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花枝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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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戈隆先生家原來是經營旅館的,現在於旅館旁側又蓋了所有玻璃窗戶的房間,並且鋪上了條石,通往鎮子的支路,兩側溝渠上種上成排的爆竹柳和圮柳,房間的橫楣上掛著招牌和字樣,即「洛戈隆百貨商店」。

  說是百貨,但洛戈隆在去過勒阿弗爾港,拜會過美麗優雅又冷酷的高丹太太后,聽取她的建議,這店不賣糖果不賣風車不賣八音盒,也沒有咖啡和書籍,房間內就像是個倉庫,排滿了鐵製的冷冰冰的農具,有溫度的貨物也有,那就是成捆成捆的棉布,然後靠著門則是圈木製的櫃檯,用的也是高丹牌的柜子,非常非常堅固。

  洛戈隆先生手裡拿著簿冊,就坐在櫃檯後。

  當農民來到櫃檯前,陳說了難處後,洛戈隆先生其實內心還是有番爭鬥的。

  要是一年前他絕對是會對這群沒有現金還貸的農民抱有同情態度的,可就在昨年的聖誕節前後,洛戈隆看到桑鎮農民們提著錢袋背著槍枝,成群結隊地去市政廳買田時,他又徹底震駭了,甚至有些被欺騙的憤怒。

  那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他素日裡都覺得非常貧苦,幾乎衣不蔽體,全家在豬圈泥水裡吃飯的角色,可誰想到暗地裡居然藏了這麼多錢幣!

  「老鄉,我是真沒想到你能拿出足足一千五百里弗爾來買地啊!要在過去,都夠給你家兒子買個官職了。」有次他在旅館餐廳里,對一位同鄉說,語氣很羨慕。

  結果那「老鄉」鼻子喝得通紅,好像帶著不相信,或者不屑的語氣反問洛戈隆:「怎麼?你家連這個數都拿不出?」

  「確實拿不出來。」洛戈隆先生回答,並且說的是事實,他拿了梅.高丹給的五千里弗爾不假,但那是金主的投資,他也是要連本帶利還的。

  「那你經營旅館有什麼用?把老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那老鄉笑起來,得意洋洋地刺了洛戈隆先生下,周圍的人都笑起來。

  「他還說要蓋學校呢,可真的會吹牛。」江浙浙湖浙

  這是種鄉村農民特有的,粗魯而不懷好意的嘲笑。

  很明顯,雖然洛戈隆之前一心要為桑鎮大伙兒謀取福利,希望引入城市的文明,希望他們能追求更精緻的生活。可在那刻起他知道了,他在農民心目卻已變為了個異類,一個能隨意取笑的對象。

  洛戈隆先生頓時尷尬極了。

  隨後幾個月,桑鎮的農民們搞到了堂區教會的地後,擴大了耕作,對農具和糧種的需求達到往年的兩三倍,一下子洛戈隆先生手裡就握著差不多一萬八千里弗爾的借據,關涉到三十七戶。

  之前嘲笑他的老鄉,現在又哭著臉抹著淚,穿著破舊滿是補丁的衣褲和鞋子,坐在櫃檯前的椅子上,說確實沒現金還貸了,能不能緩一緩,等到麥子收了後再說。

  洛戈隆看了看這群人,又想了想那日,梅.高丹太太盯著他,手裡夾著煙,慢慢說了句「先生,你真的是很可愛呢!」

  那目光宛若把鋒利的刀,每每想起來,就讓洛戈隆渾身發抖。

  於是洛戈隆狠下心,掃了老鄉們眼,很冰冷地喊起來:「親愛的親愛的,這些椅子都髒了,你快來擦一擦打掃打掃!」

  「花枝招展」的洛戈隆太太昂首闊步走過來,手裡提著水桶和抹布。

  老鄉們只好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畏畏縮縮地挨著門或牆角,目光帶著畏葸和游離,看看洛戈隆和他太太,但又不敢久留,話還是那句話。

  洛戈隆先生的語氣很強硬,他先是唉聲嘆氣番,訴說自個也背負好幾千里弗爾的債務,如果我手裡這些借據銷不掉,那我也要倒霉啊!

  「老鄉啊,你們幫幫忙。」

  「確實沒現錢。」老鄉們悲聲一片,悽苦不堪。

  「沒現錢,到了期限還不了,就得用留置權。」洛戈隆先生用了個農民們都不太懂的詞,隨即他解釋說,就是要用糧食和牲口抵。

  還可以用田和房屋抵。

  老鄉們明顯怒了,帶頭的那位正是之前在旅館裡嘲笑過洛戈隆的,語氣隱隱帶著威脅,說我們的槍枝可是打過貴族領主的。

  其實聽到這話,洛戈隆也有些害怕,但他是鎮治安官,又想起準備好的說辭,「老鄉啊,你們要是覺得不平,那就開槍打死我,但打死我,債也得還啊,省法院廣場上可豎起了斷頭機呢!你們槍再多,有國民自衛軍的多?你們要是欠錢不還,城裡的那群布爾喬亞可第一個不答應。」

  這話果然有效果,國民自衛軍還是有震懾力的,老鄉們又低頭不語,最後他們說,實實在在沒那麼多現錢,距離麥收還有段時間,這可怎麼辦。

  還是把問題推給了洛戈隆。

  「拖延三個月後也行,但是要加息。」

  「這......」農民們顯然要繼續軟磨硬泡。

  「但到時候要是用鑄幣來還貸,就不用加息。」洛戈隆先生終於說出這話來,讓農民很納悶。

  接下來洛戈隆就不談這事了,只是說你們準備好收穫的麥子,現在總共就交四分之一收入的稅,又沒形形色色的領主稅了,馬上在市集上出售,換成現金鑄幣來還貸就好了嘛,又不額外加息,只要把拖欠的這幾個月的利息加上就行了,何必喊打喊殺的。

  桑鎮的農民們無奈,只好陸續從百貨商店裡退出來。

  但總算還有收穫,一切就等麥收的季節,有了收穫,什麼都會好起來的。

  馬洛姆河谷里,提著行李箱的夏洛特.科黛,仿佛走到了個嶄新的城鎮裡:那邊沁式的石制圓形大棉紡廠,就矗立在河堤大道下,孔道引入的水流,和棉紡廠的機器交相轟鳴不休,然後沿著河堤的道路旁側,一處處鋸齒屋頂的二層小樓排列著,每個小樓的棚子下都有架自動織布機,男男女女在照料著——小樓和廠房間是寬闊的大路,載著經理和銀錢代理人的馬車來來去去,有的則在步行交談。

  「就像個現代的鬥獸場。」當科黛仰起臉,望著高聳的大棉紡廠,不由得覺得自己就像螻蟻般渺小。

  這龐然大物的一層,除去處餐廳外,其餘全是擺放紡紗機的車間,然後第二層便擺放著梳棉機、抽紗機和棉條機,還有許許多多女工負責卷紗、疊紗、擰紗,到了第三層放置的是開包機,幾架負責提起棉花包的紐科門蒸汽機,排列在廠房外牆的四側,宛若城堡的尖塔。

  和科黛一起來應聘的幾位姑娘,她們只有一位是貧苦農家的,其他有的是收入不豐裕的市民家的,有的則是富農家的小女兒,在名引導員指路下,「那兒有架蒸汽梯,可以直接到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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