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自縛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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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亨大叫「速斬建寧」,李汲才自心驚,上殿來始終不言不動,跟個木雕土偶一般的李倓突然也叫了起來:「父皇,兒臣絕無爭儲之心啊,兒臣寧死,不敢起意謀害廣平王兄。倘若父皇不信兒臣,兒臣唯死而已!」

  說著話,掙扎著就要起身,轉頭朝殿外而去。

  可是李汲還在呢,哪兒輪得到他自主自為?當即用力一按其肩——你繼續給我好好跪著啵!

  李輔國趁機道:「李汲你也親耳聽見陛下口諭了,還敢抗旨不遵麼?!」

  李汲心說完蛋,看起來只有挾持李亨一條道兒可走了。

  我今天這番舉動,確實如張淑妃所言,不但闖殿,而且犯駕,罪在不赦。倘若能夠救下李倓,全他父子恩義,那麼不但可以大過小懲,甚至於還有功無罪;但若李倓一死,肯定我也活不成啊!

  心中無比的憤懣,當即圖謀做最後的努力,高叫道:「說得是!我若對家兄起惡意,活該被殺!家兄若疑我對他有惡意,他要殺我,我也不辭!陛下,臣請將建寧王交予廣平王處置,廣平王若知其心不誠,絕不肯跟他善罷甘休!

  「如永王必死,陛下是希望自己來裁處,還是交付給蜀中的上皇?」

  也不知道怎麼的,這句話杵到李亨哪根神經了,李亨不由得肩膀一塌,整個人都委頓了下來,隨即帶著哭腔道:「那便召廣平來……」

  李輔國和張淑妃對視一眼,剛心說要完,就聽殿外有人叫道:「陛下,臣李俶、李泌,懇請入覲!」

  聽到這話,李汲整個人都幾乎軟了——好不容易啊,你們怎麼才來!手上一松,李倓是沒動,李輔國趁機就要爬走,卻被李汲及時反應過來,又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五指如同鋼箍一般,李輔國疼得幾乎暈去。

  李亨一聲令下,李俶和李泌一前一後,急步邁入殿中,掃視了一眼環境、狀況,都不禁暗自心驚——雖然隔著老遠,他們就已然聽見李汲在大呼小叫了。李泌目光有如利刃一般,狠狠剜了李汲一眼,李汲頭也不回,假裝毫無察覺。

  ——你怪我多事是吧?我還恨你們來得遲呢!

  李俶翻身跪倒,叩頭道:「陛下,臣與建寧情厚,臣絕不欺他,他也必不背臣。若有疑慮,臣已徵召建寧為元帥行軍司馬,懇請將他交付兒臣審斷,若實有罪,可以軍法懲處!」

  這本是他跟李泌在途中商量好的口徑。要知道李倓和李輔國、張淑妃相互攻訐,非止一日啊,但李倓雖然是兒子,也只有晨昏定省的份兒,那倆可幾乎每時每刻都陪伴的皇帝身邊,則最終誰會吃虧,本是意料中事。李俶從前也多次奉勸李倓,說父皇方寵張淑妃,又信李輔國,你別跟他們對著幹為好,奈何李倓根本聽不進去。

  今夜聽寧國公主來告變,二人也不禁大吃一驚,趕緊進宮來救李倓——只是沒料到李輔國和魚朝恩連天亮都等不得,要即刻在階前行刑——路上就商量,在目前這種情況下,據說聖人還帶著醉意,是不好直接懇請收回成命的,也不便讓李輔國尤其張淑妃跟建寧王對質,還不如就拿徵召建寧王為行軍司馬為辭,請皇帝把他交給李俶來處置。

  先保其活命,且免受閹宦的折辱,再等皇帝酒醒後,徐徐進言勸說。

  且說李亨聽到李俶之言,便問:「你召建寧為行軍司馬?朕未曾聽說此事啊。」

  李汲忙道:「臣方送奏來,見在李公懷中,李公以為不急,故此尚未呈於陛下。」

  李輔國這個恨啊,誰說李汲傻來著?他粗或許粗,腦筋可是挺靈光哪!本來李輔國作為掌權的宦官,自然可以決定哪些上奏是急務,須直呈天子,那些不急,可以暫且按下,等天子有空再看;但問題這事兒可以做得,卻不能夠明說啊。急與不急,該由皇帝判斷,什麼時候輪到你一個宦官了?

  領導是會把很多事情交給秘書去辦,但領導不會喜歡秘書主動幫自己拿主意。這事兒若不喊破,領導根本不會往心裡去,一旦喊破了,則心中不可能沒有哪怕一丁點兒的芥蒂吧?

  因而李輔國即便辯解道:「老奴正待稟奏,李汲便在殿外嘯叫……」同時伸手入懷,似欲掏摸——現在我要奏上了,李汲你還不撒手?

  然而李汲就是不撒手——皇帝還沒答應把李倓交給李俶處置呢,這會兒啊,我手裡的人質還不能放!

  李泌跪在旁邊,狠狠瞪了李汲一眼,斥責道:「還不放開李公,成何體統?!」

  李汲道:「不是我抓著李公,是我莽撞,李公唯恐我冒犯了聖駕,因此出於愛護之心,扯著我的手。」隨即面帶陰冷的微笑,注目李輔國,並且手上又再略略加上一份力道:「李公,是也不是?」

  李輔國才沒魚朝恩那麼剛強呢,吃痛之下,趕緊點頭如同啄米:「是,是……小年輕不知道輕重,還是拉一把為好。」

  言下之意:輕點兒吧我的祖宗。

  並且:就當有我扯著,你還沒來得及冒犯聖駕好了……

  李亨經過這麼一鬧,酒也略微醒些了,但眼神還有點兒迷瞪,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這一幕,只是戟指李倓:「汝兄如此待汝,汝若還敢起妄心,真是狗彘不如!」隨即擺手:「罷了,罷了,便交予廣平審斷吧——卿等且退,朕勞乏了,欲安睡。」

  站起身來,朝後殿便走,張淑妃趕緊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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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人皆俯首目送,完了李泌伸出手來,在李汲手背上輕輕一拂:「還不鬆手麼?」

  李汲先又加力,然後才撒開,同時咬著牙關笑謂李輔國:「今日幸虧李公護持,再有此等事,我必答報!」

  李輔國得脫禁錮,面如土色,連滾帶爬地趕緊就跑了。

  李俶即命老荊等人押著李俶,出了宮禁,返回帥府。然後關起門來,只留五個姓李的在——包括等在這兒的寧國公主——李俶親手為李倓解除綁縛,嘆息道:「如何會出這種事……」

  李倓險死還生,整個人的精神狀況都不好了,只是跪地痛哭:「若非阿兄及時趕來,我兄弟將要陰陽相隔了!」

  李俶伸手一指:「是寧國報信,長源先生設謀,我才能暫且保下你的性命來……」隨即注目李汲:「還有李汲,竟敢為了你大膽闖殿犯駕……」

  寧國公主並不清楚殿中之事,聞言不禁大吃一驚,轉過頭來,雙目牢牢定在李汲臉上。

  李汲忙道:「我是闖殿了,卻未曾犯駕,李輔國可以作證。」隨即問李倓:「父子至親,為何會鬧到這一步?大王究竟做了些什麼,致觸陛下雷霆之怒啊?」

  李倓茫然搖頭道:「孤也不知……正在屋中讀書,魚朝恩便帶人宣旨來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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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國公主的消息,是老荊傳告的。終究老荊跟隨李俶日久,又保護過寧國公主一段時間,聽她講過骨肉間事,所以李俶和寧國公主都與李倓親厚,這事兒他是知道的,聽魚朝恩說去捕李倓,便暗中派人通傳了一聲。

  所以就連寧國公主也不明白,為啥李亨今天會聽信了張淑妃、李輔國的讒言,竟然起意誅殺李倓呢?固然其後宣諭「著即處斬」,是因為李倓中了魚朝恩的計,當殿跟老爹頂撞起來——他那時候也不信老爹真會起殺心啊——但此前捕拿之時,魚朝恩就說過,是要殺建寧王。

  若非如此,老荊也不必要冒險通傳消息。

  李泌分析說:「陛下不常飲酒,今夜不但酒醉,且智昏而聽婦人、閹臣之言,此必有因。若不得其因,我等也無法措手施救……」於是請寧國公主返回宮中,儘快找人打探確實的消息。至於李俶,他就不回去了,睡在帥府,保護李倓。

  李泌扯著李汲也要回宮,說:「我等若都在此,恐怕有人以勾黨之罪,譖之於聖人。」

  李汲以目示意:我剛才鬧得那麼凶,咱們回去,不會有危險麼?李泌瞪他一眼:「人心若無私,則天地自寬。」咱們只要坦坦然然回去了,還怕閹宦們進讒言嗎?

  他是相信李亨經此一鬧,肯定是真乏了,不會再由得某些人在耳畔喋喋不休。而且李汲這禍闖得太大,而唯其大,宦官們才不敢無詔捕拿——起碼今晚不會。

  直等沉著臉回到居處,關起房門來,李泌終於忍不住了,呵斥道:「你好大的膽子,難道就不怕死麼?!」

  相伴數月,李汲也算是摸清了李泌的脾氣,他若當自己是「老鬼」,往往以「汝」卑稱,要是把自己當兄弟,起碼是個熟人、朋友,則必不如此。耳聽「汝」字沒有出口,心中大定,當下苦笑道:「闖禍的不是我,是你兄弟李汲啊……」

  李泌聞言大怒,正要拍案大罵,李汲卻朝他深深一揖,趕緊解釋說:「我既受令弟之形,難免染其習氣,平生最見不得惡人,最看不得骨肉相殘,這才激憤之下,大違本心,而闖此巨禍……」

  這話倒非全然狡飾,李汲確實覺得,自己的性格中被塞入了軀殼本主的某些特徵,或者說,兩道靈魂已然糾纏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分不開了。

  他前世並非是個莽撞人,倘若碰到這路事兒,只要與自己關係不大,多半是不敢強出頭的。但原本的李汲雖然有些心機,本質上還是個熱血青年,氣一撞上來,做事難免不管不顧。

  事後他便捫心自問,倘若按照自己從前的性子,會因為李家父子相殘,會因為閹宦之計刻毒,而如此的大光其火嗎?至於火躥上來了,平素越溫和的人往往越是凶暴,且不必論——他前世也不是個習慣忍氣吞聲,從來不發脾氣的人啊。

  李泌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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