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王孫賣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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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亨本是上皇第三子,而且出身相對低微,其母楊氏連妃都不是,只是個貴嬪而已,打小就沒想過能當太子,則做一輩子太平王爺,不犯事,不失寵,於願已足。誰成想大哥李琮莫名其妙地掛了,二哥李瑛因武惠妃構陷,遭到廢黜,旋即賜死。當時呼聲最高的是武惠妃之子壽王李瑁,就連權相李林甫都緊趕著去巴結李瑁……

  然後神奇的事情就發生了,李瑛遇害後不久,武惠妃即受驚而死——據說是被冤魂索了命去——隨即皇帝在武惠妃的葬禮上,一眼瞧中了壽王妃楊氏,竟然逼令兒子離婚,再找個機會把楊氏迎入宮中——那就是艷名聞於天下的楊貴妃。

  既然搶了兒子的老婆,則老爹心中不能無愧,更擔心兒子懷恨,將來對自己不利,因此這儲君之位麼,李瑁你徹底沒份兒了!就此二十八歲的第三子李璵才莫名其妙地被冊立為皇太子,旋即改名李紹,再改李亨。

  李亨在太子這個位置上,蹲了整整的十八年,從青年俊彥一直熬成中年大叔,內有皇帝老子的猜忌,外有李林甫、楊國忠等奸相的暗箭,他始終不倒,主要是靠著儘量不參預國事,不臧否朝政,每天夾起尾巴來做人。有些人在長久蟄伏之後,一朝龍飛九五,就此全面反彈,變恭謹為倨傲,變儉樸為奢靡,變仁恕為殘虐,睚眥必報——好比說前朝的隋煬帝;但李亨不同,他夾尾巴早就夾習慣了……

  尤其是正趕上這麼一大爛攤子,他還敢肆意妄為嗎?

  因此在這位皇帝忠厚的面孔下,其實堆滿了軟弱的肥膘,郭、李等將敢不聽命,房琯請戰也只得應允,李亨本能地覺著,朝臣們誰都沒把自己放在眼中,身邊只有李泌、李輔國……對了還有一個張淑妃,三人可信。

  所以他才竭力拉攏李泌,不但倚為腹心,甚至於對其從弟李汲也恩寵有加。你以為就光李俶、李倓他們知道「曲線救國」,靠著籠絡李汲來討李泌的歡心,李亨偏不懂這個道理嗎?

  況且群臣不管心裡怎麼想,表面上自然對皇帝還是畢恭畢敬,一口一個「陛下」的,這讓夾了半輩子尾巴,曾被李林甫、楊國忠視若無物的李亨很不習慣,更覺噁心。反倒是這個李汲,鄉下愣小子一個,雖然不怎麼懂規矩,卻敢對自己直言不諱,並且也沒仗著李泌做靠山,提過什麼非分的要求,因而那夜僅僅初見,李亨就對他頗有好感了。

  當時便金口玉言,說李汲「天真爛漫,有赤子之心」。你瞧這才是實誠人,朕身邊恐怕找不出第二個來——長源此番來會,也比當初在東宮時矯情多了;李輔國雖然忠心,老奴才瞞著朕也別有花花腸子,以為朕不知道嗎?

  因而李亨今夜談完了正事,臨走之前,才會問李汲:「據聞建寧每常賞賜美食於汝,適兒也與汝為友,則居此間,可還愜意啊?」一是真關心這個使人可喜的小年輕,二也是側面提點李泌:廣平和建寧都在討好你,朕全知道,但你的心思還得主要放在朕身上啊。

  李亨這種性情,別人也許所知甚少,或者只見一斑,李泌曾經親侍數年,他又精明無比,深諳人情,哪有不明白的?所以只遠遠地聽說李亨在靈武登基了,便知必為群下所挾,非其本意也。李汲多次向他探問皇帝的秉性,李泌一開始還含糊其辭,逐漸的也就放開了,乃對李汲備細道出。

  李泌的潛台詞是:一,今上可是個好人啊,你不要擔心有朝一日我們君臣會失和;二,今上可很軟啊,若無我的輔佐、扶持,恐怕他過不了這個坎兒,所以我必須得出山去相助!

  李汲也很鬼——不負了「老鬼」之名——就此利用鄉下粗人的假面具,嘗試獲取李亨的歡心,並逐步為自己索取一些利益。那夜吃烤肉,牛刀小試,可算成功,所以今夜見問,他當即順杆爬,叉手道:「不愜意。」

  李亨倒也不以為忤,看了看李汲身上,說:「是因為朕未曾賞賜絹繒,汝仍著麻衣,故而不喜麼?」

  李汲說不是啊——「家兄亦著麻衣,為弟者怎敢穿絲綢?只是草人生性好動,陛下卻每日只喚阿兄去,將草人留在院中,無事可做,好生的氣悶。」

  李汲希望皇帝就此下令,讓他可以繼續陪伴在李泌身邊,跟著出城去犒軍。但李亨卻笑笑說:「朕與長源有軍國重事商談,汝便跟隨,也無可置喙——便如方才一般——豈不是更氣悶麼?」

  李汲心說我剛才是想插話來著,可是敢嗎?真插話你們讓嗎?

  李亨轉過頭去,關照李輔國:「且予李汲符信,允其可在宮中行走吧。」

  李輔國聞言大驚,忙道:「大家,李汲只是個庶人,豈能在宮中任意行走啊?此事違……此事並無前例。」

  李亨不悅道:「庶人而居於宮中,也無前例,如汝所言,要將他與長源一併趕將出去麼?!」

  李輔國急忙鞠躬:「老奴不敢……」

  李泌在旁插嘴道:「

  陛下,臣在宮中行走,已屬殊榮,臣弟年輕不懂事,豈能援例啊?萬一他惹出什麼禍來……」

  李亨笑道:「李汲是老實人,能惹什麼禍?既已成年,豈能如雛鳥一般,局限在方寸窠巢之間哪?如朕昔年在『十王殿』中,煩悶可知。」隨即說:「罷了,也不必在宮中行走,允他經此出宮,去坊間遊逛便是。」

  讓他跟大街上晃悠,不會惹禍吧?即便惹禍,也不會損及皇家尊嚴,朕自然可以下詔寬赦——長源你就不必擔心了。

  然而李泌不可能不擔心,只是他並非擔心李汲——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嗎?那「老鬼」鬼著呢!他擔心的是——

  「聽聞方才之言,聖人頗不信郭、李二將,二將亦有恃寵而驕之意,則國事坎坷,由此更甚……」

  他是在李亨走後,私下對李汲說的這番話。李汲笑笑回覆說:「阿兄,天下事,天下人所做,非一人所可肩負。即便阿兄有伊、呂之謀,蕭、曹之才,亦須防人心不齊,諸事掣肘。你就算遍身是鐵,能打幾顆釘啊?於此早就該有心理準備了。」

  李泌嘆息道:「此言是也。或許我此前,確實把事情想得太過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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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晨,還是李輔國來接李泌,順便交給李汲一塊巴掌大小的腰牌,還反覆叮嚀,說你出了院門往東走,怎麼樣拐上幾拐,繞上幾繞,便有角門,出去隨便轉吧,卻切切勿在宮中亂走啊!一旦衝撞了什麼貴人,只能搬出聖人來給你擦屁股了——你就好意思嗎?

  李汲心說我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只不過我對這宮中和貴人們麼,實在沒啥興趣,你叫我轉我都未必肯轉。既然能夠出宮,偌大的定安城,難道還不夠我散心的嗎?

  李泌才走,他便按捺不住性子,連原本雷打不動的每日晨練都停了,這就打算出宮去遊逛。當然啦,得先返回後寢,整理行裝——他可不會犯某些小說里的某些人物,過幾天好日子就忘本,上街連錢都不帶的低級錯誤。

  千里迢迢從潁陽背出來的包袱,裡面自然是有錢的,雖然不多,好在一路上也沒怎麼用,原本是三十枚開元通寶,如今還剩下了二十六枚。此前的李汲未成年就跟著李泌做了鄉下人,鄉下習慣以貨易貨,所以他對錢幣沒啥概念,導致如今的李汲呢,也不清楚這二十多個錢,究竟能有多大的購買力……

  這些錢,都是原本李亨還在長安做皇太子的時候,遣人送給李泌的,李泌多半不肯收,唯留下三十,以作紀念而已,這回出門就帶上了。所以太子賜錢,品相都上佳,黃澄澄、亮閃閃的,寬緣狹郭,字文清晰——就理論上來說,雖然都算一錢,但因為貨幣制度不完善,所以品相好的錢幣往往購買力也會較大一些,若是薄錢甚至於假錢(私鑄,一樣可以流通),兩當一、三當一都有可能。

  李汲揣好了錢,掛好了腰牌,吩咐了宦官們一聲,才剛打算出門,三不知李适又跑了過來,並且兩眼緊盯著他腰間的符牌,面露艷羨之色。隨即李适就說了:「聽聞聖人賜予符信,允你可隨意出入宮禁……你可肯帶我一併出去走走呢?」

  他還嘆息道:「我雖身任郡王,卻不能大搖大擺直出宮門,日夕困鎖在這宮廷之中,父王又忙於國事,少來理我……真是悶殺人啊!」

  李汲隨口問道:「你娘呢,沒有跟著到定安來麼?難道留在了靈武?」

  李适不聽此言還則罷了,既聽此言,不由得五官一擠,眼圈發紅,當即轉過身去,提袖拭淚。李汲嚇了一大跳,心說這孩子他娘死了?以這年月的醫療水平來說,即便天家眷屬壯年早逝,倒是也不罕見哪。

  趕緊過去扶住李适的肩頭,道歉道:「是我不明情況,說錯了話,你……殿下千萬寬宥。莫哭,眼見得便要成年,是個大人了,豈能動不動便抹眼淚呢?」

  李适也不回頭,只抽噎著道:「倘若母妃已逝,或許我還不會如此傷感……其實她、她……罷了,家醜也不必與汝言說……」

  李汲猜測,估計這孩子他娘多半是被廢了。根據此世的記憶,他知道唐人並不看重婦人從一而終,和離之事屢見不鮮,至於出妻,那就更多啦。上皇還曾經逼著兒子離婚呢,然後接了兒子的二手,則李适父母離異,可能性很大——就不知道其母原本是廣平王正妃,還是側室了。

  李适抹了一會兒眼淚,便即平靜下來——雖是刻骨銘心的傷痛,但終究半大孩子,情緒轉變得還是很快的——依然紅著眼圈,睜倆大眼,轉回頭來注目李汲,扁著嘴說:「我娘不在,爹又不理,如此可憐,難道你還不肯帶我出宮去游散麼?」

  李汲心說別賣萌!你要再小個五六歲,賣萌猶可,這都高中生年紀了,扮可憐、裝悽慘,誰會心軟啊!

  於是找藉口說:「我一人出外猶可,殿下若再跟隨……我卻沒有那麼多錢哪!」

  再小的縣城,也總會有些擺攤兒的吧,再者說了,我原本打算出去逛一整天,連午飯都在宮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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