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這是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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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伙兒潛伏在草叢中,陸續現身出來的,貌似流民,卻很可能是盜匪,總之個個破衣爛衫,面黃肌瘦,但身上沒有行李包袱,手裡倒各執棍棒刀劍。總數大概二十來個,比薛家一方為多,就從道路一側緩緩迫近過來。

  薛景猷大驚失色,連聲道:「這怎麼辦?這怎麼辦?汝等還不趕緊過去殺散了……」

  李泌搖頭道:「不可。」隨即解釋:「長草搖曳,或許還藏了人手,彼眾我寡,難以速勝……」終究這邊兒也只有兩把刀、一柄劍,多數兵器仍舊是木棍啊——「若被彼等抄至車前,恐會驚嚇到薛君。」

  其實薛景猷已經受驚不輕了,李泌的真實用意:若被盜匪接近,把你「咔嚓」一刀,則群龍無首,咱們還可能打得贏嗎?即便最終苦戰逐退了盜賊,天曉得你這些僕役是不是足夠忠心,會護著你的遺體前往扶風,還是就此分行李散夥兒?到時候我們兄弟可怎麼辦啊?再退一步,僕役們肯把你的遺體送往扶風,但我兄弟還有臉面去見薛景先嗎?

  更怕盜賊們暫不殺你,卻以你的性命為要挾,那就徹底完蛋啦!

  薛景猷面如土色,不敢再向僕役下令,倒是那名老僕,聽李泌分析得在理,便叉著手,恭恭敬敬地問道:「還請李先生救我家二郎一救。」

  李泌嘆息一聲道:「若舍弟腿上無傷,何懼這些宵小!」他皺著眉頭,仔細觀察那些緩步迫近,似乎馬上就要衝過來,卻又有些拿不定主意的盜匪,心中已有定見,於是略側一側頭,低聲關照李汲:「彼等心志不堅,尚在猶疑,你速速射殺一個,以懾其膽。」

  李汲心說:命我射箭?哥啊,你也太瞧得起我了吧,你真以為我是軍將出身啊……

  當即抄起弓箭來,卻不射,而向李泌一遞,說:「此弓陌生,我用不慣——不如阿兄來射。」李泌朝他一瞪眼:「我若能射,何必命汝?左右不過二三十步,即不習慣,豈有不中之理?」

  二十來步不到三十步,也就是後世的三十多米,就理論上而言,使用這種軍中制式弓箭,只要練過幾個月的弓術,確實很難射失啊。只是李汲實際上連一天都沒有練過……

  但他知道正當緊要關頭,不由得自己再推拒——以他的格鬥本領,若腿上無傷,打這些體力孱弱的盜匪原本不難,即便算上創傷,也勉強能夠護住自己和李泌不死,但……終究移動不便啊,若被盜匪先擒下薛景猷,以之為要挾,命薛家僕役來圍毆自己呢?還真當世上有「萬人敵」那種玩意兒啊!

  被迫端起弓來,箭搭右側,以拇指扣弦,發力拉開。昨晚面對黑暗中逡巡的也不知道是狼是狗,他就試過拉弓,感覺並不困難,如今反倒擔心以自己……另一個李汲的膂力,會不會把這張弓給拉折了,因而不敢盡全力。古語有云「百步穿楊」,想來即便是普通弓手、普通戰弓,射四五十步總是可以的,如今目標只有二三十步遠,不拉滿也應該問題不大吧。

  他瞄準了比較靠近,且身量較大的一名盜匪,大喝一聲:「還不散去麼?看箭!」隨即拇指一松,弦弛箭飛,「嗖」的一聲,距離目標大概四五尺遠飛過,倒差點兒射中側後方一名同夥……

  盜匪們見狀,各自心驚,腳步都是一頓,其中有幾個更是朝後倒退了數步。

  因為他們身上無甲,手中無盾,面對弓手,那就是無解之局啊,就看對方打算射哪一個,和身上帶著多少支箭了。終究是些臨時嘯聚的小賊,沒有統屬,沒有指揮,誰都不肯為了全體利益先去受死。

  但李汲心中,卻有一萬隻烏鴉在飛。

  他不等李泌責問,先開口大喝道:「這個一個警告!人都是父母所生,活著不易,汝等速速退去,尚且可保性命,否則的話,我下一箭必要殺人!」

  盜匪們雖然心驚,卻仍不肯散去,有幾個趕緊把手中器械當胸,嘗試格擋可能射過來的箭。

  李泌低聲道:「警告什麼?速殺一人,可保其餘!」李汲無奈,只得再搭上一支箭,換個人瞄準,隨即「崩」的一聲——卻又射失了。

  「第二次警告!」

  李泌不禁斜睨著他:「汝真會射箭麼?」

  李汲趕緊分辯:「阿兄,我雙腿不能著地,發力為難,射不中也很正常啊……」

  「為何不用汝那祖傳秘術?」

  李汲心說其實哪種手法我都不會,只是知道個原理,照貓畫虎罷了。想來東亞偌大地區,古代都用「蒙古式」射法,一定有其道理,或許更符和常用兵器的力學原理吧,我若用了「地中海式」,說不定會更糟糕呢——

  「弓具不同,昨晚試用過,不配合我的秘術。」

  李汲心說薛家那麼多人,有沒有會射箭的,怎麼不過來搶我的弓呢?可是我又不好主動開口問啊——太丟臉了!

  嘴裡說著,心裡

  想著,也只好硬起頭皮來,第三次拉弓放箭。其實昨天李泌也就從刺客身邊撿了四支箭——匆忙之際不敢浪費時間解下胡祿,再多箭支怕不好攜帶——這就已經浪費掉一半兒啦。

  弦馳箭飛,同時李汲大叫一聲:「第三次警告!從來可一可二……」話沒說完就給咽了,因為蒼天護佑,這次竟然得中目標,正從一名盜匪心口穿入,並且箭勢甚勁,直插至羽,還硬生生地將那人仰天倒撞出去,狠狠地插在了地上。

  那盜匪慘叫一聲,當場氣絕。

  李汲心說:算你倒霉,其實我瞄的是你旁邊兒那大個子……

  此前兩發不中,那些盜匪確實有些猶疑,膽子較大的又再小心謹慎地嘗試著朝前挪步——真是警告嗎?還是說對方射術不精,其實傷不到人?等到第三箭真的取走了一條性命,而且其勢驚人,他們方才駭然卻步。

  李泌壓低聲音說:「最多十步,不要跑遠。」然後揚聲高呼:「衝上去,殺盡彼獠,一個不留!」

  盜匪們聞聲大驚,有幾個膽小的當即掉頭就逃,甚至於把手裡的棍棒都給扔了。至於那些執刀舞劍的,本來還在戒備,但見同伴落跑,眾寡之勢即將逆轉,被迫也轉身退回了草叢之中。

  但其實薛家僕役並沒有發起衝鋒——根本不用李泌事先關照,他們沒有主命,誰敢擅自向前啊?李泌又不是自家主人。

  李泌見狀,忙道:「快走,快走,趁著彼等重鼓餘勇之前,儘速離此兇險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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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晚露宿的時候,李泌湊近些,低聲問李汲道:「汝既是軍將,弓術為何如此糟糕?此前所言,莫非是誆騙我麼?」

  李汲假意不悅,說:「阿兄已經問了許多,難道還不信我麼?」略頓一頓,又說:「我二人俱拋下疑忌之心,則皆可活,倘若相互提防,怕是都難全性命啊。」

  這話本來是李泌昨晚所說,李汲還了給他。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所言不盡不實,這很正常啊,你何必追問不休呢?反正如今咱倆算綁一塊兒了,你既不忍心殘害自家兄弟的軀體,又要靠我保護……好吧,靠我相助,而我在此世無依無靠,兩眼一抹黑,也得暫時依傍著你——合則兩利啊大哥。

  李泌聞言,就此緘口,不再問了。但他心中始終疑惑難解。

  曾經懷疑,這老鬼只是晉軍中一個小兵而已,最多做到伍長、什長,那麼只要不隸屬於弓隊,不會拉弓射箭很正常啊。多數人都是習慣於自我吹噓,自抬身價的,尤其在無從察證的前提下,小兵謊稱是軍將,完全可以理解。

  然而再一琢磨,若是普通小卒,能夠知道那麼多嗎?不但於當日關中局勢、主要將領的姓名乃至表字全都信手捻來,甚至於萬里之外的江東,司馬睿、王導等人名姓甚至履歷,全都一清二楚——起碼比熟讀史書的自己要清楚。

  這傢伙究竟是什麼來歷呢?難道本是文吏?可是文貴於武,自古皆然——也就五胡政權和北朝例外——有什麼需要隱瞞的?他心裡究竟藏著什麼秘密?

  正在此時,薛家僕役過來,叉手請二李過去用餐。薛景猷鋪開氈毯,請李泌對坐,李汲則只好跟那些僕役湊一堆。主人家的膳食頗為簡單,主食是在篝火上烤熱了的胡麻(芝麻)餅,以肉脯和菹(醃製)薤為佐,薛景猷連聲致歉,說行旅之中,供客粗陋,還望長源先生您多海涵啊。

  據說他原本是打算多帶點兒糧食、蔬菜、肉類出來的,甚至於還準備好了幾壇酒,但遭到那名老僕的叩頭苦諫。老僕說從梁山到奉天,五百多里地,走快點兒日行六十里,也不過熬十天的苦日子,僕役食水皆可自負,二郎和妾侍所需,車裡也盡塞得下。倘若帶上逾量的糧米、肉類、菜蔬,甚至於酒水,那就得多套一輛車啊,不但增加驢馬、馭手,還可能拖慢了行程。

  再者說了,如今兵荒馬亂的,流民遍布四野,若是望見咱們車上攜帶的糧食,難免會起貪心,倘若起意行劫,你說咱們又要保護油壁車,又要保護運糧車,兼顧二郎您和食糧,人手方面就很可能捉襟見肘。還不如少帶點兒,把糧食塞在包袱里和油壁車裡,外人見不到,自然貪慾不易起,殺心不易生了。

  薛景猷原本不允,但其妻聽老僕所言有理,便也從旁規勸,最後乾脆把已經套上驢子的糧車給扣下了。姓薛的今日提起此事來,言辭中猶有憾意,說若非這無見識的婦人、老朽阻撓,我今日怎麼能拿這些不上檯面的東西來款待長源先生您呢?老僕在旁聽了,也不辯駁,只是連聲致歉。

  李泌倒不禁高看那老僕一眼——同時也更加鄙夷眼前這個肥碩無腦的薛景猷了。於是拱手道:「承蒙薛君收留,又賜予食水,但能果腹即可,安敢想望其它?且國家方遭動亂,我等也不宜……仆長年茹素,近又辟穀,實在無需太多。」他只吃了小半張餅、幾段菹胡芹,於肉脯則沾也不沾。

  僕役那邊,吃得就更簡單了,只有無油、無芝麻的粗麵餅和一點點醃菜而已。李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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