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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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亞東自嘲:有時感覺自己寫出了一個好句子,結果過兩天在軟體上發現,哦……原來這句子是別人的,簡直了!

  過去的作品說實話,偉大到就是你真的不用再做了,感覺所有的東西已經被寫盡寫完了。

  這也許是他沉默的原因,自己都找不到方向,那我還能責備別人嗎?

  許知遠問,你找到過自己的語言嗎?

  張亞東像被老師問倒一般,眉頭緊蹙,沉默。

  幾秒後,他笑道:「我又焦慮了。

  也許他心裡同時意識到其實音樂沒有被寫完,因為依然有人能寫出真正被人感知的音樂。如他喜歡的艾倫帕克斯,以乍聽古怪的方式演繹爵士樂;或流行樂領域的阿黛爾,寫自己失戀,寫跟男友吃飯的故事,這些都是鮮活的人生表達。

  他是急了,急在這個市場正在模版化,而自己也很難逃避成為模版化的一員。但在市場外的一些隱秘角落,仍然有天才的音樂人在閃光。

  可惜不是他。

  應該為張亞東惋惜?我們首先應該為他的擔憂鼓掌。這種音樂人的自尊與自省,真不見得每個人都有。他的謙卑與敬畏,起碼證明他仍然眼望前方。

  其實一說到音樂他的語言馬上變得美而感性:音樂就是穿過霧靄森林去尋找美。

  提起喜歡的音樂家巴赫,會忍不住手舞足蹈:就像愛上了一個200歲的人。

  這是一次關於焦慮的對談,終於找到了出口嗎?

  不,這只是一個被市場化、產品經理化的理想主義者,終於談到作品和理想。

  沒有一天做自己。那在做誰?

  雖然他可能熟稔各種市場與爆款的規則和技巧,但他絕非一個100%純粹為了市場而創作的音樂人,今天這個地位,他不至於。他當然可以在市場和專業認可上,建立自己的藝術平衡。

  做一個被迫現實化的自己,而他對這個自己有點糾結並不滿意。

  這個自己是什麼,許知遠的提示很及時:中產階級價值觀。

  張亞東點頭認可了。

  前面很在乎精神世界的他,開始展開對現實一面的自嘲:「我賊物質。」「舒適度對我來說特別重要。」

  他的痛苦既因為才華得不到徹底的舒展,也深切地感受到,自己也在抑制自己。這是今天很多成功人士陷入不斷追求物質積累而永無休止的循環怪圈。

  比如高曉松就曾對張亞東說:「亞東,我不缺錢呀!我也不明白為啥,就是還是這麼拼命要去賺錢。」

  對此有人會用四個字形容:不安全感。

  某種程度不安全感貫穿了一代代國人。比如60後70後小時候窮啊,害怕窮落下的病根改不掉啊。比如80年代改革開放,不患寡而患不均的競爭人性啊。比如今天的成功學瀰漫,每個人都能極其熟稔地用金錢去證明一個人的價值。

  結果就是大家都不停地往上爬,越成功爬得越狠越高,但不安全感也越強。因為他們贏得的並不是真實的掌聲。

  採訪中張亞東舉了個例外,一位高齡的外國爵士樂大師。坐車裡指著路上一輛車說:這可是我的dream car。

  啥車這麼dream?其實,普普通通。當時的張亞東聽到,既心疼,又羞愧:心疼大師的「貧苦」,羞愧大師對「貧苦」竟如此安之若素。

  一個真正踐行自己熱愛的人是忘我的。就像這位大師一天練琴8小時,全部精力都放在音樂上。

  怎麼我們就那麼慌呢?

  這是一個關於**和解脫的哲學問題。他已經51歲,有了名利,也被名利所縛,正站在思考這個哲學問題的關口。

  那些後輩還沒站在關口,卻在走他的老路,甚至被**捆綁得更甘之如飴?

  很多優秀的年輕人,漸漸把自己的才華給消耗掉……

  他們去各種演唱會做各種監製,上綜藝,忙得不可開交……

  他們最終還是陷入賺錢模式中……

  這真不是對後輩的責備,《樂夏1》時,旅行團樂隊說:亞東哥的樂器,跟女友一樣多。

  當然是句調侃,但這句調侃,指出某種後輩視角?

  你成功了亞東哥,有琴有伴侶有錢了亞東哥,我們也想這樣啊亞東哥!

  不是旅行團樂隊真這麼想。是一定有樂隊這麼想。因為這幾十年的發展,後輩能望其項背的人之中,有幾個剛才那位甘於受貧的爵士大師?

  那位爵士大師要在國內,處於貧困邊緣還不是最糟,最糟的可能是:你的作品,你的音樂,無人問津。

  當前輩們逐漸寫不出認可的作品,卻坐擁一屋子精美的琴,發出中產階級的哀嘆。能有幾個堅強的後輩會覺得:寫出真正的作品,會獲得真正的價值呢?

  他們就算有夢,也會計劃著曲線救國:嗯,先寫出大眾追捧的爆款產品。然後換到錢、地位和琴房。然後我才有自由,才有機會寫出真正的作品。

  這就是一個註定無解的悖論!

  童話里常說人是經歷了才變勇敢的。但寧遠現在覺得,人越經歷,越膽小。

  曾經年輕的張亞東,特勇敢。他說自己一輩子,只勇敢過一次。放棄成為家鄉劇團的特權分子,隻身來到一無所有的京城。

  然後當然付出刻苦和智慧,製作出N多好作品。直到某一天51歲了,從舒適的床上醒來,看著鏡子,發現自己無可阻擋地成為一個:富裕焦慮的中產階級。

  不是想指責張亞東。比起清醒而自省的他,深陷怪圈而不自知的成功人士不要太多。再寬容一點說,時代使然,張亞東,只是站在現實和藝術的河流兩端,艷羨另一端的自己。

  另一端僅存的勇敢者,怪人,比如永遠自我、不管他人是否理解的竇唯,又比如中年時拋棄所有,隻身來到塔希提島的高更。

  不做竇唯和高更,沒錯。努力奮鬥成為中產階級,更無可厚非。況且還是一個清醒的、慚愧的、對未能做到之事時常抱憾的中產階級。

  錢的問題是最讓人痛苦的,因為我的家庭不是很有錢,弟弟和家人都需要我幫助,你要為了去賺這些錢消耗你的生命,熬一夜,熬到一照鏡子都不敢認自己。

  你就是為了拿來錢之後趕緊去買你想要的東西。現實中花錢的地方太多,我覺得我不能平衡這些東西。

  我特別想,但是我不敢呀,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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