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宴上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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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李亨說打算拜李泌為右相,李泌卻堅不肯受,李汲聽聞此事,不禁大吃一驚,當時就愣在那兒了。

  李亨見他這幅神情,多少有些好笑,便問:「汝可能勸說乃兄,接受朕的任命麼?」

  李汲側過頭去,望了李泌一眼,就見李泌正在緩緩地搖頭,並且右眼微微一眨,象是給自己傳遞什麼訊息。李汲因此嘆息道:「阿兄決定了的事,我又如何勸得動?」略頓一頓,轉向李亨,叉手道:「且就連陛下也不能動搖其堅心,草人是何等人,哪有什麼辦法。」

  李亨面上露出些微的遺憾之色,隨即卻一指李汲,說:「對了,汝千里衛護乃兄來見朕,據說在檀山上還手刃兩名刺客,功勞不小啊——想不想做官?」

  李汲聞言,心中不禁微微一動,但他也只是猶豫了幾秒鐘的時間,便回覆說:「草人只求衛護兄長平安,實在……我又不識得多少字,也不會舞刀弄槍,只有一膀子力氣而已,怎麼能做官?」

  一則穿來此世,時日尚淺,對於朝野上下的情況還不夠明晰——光聽李泌講了,這偏聽則暗啊,總得多方面了解才好——暫時不宜身入不測的官場。而且唐朝正在走下坡路,內部卻還爭權奪利,內耗不休——李泌遇刺一事,即可見百尺水下有暗流涌動——要不要跳上這條破船,尚需仔細斟酌。

  二則深受皇帝器重的李泌還是白身,自己這從弟倒去討了個官做,實在有違道義,也失信於軀殼中的本主魂魄——那傢伙這些天雖然都不曾露面,說不定還殘存著哪!而一旦做了官,是不是必須得離開李泌身邊兒呢?

  李泌不肯當官,可能真象他自己所說的那樣,是毫無宦意,一心求道,但也有可能,是暫時還不想涉足官場那灘渾水。白衣山人,才歸至尊,就得授右相之職,必然遭到朝野上下的一致猜忌啊,到時候處處掣肘,人人下絆子,還怎麼做事?

  或許經過一段時間,他不但向皇帝,也向天下人展示了自己的才華——倘若真有的話——比方說為皇帝謀劃,使得順利收復兩京,到時候皇帝再賜當朝一品,說不定李泌就接受了。只要自己傍著李泌,還怕沒有做官的機會嗎?又何必急於一時呢。

  基於以上考量,李汲這才婉拒了李亨的好意。不過他在回覆中也留著扣子呢,不說自己無意做官,只說自覺才能淺薄,做不得官。這種謙辭本來就是官樣文章嘛,誰會當真啊?再說了,皇帝覺得你行,那不行也行,不信這唐朝做官的就全有本事,一個濫竽充數的都沒有。

  李汲辭官,對於李亨來說,貌似本在意料之中,於是笑著說:「有功必賞,且不可逾時。汝若不想做官時,別有什麼願望,盡可提出來,朕無有不聽。」

  李汲又再瞟一眼李泌,一方面他確實想了解李泌對此的看法,另方面,也是向在座之人表示,我暫時唯阿兄馬首是瞻——皇帝你若真看得起李泌,就此也必然對我留下不錯的印象。只見李泌雙眼微微一眯,若在示意:想好了再說,別提無理的要求!

  李汲心說我自然知道,雖說皇帝講什麼「朕無有不聽」,那也不能當真——比方說我想跟您換換,我來做天子,你瞧他會不會大耳刮子直接抽上來?

  略一思忖,便回復道:「草人實在是餓得很了,倘若陛下允准,讓草人先吃些肉可以嗎?」

  李亨和三王聽聞此言,全都「哈哈」大笑。李泌略嫌尷尬地解釋說:「臣弟鄉野之人,粗俗不識禮數,還望陛下寬宥。然他確實與臣不同,食量頗大,為陛下與殿下們燒肉多時,想來實在是熬不住了……」

  李亨笑道:「朕看令弟天真爛漫,有赤子之心啊。」旋對李汲說:「朕如汝願,不必再為我等燒肉,自己先吃個飽吧。」眼角一瞥,關照李輔國——你來幫忙李汲烤肉。

  李輔國歡歡喜喜地就湊上來了,仿佛能為李汲烤肉,是他多大的榮幸一般。然而李汲雖然覺得這老宦官親切可喜,無奈他作為後世之人,天然就對宦官這路廢人有偏見——尤其是掌權的宦官——再加上懷疑李輔國很可能就是謀刺李泌的幕後黑手,故而對方越是滿面笑容,他越是覺得不懷好意……

  但先不管那麼多了,既然皇帝發了話,我趕緊塞個肚兒圓再說吧。

  烤肉入口,鮮香直透臟腑,這個舒爽啊——自打穿越以來,我還沒吃過這麼好的食物呢!當下手不停揮,齒不停嚼,連吃了二十多串兒,李輔國都來不及烤,李亨和三王只能幹張嘴瞧著——好在他們都已經半飽了,不至於伸手來搶。

  就中李亨繼續與李泌閒聊。李泌偶爾問到:「臣來時,在新平以北,見到數千五原、寧朔之兵,說是奉命南駐奉天。不知如今朝廷聚集了多少兵馬,預計何時與叛軍作戰啊?」

  李亨道:「今夜但說朋友情誼,國事……」話沒說完,李瑝是個楞頭青,竟然搶著解釋說:「已有六七萬兵馬南下屯紮在從奉

  天到駱谷關一線,不日便將對占據西京的叛賊發起猛攻。」

  李泌乃繼續問道:「請問以何人為將啊?是郭節度(郭子儀)還是李採訪(李光弼)?」

  既然已經提到這件事兒了,李亨也就不再攔阻——再者說了,剛才提起命永王回成都去,難道就不是國事嗎?乃隨口答道:「叛將阿史那從禮率同羅、仆骨兵引誘河曲九府、六胡州部落等,數萬兵馬迫近靈武,因而郭、李二將奉命往征了。

  「正因如此,朔方、河東軍精銳尚未從朕南下,唯各郡守軍六七萬,先期直入京畿。主將麼,是房次律。」

  李泌愣了一下,叉手反問道:「房公雖然精忠耿介,然從未領過兵馬,豈能為將啊?」

  李璬插話道:「乃是房公自請,說叛賊主力都在洛陽,西京空虛,此前薛景先以新收之卒,都能屢屢卻敵,則自身為將,必能摧破賊寇,將西京雙手奉還於陛下。陛下乃任命他為持節、招討西京兼防禦蒲潼兩關兵馬節度使……」

  李泌勸說道:「房公過於輕敵了。臣來時便聽說,安賊遣其大將安守忠、李歸仁來守西京,彼皆胡中宿將,恐怕房公非其敵手啊。還望陛下急下詔,命房公暫時勿動,以待郭、李二位將軍歸來。」

  李亨想了一想,緩緩地說道:「長源所言有理。然而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朕既許了房次律,又豈能食言而肥?且朕也知房次律未必通曉兵事,乃遣武部尚書王思禮為其副。王思禮昔從王忠嗣、哥舒翰征吐蕃,取石堡城,身經百戰,相信必能拮抗安守忠等輩。」

  李泌還想再說些什麼,但李汲雖然嘴裡不停地吃,眼睛、耳朵可也沒閒著,當即假裝腿蹲麻了,略一舒展,在底下暗踹李泌。李泌就此住口,扭過臉去瞥一眼李汲,不悅道:「汝還沒有吃夠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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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汲這會兒啊,餓意漸去,嘴巴卻不由得再次變刁起來,就覺得這些烤肉嘛,也就那麼回事兒,雖然鮮嫩,卻還不夠盡善盡美。仔細一咂摸滋味,貌似是少了一味調料……對了,沒有孜然,而用黑胡椒替代。難道說,孜然這年月還並沒有傳入中原嗎?或者身處行在,某些材料不是那麼好找?

  當即滿嘴食物,含混地回答李泌:「七八分了,還差一些。」

  李玼見他憨態可掬,便笑著開口問道:「長源先生這從弟果然能吃,但不知可能飲否?」

  李泌回答說:「平素唯年節予他些鄉野村醪,肯定是吃不醉的,至於旨酒……臣亦不知。」

  於是李玼就命人從架在炭火上的陶罐中舀出酒來,遞給李汲,說:「此富平石凍春也。」李汲雙手接過酒盞,略吹一吹,便即一口落肚——米酒嘛,挺甜的,十來度頂天了。

  他知道皇帝和三王住了嘴看他吃喝,其實是有點兒賞猴戲的意思了,然而既入此世,如今和他們的身份有若天壤之別,對方只要不是有明顯的惡意,自己也只好當作不知道。不僅如此,我還必須得吃喝得更豪爽一些,今天讓你們開心了,異日我才好找機會往上爬!

  於是肉來便罄,酒到杯乾,一連又吃了十來串烤肉,喝了十來盞旨酒——陶罐都快空了。李泌實在看不過去,伸手攔阻道:「汝尚年輕,不可濫飲——到此為止吧。」他生怕李汲喝醉之後,會說出什麼不合適的話來,冒犯了皇帝。

  李汲心中有數,略得三分酒意,也就主動停了盞。但他故意借著酒勁,又朝李亨一叉手:「草人無狀,還要再求肯陛下兩件事。」

  李泌聞言,面色微變——這老鬼真喝醉了不成麼?趕緊伸手把住李汲的膀子,作勢攔阻。李汲卻不理他,只是注目李亨。李亨笑問:「你說,何事?」

  「第一件事,草人肉吃多了,懇請陛下賜予幾個果子,以解油膩——不必是梨,什麼果子都成啊。」

  李亨莞爾,便命李輔國:「給他兩顆桃。」然後又問:「還有一件事呢?」

  「草人遠來,遍身塵泥——想必阿兄也是一樣的。日間喚……」想了想,還是別提那些宮人了,萬一皇帝責罰她們怎麼辦?即便皇帝不責罰,李輔國之輩估計放她們不過——「請陛下賜些熱湯,讓草人與阿兄洗沐。」

  李亨說好——「且待食罷,便命人燒湯來。」隨即望向李泌:「聽李輔國說,長源轟走了朕賜的宮人?」李泌回答說是——「臣久居鄉野,衣食皆自為,不必宮人伺候。」李亨笑道:「長源是不肯近女色,怕會影響了道心吧?」

  略頓一頓,又說:「倘若那幾名宮人仍在,令弟必能命她們燒湯洗沐……」李汲腹誹道不是啊,我說了不管用,沒人肯理我——「可見長源身邊,不可無人服侍。既然不願近女色,且叫李輔國派幾名宦者來吧。」不等李泌推辭,他一擺手說:「長源遠來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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