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資產負債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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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場的布格連十分難受。

  他曉得他家的船隻就是一刻不停地在大西洋上運著白金和黑金的,前者是棉花,後者就是黑奴。

  這讓他有種背負著罪愆的感覺,特別是當社會倫理已發展到要摧毀奴隸制時。

  可菲利克斯卻表情平靜地從口袋裡掏出份商業年報,即勒阿弗爾棉花商人協會的《蘭伯特周報》,當眾回答說:「請允許我適當地在布里索先生和拉美特上校前辯解下,那就是——路易斯安那和佛羅里達的棉花種植園內,我已經通過公司財東會議,將所有的黑奴都解放了,在這點上我甚至還要比國民制憲會議要領先一步,從此後友誼公司和潘頓萊利斯公司將承諾,不再接受國內或聖多明各運奴船運來的任何一位黑奴,當然如果黑奴無處可去,恰好船隻還停泊在公司所能接觸到的美洲港口,我們還是會掏錢將黑奴買下,再給他們自由的權利。」

  「哈哈哈哈!」博阿爾內子爵,博納夫還有拉美特上校,及許許多多站斐揚派的運奴船大船主們,都笑起來,覺得這位菲利克斯簡直是滑稽。

  而布里索和韋尼奧則默然不語,有點相信但又不是全信的表情。

  羅伯斯庇爾的臉則在發燒,他害怕對方的這種指責,要是菲利克斯真的是給倚靠黑奴血淚才家財萬貫的人,那他就不得不和這位劃清界限,因奴隸制是人權宣言精神所堅決不允許的。

  「奴隸制的核心是什麼,對,是剝奪自由是強迫勞役是無償占有。就像你們在聖多明各所做的那般,棉花種植園何辜?追根究底它不過是個勞動場所而已,我在路易斯安那和佛羅里達,為黑人們都蓋起了木屋,在那裡已經形成了不少非洲裔的社區,是的,我們那裡不叫這批可憐人『黑奴』、『黑鬼』,連黑人也不稱呼,因為這個稱呼無意中會導致不同膚色人間更大的隔閡,所以我們叫他們為『非洲裔』,從哪裡來就是哪裡人。不是我自吹自擂,我公司下的棉花種植園就是個規模大些的契約農場......對了羅伯斯庇爾先生,我得向你說明下,為什麼棉花種植園不能像普通的農田和工場那樣顯得自由,因為它是個勞動特別密集的場所,這是由棉花的天性所決定的,一戶農夫就能照顧好一大片麥田,但同樣面積的棉田就要好幾倍的人手才行。人少的勞作就顯得自由,人多的勞作就會被誤會為奴隸制,這大約就是某種先入為主的觀感。」

  菲利克斯這番宏論,別說羅伯斯庇爾這類沒去過美洲的,就連聖多明各的奴隸主博阿爾內子爵,和那些販賣奴隸的大船主都目瞪口呆。

  布格連和勞馥拉也是嘖嘖稱奇。

  人群里,只有艾蕾和朱斯蒂娜兩位,端著酒杯淡然聽取,對這位都成四川成漢信口雌黃的傢伙早已習慣。

  「布里索先生你在費城呆過,博阿爾內子爵閣下就是聖多明各出身的,請問在蓄奴制的莊園內,摘棉花或收割甘蔗時,監工平均要用皮帶抽打非洲裔多少下?」菲利克斯這時反倒伸出酒杯,反問對方。

  布里索臉色難看,博阿爾內子爵也是避而不答。

  「一位美國上南部的奴隸主,當非洲裔犯錯時要抽打七十五下,在摘棉花時每位非洲裔每天要被抽打十下到二十下。這個數據絕不是鄙人信口開河,奴隸主把鞭笞的數量和頻率控制得非常好,他們把健康的非洲裔奴隸視為自己財產,是不會輕易毀掉的。但是在我的原棉工廠,沒有任何抽打鞭笞,而是計件付薪,多勞多得。」菲利克斯報出了精準的數據和自己的政策。

  羅伯斯庇爾的面色漸漸平穩下來。

  「對了布里索先生,費城和紐約貧民窟內,一間屋子大約住多少人呢?」

  布里索聳聳肩膀,只能含糊其辭,說自己在美國期間沒有調查過貧民窟。

  「五十個人。」當菲利克斯舉起五根手指時,在場的人都是難以置信的表情——這些紅男綠女大概也不會清楚,巴黎的貧民窟其實也一樣。

  畢竟人和人生活的世界完全不同。

  「而我在種植園的非洲裔社區,蓋了許許多多的單間木屋,非洲裔以單戶家庭的數目入住,大多是四到五個人一屋,並且還有被褥床墊,還有個磚砌的火爐和煙囪,窗戶有玻璃。非洲裔的飲食,我還能記得菜單,因我在彼岸也在關心著他們的日子——有肉,有牛奶,有玉米、豌豆、木薯、土豆、蠶豆還有蜂蜜,還有魚,夏天還額外補充西瓜,冬季則是燒雞,他們的飲食要比普通美國人要強,沒說的,這些非洲裔都是我公司的勞工,是兄弟,從事的是艱苦費力的勞作,讓他們吃好是應該的。」

  其實在場的法國人,甚至包括布里索這種以「黑人俱樂部」先鋒自居的開明人士都不知道其中的竅門。

  倒是精明的塔列朗其後聽到菲利克斯急智下的辯解,不由得失笑,其實在場的布格連醫生也稍微能明白,「這套飲食就像是給個爐子不斷地塞木炭,能把爐子始終燒得熊熊的,但也減少了爐子的壽命。換作是人的話,就是讓黑奴有足夠的力氣(熱量)幹活,但日積月累,肉、奶、玉米和豆子會暗中增多他們的肥肉(即脂肪),我們法國人都懂,貪吃諸如肝臟和葡萄酒這樣的美食,便會增大罹患心臟病、中風腦卒的風險,對於黑奴而言也是一樣——日復一日吃這套飲食,打個比方,從十二歲吃到四十二歲,足足三十年,基本就很難繼續活下去。在工廠主和種植園主的心裡,有種叫『資產負債表』的心理,那就是不能承擔艱苦勞作的黑奴孩童和老人,就是種不良負債,如果黑奴都能在四十二歲因這套飲食而死於疾病,那便可減少不必要的開支,實際便是變相清除了不良負債。」

  「我種植園的非洲裔,也要比普通法國人胖一點點。」當菲利克斯說出這點後,在場居然有不少人,包括羅伯斯庇爾都為他鼓掌起來!

  而女士們尤其是法國女士,雖平日裡都以纖細苗條為美,但也懂得這規矩不得行在可憐的黑人身上。

  既然能把黑人餵胖,那可不就是個大進步嗎?

  「我花錢購買非洲裔的勞動時間,從未將他們當作奴隸看待,我還在非洲裔社區里蓋起福音教堂和學校,天資聰明的非洲裔,將來還能在公司內當會計、經紀和推銷員呢!給非洲裔分配田地的方案也在制訂當中。」說到這裡時,布里索已經握住菲利克斯手,向他不住道歉,說他只是得到了美國那邊的好消息,賓夕法尼亞等數個北方州,已經正式頒布公共政策,要慢性廢奴,所以來問問你的情況。

  「一切都完美符合古羅馬的法制。當黑奴在賓夕法尼亞等州,履行勞動合同二十八年後就會獲釋,成為自由黑人,也就是你口中的非洲裔,他的下一代將生而自由,不再是奴隸身份!」平日裡最讚美羅馬的韋尼奧,激動地闡述說。

  「我們法國的聖多明各呢?」這下輪到菲利克斯反詰博納夫、迪波爾和拉美特上校「三人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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