陳、周,陛下信重者多;然辟陽侯彼時賦閒,未曾投效陛下左右,後更有致代王太子遇刺之過,陛下信重者寡。」

  「陛下欲以辟陽侯為相者,當恐陳、周之事復演,故以辟陽侯任之,以削相權。」

  「然辟陽侯得太后依仗,金印紫綬,位極人臣;自不願坐視相權遭削,方欲促博陽侯為內史,以掌關中之權···」

  言罷,袁盎稍一思慮,終是補充了一句:「及至辟陽侯言陛下未及弱冠之事,亦乃欲阻陛下削奪相權,故以監國之權誘太后。」

  「太后萬不可輕信···」

  猶豫著將這句敏感的話語道出,袁盎勉強按捺住心中恐懼,似無異樣的將目光撒向面前的地板,實則暗地裡冷汗直冒。

  片刻之後,張嫣滿是淡然的聲音,在袁盎耳邊響起。

  「承吾任以丞相之恩,卻尤不足於此,反以圖謀內史之欲而惡天子於吾當面···」

  「辟陽侯,怕是年老智昏了吧···」

  一聲平淡的呢喃後,張嫣溫言一笑,拱手一揖:「若非先生,吾險惡皇帝,而亂祖宗基業矣。」

  袁盎自是趕忙回拜:「太后言重,此臣本分···」

  嘴上說著,袁盎暗地裡卻是一驚,不著痕跡的觀察著不遠處,雍容而又淡然的張嫣。

  「不過臨此一事,便得如此長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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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收已過,長安城內的氛圍,逐漸從糧食短缺的陰霾中走出,復歸往日的欣榮。

  街頭巷尾之間,不時有稚童光著屁股追逐嬉戲;在過去兩個月逐漸呈現蕭條之形的兩市,也都復歸嘈雜。

  便是在這般祥和繁榮的氛圍之中,隨劉弘同赴蕭關,後留於蕭關衛戍的強弩都尉材官校尉部,悄然回到了長安城安城門外的南營。

  久離故土而復歸,將士們大都思家心切;病臥在榻的衛尉蟲達也沒有難為材官校尉的士卒,十分人性化的放了兩天假,允許材官校尉部諸將士回家省親。

  但得到假期後,並不是所有將士都有機會回家看看的。

  ——材官校尉部,由於其『俱由材官充為士卒』的特殊性,其組建時,便是從天下各地抽調材官壯卒。

  今材官校尉上千人,家中在長安左近的,不過百餘人;即便是算上家在關中的,也才堪堪過半。

  家住長安的自然可以回家,家住的遠一些,但仍在關中的將士,亦可酌情考慮要不要奔襲回家,見一眼家中親人。

  而那些從關東乃至於天下各地、邊牆各郡徵調而來的將士,則只能在營盤內駐足,將嫉羨的目光撒向那些離營歸家的人。

  也沒等這些將士難過太久,未央宮的慰問就送抵南營:聖天子聞材官將士休沐而不得歸家,故以牛羊酒肉犒之,今明兩日,留營將士可交替暢飲酒食。

  雖然沒能如同那些家在長安的同袍一般得以回家省親,但天子的關懷,也勉強讓留營的將士高昂起頭,以『回家又如何?吾等有陛下所犒賞之酒肉為食』安慰自己。

  在這略有些溫馨的嘈雜之中,何廣粟強拉著舒駿,終於走出了南營營門。

  「何司馬,何司馬不必如此,某不熟長安道路···」

  只見舒駿略有些尷尬的解釋著什麼,何廣粟卻充耳不聞,只將胸脯拍得啪啪作響。

  「舒兄武憂,俺雖不過一隊司馬,然長安城內,也算略有些薄面。」

  「今日如此良機,俺定要帶舒兄歸家,暢飲一番!」

  見舒駿還要推辭,何廣粟不由一把將舒駿攬入腋下,悄聲道:「吾兩家結姻親之事,舒兄莫非忘記了?」

  「今日隨俺同歸,舒兄也好瞧瞧俺家那幾個小子。」

  言罷,何廣粟面色陡然一變,極為刻意的一佯怒:「莫非舒兄嫌俺家粗鄙,配不上舒兄高門?」

  「若如此,俺也無顏強求;舒兄不去,俺便獨歸矣!」

  看著何廣粟毫不要臉的耍起流氓,舒駿不死心的解釋了幾句『何談高門』『誠非如此』,見何廣粟無動於衷,終是放棄了掙扎。

  「何司馬以此等計謀,脅迫某登門飲酒;也不知駿外鄉異客,以此事相告於廷尉,可能得救否?」

  只見何廣粟面上佯怒頓逝,一把拉過舒駿的胳膊,悵然大笑道:「如此小事,舒兄與其勞煩廷尉諸公,莫不如認下,安心和俺飲酒便好!」

  ·

  自安門一路沿章台街、夕陰街至東市外,何廣粟一路上都是步伐迅疾;待等來到東市外,何家寨近在眼前時,何廣粟卻放緩了腳步,面色頗有些猶豫起來。

  走在路上,突而察覺身旁的何廣粟消失不見,舒駿下意識回過頭,就看見何廣粟八尺高的漢子,竟在家門外百餘步,扭捏出一番女兒態···

  「何司馬?」

  困惑著上前,換做舒駿拉著何廣粟的胳膊:「常聞何司馬說起家中不遠,便是長安東市;如今東市已至,何司馬之府不遠矣,何故籌謀不前?」

  聞言,何廣粟稍有些羞惱的反駁了幾句,終是心虛的止住了話頭。

  「也不知奾兒可還好,未央可曾飽食···」

  在這幾乎等同於自家小區門口的位置,足足數月未曾見到家中兒女的何廣粟,卻開始猶豫起來。

  見此,舒駿不由暗自點了點頭:重情重義,秉性憨直,倒是個可信之人···

  暗自點評著,舒駿便輕輕把住何廣粟的手臂,待等何廣粟反應過來,將頭側過時,舒駿便溫聲勸道:「過去旬月,吾等皆於蕭關駐守;何司馬無一日不言家中兒女。」

  「今日,吾等終得以回師,何司馬距家只百十步;日思夜念之兒女,皆於家中等候何司馬歸來。」

  「若果思念兒女,何司馬當歸家觀之,以承兒女繞膝之歡才是啊···」

  聞言,何廣粟卻像個做錯事兒的孩子一般低下頭,語氣中頗有些委屈道:「上回離家之時,俺答應未央、奾兒,不過旬月便當歸家。」

  「如今秋收亦畢,俺恐未央、奾兒厭俺失信,不理會俺···」

  見何廣粟這般模樣,舒駿只得無奈的長出口氣,再勸道:「何司馬怎當有如此之念?須知為人子女當孝之,何司馬之子女,必不會因此事而怪之矣。」

  「且夫赳赳武夫,國之干臣;何司馬離家日久,乃奉陛下詔諭以保家衛國!」

  「如此英雄氣概,又怎會惹來子女厭之、惡之?」

  「若何司馬不信在下之言,何不入府一觀,便知吾所言之真偽?」

  聞言,何廣粟緩緩點了點頭,又急忙搖了搖頭:「不可!若吾便這般歸家,未央、奾兒必不喜矣!」

  莫名的慌亂著,何廣粟趕忙拉過舒駿的手,言辭懇切道:「舒兄,還請舒兄救我!」

  「寨內入里第二間,便乃俺家院舍;舒兄且先至院牆之外,以觀院中可有人?」

  看著何廣粟毫不聽勸,仍舊磨磨唧唧徘徊街頭的模樣,舒駿再也忍受不知,只強拉過何廣粟的手臂,快步走向寨內。

  「何司馬適才方言,邀某至府中飲酒,言而無信,誠非丈夫所為!」

  「舒兄,舒兄···」

  「莫多言,吾口渴,欲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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