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入山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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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續賓兩眼含著熱淚跪在曾國藩面前,聲淚俱下道:「恩師……我們不回家。您說去哪裡……就是到天涯海角,學生也陪您同去!」

  「清——涼——山。」曾國藩從喉嚨里拋出這三個字。

  清涼山距湘鄉有二十多里地,說是山,其實不過是座一百來丈高的丘陵,風景並不美。

  山上有座道觀,平日裡門可羅雀;可曾國藩偏偏喜歡這個地方,不圖別,就為一個「靜」字。每逢他遇到不爽之事愁悶沮喪時,便隻身入觀藉以消遣。

  幾日後走出道觀,曾國藩全然換了一個人,所有愁悶煩惱,皆拋九霄雲外。

  李續賓忽然覺得眼前一亮,暗自嘆道:「看來是我多慮了,恩師他根本就沒有想輕生。入了觀,用不了多久就又能重整旗鼓,東征滅賊了!」他心底里長噓了一口氣,飽含激情地朝外喊了一聲:「不要停,去清涼山!」

  船在一片連綿的山嶺前泊下了。

  李續賓站在船頭環顧四周,十里之內俱無人煙,嶺上的林木長勢正好,一片繁茂;一條二尺多寬的小泥道旁長滿了雜草,曲曲折折地通向密林深處。

  曾國藩自己走下了船,誰也沒叫,逕自走上小道。

  李續賓和將士們見狀,也都從船上跳下來,追了上去。

  曾國藩似乎平靜了許多,一雙手交疊背在身後,傴僂著腰在前面蹣跚而行。

  李續賓想扶著他,可這麼窄的小道根本就容不下兩個人並排而行。

  為了顯示自己對恩師的「忠心」,李續賓毅然伸腿邁進滿是露水的草叢裡,扶著曾國藩的胳膊並排行走。曾國藩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這讓李續賓有些琢磨不透他在想什麼。

  走了一會兒,眼前豁然出現了一座道觀。

  李續賓抬頭一看,立馬傻了眼,娘巴伢,這道觀未免也太寒磣了些吧!

  透過一扇敞開的院門,李續賓看到:整個觀占地不過一畝,正面三間陳舊的大殿,四五間偏房,六七棵古柏,三四個道人而已。

  道觀門前的台階有六級,曾國藩拾級而上。李續賓兩步就跨上了台階頂層:「恩師,學生陪您進去。」

  曾國藩在門口頓住,頭也不回地亮出手背,果斷地說:「道家清靜之地,你一個帶兵之將豈能隨便入內?——等著。」

  李續賓還沒想出如何回話,就聽「哐當」一聲,門關上了。

  他的鼻子撞在了門鈸上頓時感到一陣劇痛。

  他捂著鼻子在台階上坐下,自言自語道:「說我是帶兵之將,您還是一軍之帥呢。無厘頭,無厘頭啊……」

  這時,只聽觀內傳來一陣深沉的話語:「伯涵先生(曾國藩字),久違了……」

  陣陣涼風從江面吹到嶺上,透過層層密林到山半腰時,已化作股股微風。

  微風拂動著樹葉簌簌作響,午後的陽光透過密密的枝葉,投下些許斑駁的影子。李續賓的腿自膝蓋以下全都在草叢裡趟濕了,濕漉漉的貼在腿上怪難受。

  他挪身到觀門口一棵古樹下,背靠在古樹上,望了一下四里。

  除了眼前有一堆躺在地上睡成爛泥的兵將,視野內旁無他人。

  李續賓忍不住扯掉上身的衣物,露出光禿禿的胸脯和脊背,又幾下子把褲管擼到大腿根,讓迎面而來的細風吹拂著自己的全身。

  一股濃濃的困意襲來,他倚在樹上,在不知不覺中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李續賓是被凍醒的,一陣陰風吹來,他禁不住打了幾個寒戰。

  抬頭望去,對面西山已不見了日頭,只剩下一大片泛紅的雲彩尚未退去。

  道觀的門依舊閉著,李續賓有些納了悶:恩師日中入觀,這都傍晚了,怎麼還不出來?就算是他打算在這裡住上一陣子,那也得出來給我們交代一下呀!

  他穿好衣物,上前叩了兩下門,裡面沒有回應。

  輕輕一推,門開了一道縫。

  李續賓探頭窺了兩眼,觀內靜得出奇,院子裡的幾個道人已不知去了哪裡,只有大殿正中的老君坐像下,一個頭髮斑白、身著道袍的人在那兒打坐。

  「這可能是本觀的道長,我去問問他恩師去了哪裡。」李續賓推門而入,躡手躡腳走到老道背後,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背,問道:「請問道長,正日前我家大人……」

  老道悠然轉身,李續賓「啊——」的驚叫一聲,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原來,面前這位打坐的老道,正是自己的恩師——曾國藩!

  曾國藩漠然看了李續賓一眼,繼續凝神打坐,嘴裡還嘰里咕嚕不知念些什麼。

  李續賓撲倒在地上,拽住曾國藩的衣袖悲咽道:「恩師,您怎麼能這樣做呢……前方將士還等著您重整旗鼓,克復江東六省呢!若您隱退道門,那我們這些人——豈不是徒有一腔熱血,卻報國無門!」

  曾國藩頭也不轉眼也不睜,很平靜地說:「施主,貧道既已入觀成道,塵世之事與貧道何干?冤冤相報何時了,今日投身道門,才覺無官一身輕,何樂不為?」

  李續賓咬咬牙道:「既然恩師這麼說,那學生也願入山為道,生生世世追隨恩師!」

  曾國藩臉色突變,眉頭緊皺不舒,閉目思忖了許久,他才睜開眼,低聲對李續賓說:「絕不可以這麼做,你們若都退隱山林,長毛之亂豈不愈演愈烈?為師苦心經營幾年的湘軍水陸兩師俱損於長毛賊之手,不報此仇,為師將齎恨終生!」

  「既然您有心報仇,為何卻歸隱道門?——這可是下下之策!」

  「唉,為師實屬萬般無奈才想出此策。可較之其它辦法,算不上下策。現在你就去巴河,找為師的九弟國荃。」

  巴河在湘贛搭界處,那裡駐紮著湘軍三個營四千多人。

  「恩師保重!」李續賓略作躊躇,「砰、砰、砰」給曾國藩磕了三個響頭,毅然起身離開了道觀。

  「過不了多久,恩師就要出山了。」走在下山的路上,李續賓暗想著,「或許恩師的這招『金蟬脫殼』是對的,若以屢戰屢敗之名治罪,砍他兩個腦袋也不為過。既然入了道門,那他就是張天師的人了,聖上也奈何不得……這樣主動辭官總比被動的強,面子上也好看一些。沒有我們湘軍,光指望朝廷紙糊的江北、江南兩營根本就成不了什麼氣候,那些八旗兵就更不值得一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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