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俠道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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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想起那幾位師兄弟的屍首,燕長淮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氣,如果眼前這個僧人是旁人,他早就忍不住說些陰陽怪氣的怪話了。

  即便是顧及到他的身份,燕長淮言語之間也是毫不客氣。

  「澄燈大師,你認為我們的所作所為都是自我滿足!?」

  僧人淡然問道:

  「難道不是?」

  燕長淮坦然朗聲道:

  「當然不是!大師莫非未曾聽聞,盛世治之以道德,衰世治之以律法,亂世治之以行刺?

  所謂行俠,不是我們一廂情願,而是我們不得不去做!」

  「如果連我們這些學了武,修了身的人都不願意挺身而出,又有誰會站出來?」

  澄燈又追問道:

  「那你們有沒有先想過,刺殺一位高層,會留下多大的爛攤子,這些動亂,誰來平息?

  如果因你們的刺殺,他們的剝削變得更加變本加厲,又如何?

  起碼現在,下城區的民眾還享有這份安穩。」

  燕長淮不屑一笑:

  「大師,他們剝削民眾,難道是因為我們的刺殺?大師,你告訴我,上城區的人,真的將下城區這群『泥腿子』當成自己的同類?難道沒有人行刺,他們就不剝削?大師,你未免將這些人想得太美好!」

  說到這裡,燕長淮毫不掩飾自己的森然殺意。

  「我們要做的,不是誅殺首惡後便翩然遠去。我要做的是殺得他們怕,殺得他們不敢逾越底線一步。物盛當殺,如果沒有人能制裁他們,那我們當仁不讓!」

  「用私刑施暴的方式制裁?」

  「大師莫非認為對這些念幾句佛經,他們就會回心轉意?既然這些人自以為高人一等。那我們就教教他們,什麼叫匹夫一怒,血濺五步!

  很多人認為我們這些武人不從生產,是自修自身的獨夫。他們認為就算武人修得再強,不能像義肢改造技術那樣,讓絕大多數普通人受惠。

  但我們偏偏要讓這個世界知道,武人,有其存在的必要!

  大師,這是行俠仗義,更是你死我活的鬥爭。如果我們不這樣做,武人的價值何在?」

  澄燈的神情變得格外地嚴肅,他一字一句地問道:

  「做得到?」

  「不得不做!」

  燕長淮同樣堅定地回答道。

  「好,既然燕首席有這份心,貧僧也就不多說什麼了。但貧僧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澄燈轉頭望向上城區的方向,悠悠道:

  「既然你們願意成為那個制裁者,那誰又來制裁你們?」

  燕長淮豪笑一聲:

  「大師,如果這世道撥亂反正後,我們這些人還不收手,那我們便不再是俠客,而是暴徒。暴徒,天下共擊之!」

  這少年人的眼神同樣嚴肅起來。

  「若是我以後變成了那副模樣,煩請大師出手,為我斷罪!」

  「哈哈哈,好!」

  澄燈好似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那個答案,他仰天長笑幾聲,轉身翩然而去。

  唯留一句在夜空中迴蕩:

  「燕首席,貧僧且看你如何施為!」

  ——

  燕長淮走在街上,回想著和澄燈的對話,強撐著的面色一下子垮了下來。

  在這位少林高人前,燕長淮無論如何也要保持自己的氣勢,不落下風。

  這是燕長淮保持至今的,獨屬於武當弟子的驕傲。

  但當澄燈離去之後,他還是忍不住捫心自問。

  當你擁有超越常人的體能,智識,你真的能控制住不對他們蔑視,真的能控制住不對他們產生優越感嗎?

  你對他們露出的笑容,究竟是真的關切,還是一種傲慢地俯視呢?

  我是否真的站得太高?

  你自己,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行俠仗義,究竟是為了自我滿足,還是真的不得不為?

  你的真心,是否真的就能像你說的一樣光明正大?

  燕長淮思考著這些問題,一步一步地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是真的被澄燈的問題困住了。

  這個僧人的一字一句,其實都像是在申飭他堅持至今的道路。

  這條路,是否真的就如自己所想的一般美好呢?

  燕長淮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不去做的話這個世界是絕對不會變的更好的。

  不知不覺間,他又回到了『梁山泊』,但這一次,他的表情也變得如阿星一般懵懂。

  老闆見了他這幅樣子,不禁有些失笑。

  ——只有這個時候,小燕才像是一個年輕人啊。

  從這個角度來說,那和尚指不定還做了件好事。

  老闆給他倒上一杯青竹酒,語帶笑意。

  「怎麼,給那禿子難住了?」

  燕長淮苦笑道:

  「師叔,澄燈大師有些話,確然不差。」

  老人看著破天荒顯得有些垂頭喪氣的年輕人,朗聲大笑:

  「你覺得不對,恰恰是對的。你小子自下山以來,走過多少地方,見過多少人事?你現在做的,其實只是我們在山上交給你的。

  或許你能說話出這其中的道理,你也能理解我們的做法,但你終究不能做到堅信不疑。

  因為這不是你自己領悟出來的,這也不是你自己下定決心一定要去做的。」

  老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問道:

  「聽那說了這麼多,你還認為我們該行俠嗎?」

  「當然。」

  燕長淮對這點確信無疑。

  「那在刺殺中,被波及到的普通人,他們該死嗎?」

  燕長淮這時就有些說不出話了,他的理性告訴他,這些人犧牲有著必要的價值。

  但話落到嘴邊,他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仿佛有一個聲音在他的心湖中迴蕩,你認為犧牲是必要的,是否是因為這犧牲沒有落到你頭上?

  老闆看著他這個樣子,有笑道:

  「明白了嗎?同樣是行俠,每一個人都有著不同。

  就像我,如果換做我是姜寧二他們,我不會直接殺了那幾個人,我會讓他們經驗從沒體驗過的痛苦,從身體,到心靈。最後,將他們的活體『完璧歸趙』。」

  老人談起這種事情,言語中竟然透露出一股無比的懷念。

  「如果是樊宗這小子,他就會做一份詳盡的調查,哪些該殺,哪些不該殺,哪些該受到怎麼樣的懲處,他都會記在心裡。執行行動後,他甚至還會花相當多的時間,來保證自己的計劃達到了效果。

  如果是商副掌門,他不會自己出手,他只會製造各種意外,讓他們體驗人心處最為陰暗處。最後,完全摧毀他們的意志,讓他們把自己當做神明,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如果是姚掌門的話……」

  說道這裡,老人露出了一個有著三分無奈,以及七分驕傲的表情。

  「他會先找最強的人打上一架,然後就繼續打,打得他們所有人都沒有為惡的能力。」

  燕長淮有些恍然,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如果他認為有些地方澄燈確實說得對,那他就去改錯。

  若是有缺漏處,只是因為他做得不夠多,做得不夠好。

  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他不夠強。

  無論是意志,還是什麼其他的東西,他都遠遠不夠強,不夠純粹。

  想明白這一點後,燕長淮忽然站起身來,狂奔出了梁山泊。

  ——

  澄燈在一處小巷看著眼前這個急急忙忙衝來的身影,有些無奈又有些笑意:

  「燕首席,莫非是心中不服,想要找貧僧問拳?」

  燕長淮只是憨厚一笑,他摸摸頭,接著肅然抱拳:

  「謝過大師指點!」

  澄燈啞然失笑,既是為了燕長淮這般奔走數里,只為道一聲謝的天真心性,又是為他坦坦蕩蕩的磊落情懷。

  他爽朗道:

  「燕首席好生朗然的胸襟,澄燈是既感且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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