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帶做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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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汲亡父曾任衛州(後改汲郡)市令,就在任上有了李汲;李汲三歲時,其父轉任東萊郡錄事,然後又任膠水縣丞;到兒子十二歲時,轉歸汲郡,升任司士參軍事,最終因病死在任上。

  少年李汲這才被迫前往潁陽,去依從兄李泌而居。

  而班宏是天寶年間的進士,他二十來歲未曾離家應試的時候,就跟李汲同坊而居,李家在街頭,班家在街尾。當然啦,那時候李汲還小,不可能記得街上有位班家大哥,而班宏也沒見過市令這位還在滿地亂爬的小公子。

  只是兩人各道出身,認了少時鄰里,談話的氣氛很快便熱絡起來。班宏趁機提出請求,說這奉天縣令從賊,被使君破城後給砍了,乃使班某暫攝縣事,如今縣內民心不穩,依附日眾,政務繁雜,我孤身一人,沒有輔佐,實在是忙不過來啊——「素聞長源先生大才,可能相助一二?」

  李泌這回不再拒人於千里之外了,當即允准,隨即請班宏出門稍待,他要跟兄弟交代幾句。

  一是釋李汲之疑,說這班宏沒說讓我做縣丞、縣尉什麼的,只是幫忙,則為了一城軍民的安泰,我不能推卻。再者說了,正好利用這個機會,詳細打探一番最近的局勢。

  二是安李汲之心,說我就在城裡,也沒有叛軍殺來的警訊,你且踏實在屋裡養傷,不必擔心我的安危——「我已請班君於城內尋覓按摩科醫者來為你療治,少歇便至了。」

  果然他跟隨班宏去不多時,就有小吏領來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大夫,重為李汲診治,換了夾板和繃帶。據那老大夫說,此前李泌接骨頗合章法,斷骨也沒有再次錯位的跡象,只要好生將養,不作劇烈運動,短則月半,長則三月,定能癒合如初——不至於變成瘸子。

  李汲一個人呆在屋裡,相當氣悶,本打算柱著拐出去走走的,聽了老大夫的話,再不敢妄動了,只好望眼欲穿,等李泌回返。黃昏時分,有人送飯過來,是碗「湯餅」——類似於後世都寬麵條——但相當的素,只漂著幾點油星和幾片韭菜葉子,李汲幾乎一口吞落,卻並不覺飽,只好從包袱里摸出吃剩的干餅子來充飢——這縣城裡也沒啥好吃的呀!

  你說那安祿山做到三鎮節度使,得封郡王,位極人臣,好好的作什麼亂哪?在此世的記憶中,長安城本是天下萬國中一等一的繁華都邑,好吃、好玩的滿坑滿谷——其實李汲都是聽說,他自己也沒去過——若是沒有動亂,自己能跟著李泌進長安城去打食,即便不如後世美味,想來也總有些佳肴可品吧。

  這唐朝,真還能夠收復兩京嗎?即便收復了,怕是短期內也很難恢復原貌了吧?

  可恨的安祿山,我李汲與汝勢不干休!

  好不容易熬到掌燈時分,李泌終於回來了,手裡竟然還捧著一碗糙米飯,指縫裡夾著一雙筷子。李汲就問:「阿兄尚未用飯麼?」隨即想到,李泌慣常辟穀,肯定吃不了那麼多啊,難道是為自己準備的?心中略略有些感動,便道:「我已經吃過了……當然再多些也吃得下。」

  李泌乜斜他一眼,緩緩地說道:「若備香燭,怕會引來他人的懷疑,故而以此為代。」說著話就把飯碗擺在案頭,又將筷子豎直地插在飯上,然後特意栓上屋門,並放下窗扇。

  李汲心說原來飯碗上插筷子是給祖宗亡靈吃的,此等風俗這會兒就已經有了呀。便問:「阿兄要祭奠誰?」

  李泌長長地嘆息道:「自然是祭奠我弟長衛了。」

  李汲聽聞此言,心中不禁略略一顫。他想告訴李泌,其實你兄弟還沒有死透,魂魄尚存……可最終還是把話給咽回去了——那傢伙好些天都不肯出現啦,說不定真涼了,且即便不涼,我也不可能取信於李泌啊。

  在李泌的認知中,他的從弟確實已死,軀殼被個幾百年前的老鬼所占據。他們兄弟相伴四年,情深誼重,怎麼可能不感傷,怎麼可能不懷念呢?起初因為有刺客在後追蹤,忙著逃亡,乃無暇哀悼,此後麼……兄弟肉身還在,能言能動,這種情況實在太特殊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沖淡了李泌刻骨銘心的傷痛。

  一直等到進入奉天城內,稍稍安定下來,李泌終於再難抑制哀思,因此才討了一碗飯、一雙筷子,充作香燭,打算祭奠從弟。

  李汲受到感染,也不禁有些難過——當然更多的是尷尬和無奈。他問李泌:「可要寫個牌位?」

  李泌橫他一眼:「何處去尋材木?」

  李汲心說不用真拿木頭做靈牌啊,我們過去就習慣隨便摺紙寫一個,飯上插筷祭奠,以懲罰那些失約不來赴宴之人……不過那終究是玩笑,未免太不莊重了,所以他最終還是沒把餿主意提出來。

  李泌站在几案一側,努嘴要求李汲去另一側端坐。李汲一開始不明白,依言做了,等到見李泌把插著筷子的飯碗正朝向自己,方才恐慌:「阿兄,你

  莫非要把我當神主不成麼?這……這活人受祭,大不吉啊!」

  李泌冷冷地回復道:「汝是鬼魅,孰謂活人?我自對著自家兄弟遺體致奠,關汝甚事?」

  李汲無言以對……心說也罷,反正我都死過一回了,還在乎吉利不吉利嗎?倘若是沒有此番穿越,我還是個鐵桿的唯物主義者咧!只得正襟危坐,由得李泌朝自己叩頭三拜,掩泣致哀,嘴裡還絮絮叨叨的,不知道是在緬懷往事啊,還是在誦念悼詞……

  雖然只是短短的一刻鐘左右,李汲卻感覺是此生所經歷最為漫長的一段時間……好不容易等李泌收斂了悲聲,轉身去擰了把手巾擦擦臉,他才大著膽子問道:「阿、阿兄,可以了吧?」

  李泌微微頷首,放下手巾,就來取案上的碗筷。李汲經過剛才那麼一番折騰——主要是心理上的——不禁又覺飢餓,便腆著臉指指飯碗:「既然祭奠完了,這……可以吃嗎?」

  李泌瞥了他一眼,伸手把筷子從飯上拔下來,併攏放置於側,然後才說:「吃吧,莫要餓瘦了我弟的肉身。」

  李汲當即撈碗提筷,大口大口地往嘴裡扒拉糙米飯,李泌還給倒了一杯水,置於其左手邊。頃刻之間,李汲吃喝已畢,放下碗筷,瞧瞧李泌,感覺室內的氣氛仍然有些沉悶,便即現找話題,開口問道:「阿兄今日跟隨那班某而去,觀感如何,有什麼事可說嗎?」

  李泌答道:「班君甚為嚴謹、勤勉,可惜性多凝滯。」意思是說這人做事太死板了,不知道變通。

  但是李汲聽不懂啊,滿眼的蒙圈兒。李泌見狀,便問他:「你可識字麼?」不等對方回答,就補充道:「與吾弟相比如何?」

  因為原本的李汲多少也是有點兒文化的,終究其父就是州縣小吏,而自從依附李泌後,也被逼著讀了兩三卷書——平均一年不到一卷。

  李汲簡單地回答說:「識字。」

  「可能書寫麼?」

  「能寫。」

  於是李泌從包袱里摸出紙筆來,磨得了墨,遞給李汲,要求:「寫幾個字我看。」李汲訕笑道:「阿兄還在試探我麼?」

  李泌正色道:「並非試探。汝既占了我弟的肉身,我二人相互依靠,還須相處一段時日,則汝有些什麼才能,我必須知道,才方便在人前為汝遮掩。難道要我到處去嚷說,我這從弟乃是五百年前老鬼不成麼?」

  李汲心說五百年啊,我大概知道這是什麼時候了……於是接過紙筆來,蘸飽了墨,想一想,寫下一句:「周監於二代鬱郁乎文哉。」

  他前世就能讀寫繁體字,之所以挑這句,就是因為那個繁體的「郁」字筆畫太多了,估計原本的李汲能認不能寫,因而以此來表示:我比你兄弟識的字兒多唉。

  然後遞迴給李泌:「獻醜,獻醜。」

  李泌見了,不禁皺眉:「果然很醜——間架結構尚可,至於運筆之法……吾三歲時,便不敢以這等字來示人了。」

  李汲心說你是神童啊,我能跟你比嗎?不過嘛,其實我硬筆書法還是勉強能看的,但這軟筆……還是小學上過幾堂書法課,什麼先頓後挫、啟承轉折,早就全都還給老師啦。

  只聽李泌又問:「汝竟然讀過《論語》?可還讀過什麼書?」

  李汲心說我讀過的書那可還海了去啦,別說你兄弟了,估計就算是你,打馬都趕不上。只是報一大堆你聽都沒聽說過的書名,也沒啥意義——便道:「五經全都讀過;《老》、《莊》諸子,也有涉獵;還有《史記》、《漢書》和《三國志》。只不過觀其大略而已,九成不能背誦……」

  李泌聞言,暗中一驚——這老鬼果真來歷成謎啊!

  要知道這年月才剛發明雕版印刷,還主要用來印製佛經,對於經、史、時文,全都得靠手抄,不但數量稀少,而且價格昂貴,一般人家收藏一兩經,就能算是書香門第了。結果這老鬼竟說晉以前主要的經、史乃至百家,全都有所涉獵,他這出身就不可能低啊!只是一介武夫,小小的督護?矇騙小孩子呢吧?!

  然而方才特意觀察對方寫字,不象是有所隱藏,故意寫得七扭八歪——再者說了,他對於讀書不藏私,對於寫字又何必藏私?這世上難道還會有飽覽群書,書法卻一塌糊塗之人嗎?

  當下就經、史乃至百家中一些內容,考問李汲,李汲無不對答如流——要他背誦是不成的,但考究內容、含義,還真難不倒這位歷史學科的實習研究員。

  李汲這會兒也放開了,反正李泌已經起了疑心,自己無謂再絞盡腦汁做掩飾,反倒在這個精明人面前,越是表現得莫測高深、莫名其妙,李泌越是不便,甚至於不敢深入追究。

  最終李泌道:「汝既略通經史,便能對你說一些事了。」

  他一直想要悉心栽培這個從弟,只可惜李汲爛泥糊不上牆,對文章的興趣遠不如對拳棒來得高,但即便如此,李泌於自身所思所想,也往往對從弟傾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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