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曲肝腸斷(新修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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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是阿鬼的面鋪,燕長淮今天沒有吃麵,而是捧著一桿通體漆黑,槍頭純青的鱗甲長槍仔細端詳,看了許久,他才長嘆一口氣。

  「阿鬼叔,可惜這兵家煉器之術已經失傳,我這門煉劍之法也難以煉化這麼濃厚的兵凶煞氣。」

  阿鬼正在無精打采地收拾鋪蓋,準備上板關鋪,聽到燕長淮這話,他也只是隨口應道:

  「祖宗傳下來的東西我也沒打算拿出來用,就這麼收著挺好的。」

  撫摸著槍桿上的「瀝泉」古字,燕長淮忽然一嘆:

  「岳王神槍實乃沙場殺器,就這麼塵封也太過可惜了。」

  阿鬼將白布搭在肩頭,轉過頭來嗤笑一聲:

  「沙場?呵,強如你們武當,不也只能在武林中搏出個『天下無敵』?有多大的意義?

  小燕,聽阿叔一句勸,做點別的事吧。就算是修成人仙,又能如何?」

  燕長淮知道阿鬼的意思,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握緊了手中的槍。

  寄骸髓於修練之途,夙夜不懈,生死無念,以臻至武道極峰。

  這句話對他而言,從來不是說說而已。

  他幼年時被阿鬼撿到,七歲時便上了武當山。

  八年山居修行間燕長淮日夜不敢擅離的,只有武術。就算在睡夢中,他也從來不放鬆自己的修行。

  沉默了許久,燕長淮忽然開口:

  「阿鬼叔,武術,究竟是什麼呢?」

  他也不等阿鬼回答,就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在山上時,師父說我最適合武當之道的載道之器,但我卻常常為此感到困惑。

  師兄弟們都知道,掌門的弟子是一位武道天才,無論學習什麼拳法,短短時日便能練得神意上身。我甚至能品出每一種拳法勁力真正的「味道」,學武對我而言,不過是品嘗一道又一道的菜餚。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我從來都不曾為自己的天賦而感到歡愉,甚至日益精進,我就日益感到自己的愚鈍。」

  燕長淮抬起了頭,將手中長槍立起,眼神迷茫而疑惑。

  「因為無論我怎麼學,都無法超越那個仿佛是「無敵」二字具象化的男人,我的師父,武當掌門姚蓮舟。

  為什麼,我已經掌握了真武太極勢的全部奧義,我學會了武當藏經閣內所有的武技。無論是劍法,拳法,呼吸法,腿法,掌法,指法,一切的武當武技,都已經盡在掌握。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我還是無法擊敗他?」

  熾熱的心魂在燕長淮的胸中熊熊燃燒,他的瞳孔中好似有著熔岩流轉,整個面鋪的空氣仿佛都被這個男人散發出的溫度烤炙得扭曲。

  「直到那一天,我才真正知道,武道,不是靠著機械式的鍛鍊,模仿,就能更進一步的東西!武人每一次出拳,都像是畫師在完成一幅畫作,那不是公式化的機械造物而是徹徹底底的藝術品。

  他需要的是嶄新的神髓!」

  豪壯的話語,有如一記重重的鐵錘,擊在阿鬼的心胸。他感到眼眶濕潤,喉頭哽塞,一時說不上話。

  燕長淮接著說了下去:

  「元和觀西側,有著太多的墓碑,他們全都是在酷烈修練和比試中失去性命的人。這些人當中,有的入門很淺,甚至連少許武功也沒練到,但他們永遠是我們武當的弟子。他們壯志未酬,他們是整個武當的縮影。」

  強烈的情感在小小的面鋪中積蓄,猶如洪水滔天。

  「武當的每一位弟子,都在完成一幅長卷——名為武道的長卷。

  它永遠是未完成品,每一次刻畫都必須付出比之前還要深刻的努力,只待每一個有心志的弟子去雕刻他。

  而我只是僥倖有此天資,才能繼續堅持在這幅畫卷上潑墨罷了。我怎麼能辜負他,又怎麼能辜負他們?」

  沉默,長久的沉默。

  忽然,燕長淮放下手中長槍,眉開眼笑道:

  「好辣。」

  他站起身來,轉身向外走去,腳步輕鬆,有股說不出的快意,像是即將奔赴一場晚宴。

  「阿鬼叔,我先去加加餐!」

  面鋪中,阿鬼看著那杆「瀝泉」神槍,怔怔出神。

  ——

  「找我?」

  燕長淮看著眼前這兩個一襲長衫的瞎子,目光聚焦在他們身後一同背負的長條布囊。

  等人高的布囊橫在兩人身後,布面勾勒出一架古琴的輪廓。

  凌晨的豬籠城寨,月明星稀,寥無人跡。

  不等對面兩人點頭,燕長淮再度開口,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既然是殺手,就出手吧。」

  兩個瞎子對視一眼,一顛肩頭,那架沉重的七弦琴翻騰而起,於斗轉間掀起暴烈罡風。

  兩人同時架起二郎腿,單足點地,接住從天而降的古琴,穩如泰山。

  燕長淮見兩人露了這一手,心中暗贊。

  舉手投足之間,能運全身之勁。且勁力運轉圓融無礙,毫無折損,至少也是練成丹勁的高人。

  左邊那位盲目琴師雙手按弦,語聲幽如枯井。

  「有幸領教武當高招,請。」

  燕長淮微微頷首,隨後足尖點地,腳踝擰轉,力從根起。

  一條猶如利箭的身影穿空而去,他一肘抬起,橫擊而去,卻是肘用槍式。

  兩點取直,槍扎一線,凌厲無方,正是武當子午槍——點。

  這一槍刺出,竟還攜帶著著一股一往無前,視鐵馬金戈為等閒,直如風蕭蕭兮易水寒的蒼茫殺意,霸道慘烈至極,直教人難攖其鋒。

  一槍之下,筋骨齊鳴之聲大作,仿佛有悶雷在他體內滾走。

  端坐撫琴的兩位琴師神色不變,四手同時撥動,一記渾厚弦音急促炸開。

  銳利勁氣去勢更勝槍彈,飆風四濺,大弦嘈嘈如急雨,凝為一線的弦勁落在燕長淮身前,縱橫交錯,激盪銳氣濃郁到猶如厚重雨幕的駭人境地。

  燕長淮這恍若白虹貫日的一槍不僅糅合武當子午槍的發勁法門,更有一份凝練至極的渾厚殺意,是以一槍點出,琴弦銳勁就像溪澗觸礁,分流而去。

  就在燕長淮欺身進兩人身前三尺之處後,他的身形反而不再一味前沖,而是猶如龍蛇伏地,忽高忽低,角度刁鑽卻又有著羚羊掛角的天然韻味。

  但就在他一次騰挪之後,奔騰鼓盪的氣血忽而一盪,以至於身形如遭雷擊,頓時止住。

  隨之而來的兩道銳利弦勁,在他身上留下兩道深深血痕。

  燕長淮迅速平息體內數個竅穴的震盪,身形騰躍如龍,一下挪移到寨子邊緣處。

  他抹了把嘴角,笑容肆意。

  好高深的借物傳勁。

  兩位目盲琴師依舊端坐如初,氣機淵深似海,似乎剛才的彈奏還未盡全力。

  兩人又「對視」一眼,弦音再上一層樓。

  內蘊森然殺氣的鏗鏘琴音毫無顧慮地提升,密集清脆的弦音如雨打芭蕉,無形銳勁鏗然迸射。

  這一刻,燕長淮體內氣血瘋狂震盪,難以平穩。巍峨重壓轟然而落,他渾身筋骨暴鳴,就像是有一萬個炸彈在他的體內不斷被引爆,而巨大的爆響聲又被束縛在表皮之內,迴響震盪。

  隨後,燕長淮的體魄裂開無數裂縫,凝如漿汞的血液猶如粒粒血珠,滾走於道道悽厲的傷痕之中,卻並不流出體外。

  磅礴重壓之下,燕長淮不退反進,雙臂猛然抖動,足踏日月,環抱乾坤,全身整勁劇烈震盪,雷音轟鳴。

  他手臂處的衣物飾帶應聲而碎,片片布屑灑落在地。

  轟然暴震,燕長淮頭頂赫然升起一股濃烈精純的烽火狼煙,滾滾精氣之中,隱隱可見一尊足踏龜蛇的的莊嚴神像。

  這尊神明披髮跣足,金甲璀璨,拄劍而立。面目模糊不清,威嚴至極的同時又不乏金戈鐵馬的凌厲殺伐之氣。

  正是鎮守北方,統攝玄武,以斷天下邪魔的玄天真武盪魔天尊!

  拳意化相,這人居然距離武道人仙只有一步之遙!

  兩人悚然一驚。

  燕長淮雙手虛握成錘,鐵臂掄起,再猛然下擊。

  這一擊雖然沒有實打在兩位目盲琴師身上,拳勁卻好似巨石投湖,勁風潛勁猛烈震盪,激起四周空氣暗涌奔騰。

  在暗潮湧動之時,一股凝聚不散,渾圓剛強的純粹力量鼓盪擴散,將渾成濃郁的琴聲弦勁一掃而空。

  就在兩人準備灌注真勁,再催琴音時,卻發現自己竟然再難用力。

  兩人齊齊回頭,只見到一張年輕面容夾在他們中間,年輕人甚至摟住了兩人的肩膀。

  被一位練出了真武拳意的太極高手搭上了肩膀,這意味著什麼,兩人皆是心知肚明。

  但身為殺手,兩位琴師也是相當狠辣。

  兩聲悶哼,兩人竟然運使真勁,震斷臂膀,以此脫離燕長淮的粘連勁力。

  同時,膝上古琴也被他們震向遠處。

  兩隻靠近燕長淮腰側的手一齊運勁,一人並指成劍,一人立掌如刀。

  雖是指掌作刀劍,卻有著凜冽如刀的雄渾氣勢,好似真的有銳利鋒刃在空氣中揮動,發出金鐵交鳴的刺耳震盪。

  燕長淮只是腳後跟微微一提,身形後掠一步便閃過了這一招。

  兩人要的也正是這後退一步,燕長淮退,他們同樣也退。

  留下兩隻臂膀,兩位獨臂琴師身形向後飄掠,後發先至,接住了那一架古琴。

  燕長淮駐足原地,用出拳意後,他身上的傷痕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復原。

  他向著兩位獨臂琴師伸出手,一身氣息圓融無礙,以拳意請招。

  兩人「望著」他身後隱約顯出的拳意形象,無神的雙目中竟然滿是猶如仰望神祇般虔敬。

  將暴力,升華為【武】的神祇。

  那位一直不曾開口的琴師嘆了口氣。

  「不曾想現世居然還有人能將武道練到如此境地,我們兄弟今日已經殺不了你了。」

  另一位琴師接口問道:

  「敢問貴派姚掌門,是否真踏出了那一步?」

  燕長淮也沒有隱瞞,只是點頭承認。

  「是。」

  兩位在生死搏殺中都顯得無比淡薄的殺手,此刻竟然激動得難以自抑。

  片刻之後,沉靜下來的兩人整理衣衫,依然不慌不忙,先將膝上長琴一豎,其中一人以手扯弦,將琴弦繃緊到極限。

  「閣下,這是最後一招了。」

  燕長淮認真點頭。

  與此同時,另一個瞎子力貫十指,同樣灌滿了真力的琴弦上全力一撥。

  錚然一聲。

  一股來自森羅絕獄的陰冷殺意隨聲擴散,燕長淮好似看見了一股由陰冥鬼兵結成的龐然陣勢衝擊而來。

  好拳意,雖然行偏踏錯,卻也有無儔威勢。

  他搖搖頭,一步踏出。

  轉瞬之間,燕長淮快如一道霹靂的身形落就已經在兩人身後,垂首靜立。

  頓時,幽冥軍勢中一道銳光筆直橫抹,仿佛天開一線青。

  兩聲沉悶的人體落地聲響起。

  燕長淮悶哼一聲,渾身綻出多處血花。

  他看了眼兩人軟倒在地的屍體,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

  這世上觸及人仙武道者,其實遠不止姚蓮舟一人。

  而世間武道極境,也從來不止人仙這一種。

  ——

  樓上,一對目睹了全程的夫婦對視了一眼,相顧無言。

  隨後還是婦人先開口:

  「那兩人最後這招,你能接下嗎?」

  中年男人想了想,答非所問:

  「如果是我,他們不會有出這一招的機會。燕師侄如果早點用出偃月神術,他只會死得更快。」

  說完這話,他又啞然失笑。

  「一定要擊破對手的勝負手?不愧是姚師兄的弟子。」

  中年婦人則是看著燕長淮略顯蹣跚的背影,擔憂道:

  「小燕似乎傷得很重,我們要不……」

  中年人搖頭打斷了她,男人久違地在妻子面前抬起了頭,他自傲道:

  「燕師侄自幼修行門中的內壯神力的秘傳練氣篇,一身筋骨氣力強得沒邊。這些傷都是小事,他只是想把那兩人的拳意多留一會兒,方便參悟。」

  婦人由衷地感嘆道:

  「你們武當的武痴,都是怪物嗎?」

  男人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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