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梅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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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摩爾廳,顧名思義,內里是典型的清真風格,鑲嵌彩色玻璃的苕葉窗台,蔚藍色的雞籠屋頂,垂下輕紗帷幕,罩著小小的圓形茶几,四面的牆壁粉刷成乳白色,地上鋪著絲絨地毯,一塊都得價值數千里弗爾,外室有一排壁龕似的裝飾,擺放著畫像和小雕塑,又有方巨大的棕櫚葉盆栽,隨即菲利克斯見到,一位身形窈窕的姑娘,前額覆著巴希葉款頭巾,身上則是上緊下松的印度印花棉布連衣裙,很愜意地坐在扶手椅上,身後是幾何和枝蔓圖案的絲綢靠墊,右手自然垂下,左手則搭在茶几上,那裡有木製的茶壺,還有乳白色的陶瓷器具,及兩枚玻璃器皿,內里分開安放著鵝毛筆和墨水——這,應該是典型的英格蘭斯塔福德郡的生活風格(當然是有錢人家的)。

  如此的姿態,恰好讓這位少女更漂亮的右側顏對著菲利克斯。

  梅小姐是比較標準的英法混合美人相貌,她的眼眸是黑色的,頭髮也是黑色的,這顯得她有著英國女子的聰明勁兒,可她的臉卻是小小的,雖不施脂粉也明媚白皙,則透著法國女子的嬌艷。

  「讓我看看會客單。」梅先聲奪人,手裡不知何時起,自茶几上拾取片紙箋,然後轉向菲利克斯,粲然一笑,「只有你一位,菲利克斯.高丹。」

  菲利克斯按照與生俱來的禮節,向梅小姐致禮,隨後儘量顯得輕鬆地坐在帷幕外的扶手沙發上。

  一名老練的廚娘,從另外扇門走進來,在得到菲利克斯許可後,取走了行李箱。

  「非常感謝你從高丹花園給我帶來新鮮的食材,請等待一個小時,我會招待你一份純正的印第安布丁,這恰好和到訪魯昂城的富蘭克林博士相得益彰,不是嗎?艾蕾的身體還好嗎?」梅小姐用抑揚頓挫的夾雜著英格蘭腔調的語言,問了菲利克斯一連串的問題,接過日本伊萬里陶瓷茶盅的菲利克斯,少不得逐個答覆。

  「到葡萄收穫的季節,你應該可以獲得奧拉托利學校的業士學位證書,我想問問你,接下來打算是什麼?如果你直接進父親的工場,當父親的公證人,前面綠地里的小樓便是你的。」

  「我倒是想進一步深造。」菲利克斯用種朋友的語氣,儘量希望獲得更多的訊息。

  「你真的有個有志氣的,是想在魯昂城法律界立下腳跟嗎?也難怪,先前你曾說過,你想去巴黎的大學,開啟你的嶄新生涯。」梅小姐長長的睫毛垂下來,語調有些幽幽的。

  「作為朋友,你會捨得我去巴黎嗎?」菲利克斯呻了口中國產的清茶,試探著詢問。

  「天啦菲利克斯,你這話的語氣,到好像是我巴不得和你結婚似的,因為只有妻子才關心丈夫會去哪裡。」梅小姐失笑。

  「就像灰樓里那群織工的妻子那樣,是不是?」

  梅小姐笑得更開心,「沒有比你這個更生動形象的譬喻,發薪日裡的織工妻子們,她們做完午飯後就趴在窗台上,焦急等待丈夫帶著薪資回來,然後她們就站在樓門前,接著就是馬路口,到了暮色時她們就熬不住,開始破口大罵,污言穢語,感覺改善家庭生活的希望又要破滅。而工場邊的酒館裡則是另外副景象,觥籌交錯,面紅耳赤,露著大腿的舞娘,抱歉我用這麼粗俗的詞彙,會開開心心地從剛發薪資的男子口袋裡,掏光最後一個生丁。」接著梅小姐翹起可愛的小拇指,也抿了口茶,她的茶盅是中國瓷,上面用各色線條繪著義大利歌劇的場景,靈動逸彩,栩栩如生。

  「不過梅小姐應該不會有如此擔憂,畢竟你有七十萬里弗爾的嫁妝。」菲利克斯將茶盅放下,倚在沙發扶手上,他用富蘭克林的話來繼續和梅.霍爾克來回交鋒,他覺得之前的菲利克斯,定和這位漂亮的英倫風小姐間,有種模糊而無法確定的關係,「我在伴同富蘭克林博士時,他說過我們法蘭西的婚嫁標準,最好的是『富女貴男』,而梅小姐正好吻合這樣的條件,未來想必你是會進入顯赫的貴族家庭里的。」

  「我寧願嫁給英國的貴族,也不願嫁給法國的貴族。」梅小姐臉上立即浮現出恐怖和哀痛的神情,「英國貴族並不以從事工商業為恥,而法國貴族裡最流行一句話你知道是什麼嗎?那就是『貴族只能親手耕兩犁地』,他只能也必須依靠封邑地產為生,要不便領取國王的年金,我所見到的法國貴族,大多是腦子空空,雙手也空空。菲利克斯,富女貴男這話在這個年代並不適用,起碼我不想陷入進去,不要忘記你姐姐馬德萊娜的悲劇......天啦,抱歉,我並不是有意提到她名字的。」

  菲利克斯眉頭皺起,他敏銳地從梅的話里,曉得姐姐應該是嫁給了某位貴族,但以高丹家女兒的嫁妝數額,這個貴族的爵位應該不會高,還可能是個落魄的傢伙,即便如此,馬德萊娜最終還是以悲劇收場。

  「所以你欣賞我不是沒有道理的,梅小姐。」菲利克斯開始吹響了進攻的喇叭,他看到梅小姐果然慢慢站起來,走出輕紗帷幕,立在苕葉窗台前,神情迷亂而煩惱。

  「但你卻被那七十萬里弗爾的嫁妝所拘。」菲利克斯攤開手,補充到。

  梅低下頭來,等於是默認,然後因為氣惱,或者是因為感到菲利克斯對自己的不體恤,便帶著埋怨的語氣說:

  「那你能怎麼辦,我又能怎麼辦,菲利克斯?我的父親欣賞你,但那是教父是教子的欣賞,是君王對侍臣的欣賞,你要去巴黎大學,只要對父親說一聲,每年三千里弗爾還是五千里弗爾,他來資助眼睛都不會眨下,甚至他還可以搞到國王特許狀,縮短學期,讓你儘快肄業,而後你回到魯昂來,就是體面人物,是父親的得力幫手,直接就是執業律師,一年接手好幾十樁案子,而不用像學徒那樣,當事務律師(只接受諮詢,沒資格出庭辯護)坐冷板凳好幾年,再過幾年你就可以積累幾乎二十萬里弗爾,直接向國王買到法官職務,以後你的生涯富有又有閒,可以像高乃依那般,業餘以創作戲劇為樂。但無論如何,那也是十年後的光景,我卻沒法等下去。霍爾克家族的婚姻,和買賣是一樣的,都是充滿算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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