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瘟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秋天的金黃染滿了村莊和田地,農民在這兩個星期里,可以飲酒,可以歌舞,可以賺錢,而年輕人更是快樂,因為他們能收穫戀愛,甚至是性愛,大家的細胞里都是放縱和狂歡的因子。

  雖然現在整個鎮子和堂區已有了蒸汽機,並且工程師約尼也改造了磨盤,可以用於葡萄的壓榨,但傳統慶祝葡萄豐收的儀式卻沒有因此而偏廢。

  人們搭起了高高的大圓盆,身強力壯的男子高舉雙臂,將一大片一大片紅紫色的葡萄,如同雨點般拋灑進來,鎮子裡漂亮活潑的婦人和姑娘們則成群結隊地,裸著腳足,踏著四面搭起來的短梯,便歌唱邊舞蹈,將成堆的葡萄踩著,淡紅色的液體順著盆下面的石槽口,像泉水般汩汩流出,流入到鎮子裡手藝最好的箍桶匠所打造的圓桶里。

  艾蕾也在其中,她雙手抓著自己的裙擺,裙角則舞動成了朵花,衣衫上斑斑點點,都是擲來葡萄砸出的印記,當看到背著箱子從自家宅院裡走到道路邊的布格連時,她大笑起來,喊著要邀請布格連上來共舞。

  鄉民們也都高聲應和著。

  但布格連看著這一切,表情卻很複雜,他對艾蕾投來帶著內疚的目光,接著匆匆擠開了飲酒慶祝的人群,頭也不回地往西面堂區的方向奔去。

  「嘿,布格連!」穿著長袍舉著十字架的神甫艾斯圖尼,監督著群孩子抬著的鍍金聖母半身像,從大圓丘的方向趕來,參加聖德約鎮的葡萄慶祝活動,當看到布格連時,艾斯圖尼就問了聲,但他也知道這位年輕人為什麼要急著趕過去......

  同時,原本正在歡快歌舞的艾蕾,突然發出了聲慘叫。

  因為她望見,不知道從何時起,道路對面的樹林中,那個裹著黑色外套,一頭黑色捲髮,滿臉都帶著抑鬱喪氣的年輕貴族男子,穿著標示他身份的長靴,出現了,然後就倚在棵樹邊,像只林鴟般盯著自己,眼神格外讓人感到恐懼。

  更可怕的是,當艾蕾嚇得牙齒格格作響時,這個她最憎惡的男子還衝著她笑了下,一種討好獻媚的笑容。

  艾蕾在別人不解的聲音里,突然就跳下了盆,然後光著腳丫,提著裙子,飛也似的向家宅里跑去,小使女艾爾蓋則抱著她的外套和帽子,連連喊「你怎麼了」,緊緊跟在其後。

  這時,友好公社堂區的山上,簡樸的院落中,布格連坐在內里房間的床頭,那個瘦瘦的男孩就躺在蚊帳中。

  這兩天男孩的病情已然惡化了,他的肺病也就在這幾天了。

  他很痛苦,即便布格連把藥劑給他服下,並把房間裡所有能找到的床單、被褥和枕頭都給他壓上,他還是臉色鐵青,眼圈都發黑了,兩邊的臉頰深深凹陷下去,每嘶喘下兩側的肋骨起伏都清晰可見。

  幾個兄弟姐妹就站在門口,他們不敢進來。

  男孩的父親去當短工,收割葡萄去了。

  母親則去照料牲口了。

  正如神甫艾斯圖尼所言,對於農民來說,他們是不配擁有奢侈的感情的,孩子的死對他們來說,也就是損壞了個犁的程度。

  光線昏暗的房間中,只有布格連和男孩兩個人。

  「大夫,我是不是快死了?天國的門對我敞開了。」男孩開口依舊很平靜。

  布格連坐在那裡,沒有回答。

  「就像大樹掉落片葉子那樣。」男孩見醫師不做聲,就自顧自又說了句。

  「大夫你以前對我說過,醫學院需要可供解剖的屍體......」

  下面男孩這話,讓布格連瞪大了眼睛,然後緩緩地轉過頭來,看著臉色蒼白的男孩。

  他沒有想到,自己無心之言,居然成了這個瀕死男孩最終的願望。

  「我死後,靈魂會去上帝那裡,屍體就給大夫吧,你可以好好解剖,看看我的肺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布格連想說什麼,但猛然覺得自己嘴唇不受控制地抖動,視線也模糊起來,他抬起手來,花了很大力氣,撫摩了下男孩的額頭。

  「希望將來有一天,大夫您能夠消滅這種病。還有,到時候大夫你解剖我的屍體時,不要害怕哦,我是你的朋友,對不對?」

  「是,是啊......」

  當布格連邁著沉重的腳步,離開房間,走到院子裡時,恰好遇見了男孩的母親,她剛勞作歸來。

  布格連就對她說了男孩將來遺體的事。

  「十個里弗爾可以嗎?」當布格連報出購買遺體用於醫用解剖的價錢時,母親用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盯住他。

  布格連知道,這難以置信的眼神,並不是痛心於自己孩子遺體會被解剖,而是驚訝於一個死去孩子的屍體,還能賣出如此的高價。

  看到這眼神,布格連的心就像是被刀在碎割般。

  但他沒有理由,怪責這個母親分毫。

  夕陽西下,風吹動著布格連的金色頭髮,他慢吞吞地走下山坡,沿途的社員向他打招呼,他就漫不經心地回應著。

  走到山下,布格連皺著眉,覺得空蕩蕩的田野刮來的風有些冷,他裹緊了外套,摸出了口袋裡的菸斗,跺著腳抽了會兒,看著那血色般的夕陽,不由得入了神,當菸草的燃燒慢慢熄滅後,他咳嗽兩下,才慢吞吞地向聖德約鎮步走而去。

  結果晚上的高丹家宅,沒人給布格連做晚餐了。

  菲利克斯的妹妹艾蕾受到驚嚇,倒在了床上。

  「求你,代父親寫封信去魯昂城裡,給哥哥。」戴著白色女帽的艾蕾,用虛弱的聲音請求醫學生說。

  當布格連關切地詢問要寫什麼內容時,艾蕾想了想,「就說,那隻布列塔尼的林鴟,出現在聖德約的家門口。」

  次日清晨,布格連胳肢窩就夾著信,立在鎮廣場的出口,當鎮子裡的郵政馬車懸著個黃乎乎的燈籠,出現在薄霧中時,布格連上前,將信交給了車夫,說送往魯昂城奧拉托利教會學校,是給菲利克斯.高丹的,至急!

  那車夫連連說好的。

  當馬車離去後,布格連這才看到,廣場團團薄霧,寂寥的那頭,艾蕾所仇視的那黑髮男子弗朗索瓦.德.夏多布里昂,像個鬼魂靈般站在所小旅館的燈下,單手插入外衣下,瑟瑟發抖,望著自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