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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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公室里,五位帶著假髮的委員共坐在一面長桌上,許多秘書則埋頭於兩側的書櫃和寫字檯中。

  五位委員里,約翰.厄德利.威爾莫特和丹尼爾.帕克.科克是下議院的議員,在處理類似案件上有著豐富的經驗。

  還有兩位是參加過美國獨立戰爭的老兵,參加過薩拉托加和約克鎮戰役,還有一位叫約翰.馬什,是位雄心壯志的公務員。

  可五位委員從1783年便在這個辦公室內看文件,效忠派難民原本被規定有九個月時間提交索賠,但因為人數實在是太多,於是截止時間延長到了1786年,於是這個委員會共審查了三千二百二十五份索賠申請,涉及到五千零七十二人這是個極其龐大的數字,可以說文檔堆積如山,在這些申請里,有四百六十八份是女人提交的,四十七份是黑人提交,有差不多三百份申請的提交人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六年過去了,五位委員也滿是困頓不堪的神色,當從議會得知一切都要結束時,所有人都長長呼出了口氣,畢竟:

  無人知道,一英畝的耕地在美國的紐約、賓夕法尼亞和南卡羅來納分別價值幾何;

  也無人知道,1777年新澤西一蒲式耳的玉米,維吉尼亞一頭待宰 殺的肥豬,或波士頓一件桃花心木衣櫃,又分別值多少錢。

  可是幾千份申請里,則充斥著這些東西,就是一部雜亂無章的殖民地末日審判書——朗姆酒桶,錦緞被褥,木匠工具,咖啡壺,馬鞍,家具,首飾耳環對申請人來說,每樣東西他們都耳熟能詳,都渴望得損失相應的賠償,可對委員會的五位委員來說,這只是一道道足以讓人抓狂的數學題。

  貝弗利上校坐了會兒,最終得到的結果是:

  委員會願意為他在北美因效忠國王陛下而遭到的財產損失,賠償兩萬五千英鎊。

  所有人都能看到,已經上了年齡的上校精神損失受到了很大的打擊,他的手開始抖動起來。

  「需要幫忙嗎,閣下?」江浙浙湖浙

  貝弗利喘著氣,擺擺手,然後艱難地從口袋裡掏出瓶藥劑來,喝了下去,接著他靠在椅背上,停頓休息了好一會,然後才對威爾莫特委員表示了感謝。

  要知道他在紐約哈德遜河谷的家產,可是連十萬英鎊都不止啊!

  「我已經年老了,無法再在帝國的軍隊或政府機關任職了我不會浪費這筆錢,它代表著這個國家對臣民的關心,我會將其投資在子女的教育上,不管如何,我都得對陛下和委員會的努力表示感激。」

  貝弗利上校離開了委員會辦公室,接著進來的,是富蘭克林博士的長子威廉.富蘭克林。

  他僅僅得到了兩千英鎊的賠償,可以看得出來,威廉.富蘭克林更是滿懷失落。

  「您的父親病重的消息,我們都知道了,對此我們表示由衷的難過。」

  威廉.富蘭克林苦笑起來:「帝國更關心一位最大的叛黨,卻對忠實的臣民頗為冷遇。」

  「真的對不起。」馬什委員也非常難受。

  「為了效忠陛下我疏遠了父親,我也疏遠了兒子我失去了一切。」威廉.富蘭克林以手掩面,深沉的痛苦將他的背脊都壓垮了。

  「對不起。」馬什和其他委員也只能重複著歉意。

  隨後進來的是艾薩克.洛。

  先前他已經得到消息,對自己的賠償金大約是一千七百英鎊,在常人看來是一筆豐厚的金額了,可艾薩克卻極度不滿,他以前在紐約和兄弟可是最成功的商人,為英軍作戰提供了最豐厚的給養

  當委員會最終告知他,對洛家族的賠償金,只是一千五百英鎊時,艾薩克.洛好像被重錘狠狠砸了幾下,在座椅上僵硬地伸直了雙腿,骨頭都要散了。

  賠償如此之低的理由是洛家族沒辦法提供被美國沒收的地產證明。

  「就因為這個,就因為這個?」艾薩克好像瞬間蒼老了,他絮絮叨叨地說,自己的兄弟休已經中風倒下了,他的妻子還遠在美國,他大概率活不長了,臨死前只希望能看到合宜的補償

  「這是明顯不公正的!」當委員會駁回了他的訴求後,艾薩克先生暴跳如雷,然後他就喊起來,「是不是因為我參加過美國的大陸會議,是不是有小人用這個來暗中惡毒攻擊我?懷疑我對帝國的忠誠,把它當作是我抹不去的一個污點?在美國,我被愛國者譴責為效忠派、托利黨,如今在英國,我卻因一度貌似愛國者而遭到這般的歧視」說著說著,艾薩克哭了,一個人到中年的男子,就這樣崩潰地哭起來。

  打拼了半輩子的事業蕩然無存,又痛苦地遭遇了數年的流亡生涯,可卻是這樣的結果。

  「我要給紐約寫信,讓還留在那裡的朋友和親戚提供證詞,把這些證詞再像火雞調料那樣塞到你們的腦袋裡!」

  當艾薩克先生如此喊著時,委員會還是建議,「您還是收下這筆賠償吧,因為這件事,隨著今天首相和伯克議員在下院的表決,要徹底終結了。」

  於是艾薩克還是拿了一千五百英鎊的賠償,他絕望了,隨後他決定留在英國,開始新的職業生涯,艾薩克而後找了個保險商的工作,但再也擺脫不了焦慮、消沉、煩憂,四年後他就被壓垮,於鬱郁里去世。

  休梅克得到了兩千五百英鎊的賠償。

  布魯克則是一千四百英鎊。

  絕大部分效忠派心如死灰枯槁。

  事情絕不像伯克議員在威斯敏斯特白廳內吹噓的「1783年精神」那樣的崇高。

  但這群昔日的體面人還算是好的,效忠派里的中產布爾喬亞,平均只能得到三百英鎊的賠償。

  其中有位叫劉易斯.約翰斯頓的老人,已經八十二歲,是索賠難民里年齡最大的,美國獨立後,他全家流散到了地球各個角落,他和兒子在愛丁堡,兒媳和幾個孫兒孫女則在佛羅里達,後來又流落去了巴哈馬,劉易斯的兒子威廉剛剛在愛丁堡醫學院畢業,老人希望得到筆賠償,讓兒子留在英國繼承自己事業,當名體面的醫生。

  可給老人全家的賠償,卻只有二百四十英鎊。

  「威廉只能再度去某個殖民地行醫了。」老人痛苦地想到。

  因為光是威廉這幾年讀書的欠債,數目就非常可怕。

  當然最慘的還是效忠派的女人,和黑人。

  一位咬著嘴唇,名叫簡.斯坦豪斯的寒酸女人,侷促地坐在椅子上。

  委員會再次問她,你是哪裡人?

  「蘇格蘭人,後來移民去了北卡羅來納沒有父母沒有配偶,迄今我還是位處女我在那裡從事的職業,小學教師,還給人做些針線活那時,有位效忠派的年輕士兵受傷,我給他提供了住處,然後愛國者來了,把我的房屋和產業都燒了」

  「你在這裡有親戚嗎,簡女士?」

  簡搖搖頭。

  「你在美國的產業,有證據嗎?有財政部提供的參號嗎?」

  簡搖搖頭。

  「對不起,您的索賠申請,委員會只能拒絕。」

  簡低下頭,雙手不斷地搓著,鼻尖發青。

  委員會紛紛難堪地閉上眼睛,他們其中心底都知道,簡.斯坦豪斯是個決不可能欺詐政府的淳樸老處女。

  可在這樣的世代里,她註定是得不到法律的保護,以及公正的待遇的。

  最終簡.斯坦豪斯一無所有地,蹣跚著離開了辦公室,她後來去了哪,有什麼遭遇,無人知曉。

  最後走進來的,是黑人效忠派懷特卡夫,他還扶著殘疾的弗曼。

  看到兩位的模樣,五位委員不由自主地往後靠了靠,英國法律規定,衣衫襤褸的底層人不允許觸碰到體面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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