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聖善名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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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汲破口大罵:「你才內侍,你全家都是內侍!」原來雖然尚未能夠瞧清楚來人相貌,但這聲音聽得耳熟啊,不是陳桴還是哪個?

  且說陳桴領了人,打著火把前來接應,聽到李汲喝罵,不禁好笑,可是隨即便見著滿地的屍體了,火光照耀下,又見李汲遍身是血,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長衛,你還好麼?」

  「好什麼好?你若再遲來一步,便只能給我收屍了——唐軍果真已然進城了麼?」

  陳桴過來一把抱住李汲的雙膀,上下打量,嘴裡說:「唐軍還在新安屯紮……聽聞亂軍劫掠宮禁,我等急來相救,唯恐勢單力薄,難以殺到司饎來,故而謊稱唐軍進城,以為威嚇。」隨即朝牆頭上一瞥,作勢欲問:「沈……」

  李汲一伸手便捂住了他的嘴,隨即低聲警告說:「既是唐軍尚未進城,須防有叛軍便在左近,尚不可泄露消息——沒錯,那人正在院中。」

  然後才抬頭朝牆上看去,只見阿措露出了半個腦袋,正在猶疑地向外張望。李汲便道:「是朋友——叛軍已退,可開門納入。」

  誰想阿措卻搖頭:「開不了……我還是把梯子放下去吧。」

  關鍵如今堵門的是兩口大水缸,這玩意兒連缸帶水有半千之重,眾人合力,勉強可以推得動,但卻沒法拉啊——又沒有紐環,根本無從施力——倘若李汲還在,或許還有可能,問題李汲卻在院外。

  好在很快就把梯子給放下來了,李汲、陳桴等人掾梯而上,陸續躍入院中。

  剛才李汲已經問過了,陳桴這回帶來的都是郁氏家奴——且雖名為家奴,實際作護衛、保鏢使用——總共二十人,分成兩隊,一隊由陳桴率領,另一隊則聽雲霖指揮,分道而來,尚且未至。

  郁泠在洛陽城內屬於消息靈通人士,安慶緒夤夜而遁,很多叛軍尚未得著消息,郁泠就先知道了。他很熟悉那些叛軍,知道一旦得知城池已被放棄,自家成為了棄子後,會做出怎樣的事來,於是當即串聯向來交好的官宦人家、富商大賈,將家奴聚集到一處,執械自保——倘若分散,各自為戰,多半是會被逐一擊破的。

  而既然人都已經聚集起來了,那就必須尋覓一處牆高門厚,易守難攻之處,以為久守之計。事實上郁泠早就有了打算,也預先通知過親朋故交,他所選擇的處所是在洛陽城的東南方向,其坊名章善,其地為聖善寺。

  聖善寺本名中興寺,肇建於神龍元年,是一座密教叢林,翌年唐中宗以此寺為武太后追福,就此改名聖善。這座寺廟既然屬於皇家產業,自然牆高門厚,修築得非常牢固,而且占地面積也廣,景龍四年為了增建僧房,更是破壞附近民居數十家,幾乎占有全坊之半。別說十幾家富商、官宦的家眷、奴婢了,就算附近各坊的百姓全都擁進去,那也是呆得下的。

  於此同時,郁泠又讓陳桴、雲霖領著部分家奴到宮裡來接沈妃——既然李汲已經放出消息,確定那人是沈妃了,若不及時救援,導致有所不測,郁泠本人必吃掛落啊。哪怕能在燕、唐雙方的亂軍中保住家眷,又有何用?李俶進城後,說不定第一道命令便是將這未能救出沈妃的郁某人滿門抄斬……

  陳桴知道情勢仍很危急,所以簡明扼要,幾句話就向李汲分說清楚了,隨即便跟在李汲後面,縱身而入司饎。此刻後院的宮人、閹宦聽說亂軍已去,有膽子略大些的,便都蹩來前院觀望風色,陳桴一瞧那麼多人,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當即注目李汲,那意思:究竟是哪位啊,趕緊請出來,咱們護著,退往聖善寺去吧。

  誰想李汲卻搖頭,反而吩咐:「將水缸搬開,打開門——」一指陳桴:「這是好朋友,諸位可隨他一同逃出宮去,躲避亂兵。」

  陳桴心說你瘋啦,這宮裡和街上說不定還有亂兵呢,帶著那麼多人,咱們可怎麼走……哎呦,又出來一個!這院子究竟多深,後面還藏了多少個?

  忽覺李汲用力一捏自己的手腕,隨即低聲在耳邊說:「所謂『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陳桴心道還有這種說法嗎?可是我又不信佛,從來沒布施過一文錢,你跟我說這些管蛋用啊?

  只聽李汲又道:「人是不少,若不領著同去,他們豈肯獨放我等走啊?倘若叫嚷起來,或許還會引來亂兵……再者說了,我也分辨不出,哪幾個與那人有所交誼——她潛藏此處整整兩歲,難道便沒有些香火情份麼?若然撇下,恐怕那人不喜。」

  陳桴沒有辦法,只好擺手道:「諸位都不要吵鬧,且壓低聲,隨我等逃出宮外去……」

  有人問:「先生是從何處來的?我等要往何處去啊?」

  「我等乃是郁公家人,郁公今在聖善寺,有糧食,有器械……」

  「可是積善坊的郁百萬麼?」

  李汲聽了,不禁好笑——敢情,郁老頭兒還有這種渾名呢,倒也實至名歸。不過就連宮人都知道他的綽號,看起來這傢伙在洛陽城內的勢力確實不小啊。

  以陳桴這類外來人士,自然指揮不動那好幾百的宮人、閹宦,全靠楊司饎在沈妃的攙扶之下,出來彈壓喧嚷、穩定人心。雖說司饎不過才正六品——女史中最高的是各局首腦,正五品——別局、別司之人未必肯於聽命,終究楊老太太已然年過五旬,在宮中資格老得不能再老了,但凡腿腳利索,能夠跑來司饎躲藏的,誰不是她的後輩啊?

  於是幾條大漢合力,搬開水缸,打開院門,隨即便在陳桴的率領下,拉成長長的隊列,直向宮外逃去。當經過伏屍積血的院外巷道的時候,不少宮人、閹宦都手腳發軟,幾欲癱倒,只能讓同伴摻扶著走路。當然也有膽量略大些的,李汲從屍身上撿拾了不少的兵器,分發授予——你們即便不能廝殺,也可持以防身吧。

  這些宮人、閹宦,再看李汲的目光自然與前不同,有驚駭,有恐懼,卻也有幾個目露欽慕之色——不分男女。就中龐掌饎分開人流,特意擠過來,伸手想要拉扯李汲的膀子,嘴裡說:「今日多虧了知禮你啊,我早便知道,你雖生得面嫩,卻非凡俗之輩,將來是定要做內侍監或者少監的……」

  李汲趕緊將身一縮,躲了過去,心說別扯了,老子一出宮門便將身上這套爛污給換了,鬼才去做內侍監呢!嘴裡卻敷衍道:「龐姊休要亂闖,巷道實窄,諸位依序而行,才能走得快些。」

  他手提一柄橫刀,腰帶一側插著柄障刀,另一側則是四支被自己截斷的槍頭,可以算是全副武裝了。此外還特意搜撿了幾柄飛劍,交回到阿措手上。正有不少人圍著阿措,問她你怎麼會說話了,而且看眼神,不似從前一般呆傻……阿措不便回答,只是搖頭躲閃。

  李汲趁機一扯阿措,對諸人道:「有話且出去再說——我與阿措力氣大些,理當斷後。」

  洛陽城與長安不同,宮城並不在皇城正北,而是被皇城半包圍起來,且皇城也並不位於城池的北部正中,卻坐落在西北角上。

  洛陽宮城主要分為四個部分,南部的主體,包括東宮,三面由皇城所環繞,北部則有陶光園、曜儀城和圓壁城,宮闕萬間、門戶千重,短時間內是很難突破的——誰知道哪道城門還有叛軍防守,或者徹底關閉,難以開啟了呀。

  宮城的東側亦如此,東宮以外還有皇城壁,然後是東城。西側則為皇城壁,同時也是整座城池的西北外郭,大敵將臨之際,自然早就鎖閉不通了。所以陳桴他們都是從天津橋北的端門(也即皇城正門)和右掖門混進來的——劫宮的叛軍即由此入——通過皇城後,再經應天門(宮城正門)、長樂門而入宮城。那麼回去的時候,當然還是原路折返。

  好在行不多遠,雲霖領著人也趕到了,他之所以晚來一步,是因為途遇亂軍,被迫廝殺了一場,導致折損將半,並且幾乎個個帶傷。當下見到這烏壓壓一大群人,雲霖也不禁瞠目結舌。

  逃亡途中,仍不時撞見小股的亂軍,但見這群宮人、閹宦前後都有壯勇執刀護衛,多半不敢上前來放對。也有那腦筋不大靈光的——稍微聰明一些的,早就搶掠得飽肥後逃走了——還跑過來詢問,你們是哪位大老的家人啊,所劫宮人甚多,可否勻我等一兩個……

  當然回答他們的,必是當頭一刀。

  不過誰也不清楚還有多少亂軍仍舊滯留宮中,會不會呼朋引伴,大舉來襲,因而陳桴連聲催促,楊司饎也不時開言警告,要求大傢伙兒嚴守秩序,儘量走快一點,再快一點……

  李汲和阿措並肩斷後,走了一程,將將抵達長樂門前,忽聽不遠處有人呼喚道:「救命……救我啊……」李汲聽得其聲頗為熟悉,趕緊衝過去查看,見原來是那位曾經教導過自己的老宦,腿上中了一刀,臥在血泊之中,掙扎不起。

  李汲二話不說,背上就走。

  老宦這才看清楚他究竟是誰,不由得心中稍定。於是就伏在李汲背上,壓低聲音問道:「那人……可確實無誤麼?」李汲點頭:「多虧大……老先生通傳消息。」

  「見在何處啊?」

  李汲伸手朝前方一指,旋即聽那老宦在背後道:「菩薩保佑,好人果有好報。老朽既能救她一命,成此功德,來世必能托生個好人家,不會再遭刑餘了……」

  他輕輕一拍李汲的肩膀,說:「你去護著那人,且撇下我吧,反正老朽時日無多……」

  李汲搖搖頭:「老先生不要頹唐,那人我自然要救,其他宮人、宦者,也都要救——既然遇見,哪有撇下不理的道理啊?」

  阿措在旁邊兒瞥他一眼,低聲道:「你倒好心,只望不要耽擱了正事。」

  李汲知道自己的嘴挺毒,因此不敢回應,免得再立Flag,只是扭過頭去,朝她笑笑罷了。

  阿措倒不是烏鴉嘴,他們一路出了長樂門,繼而右掖門,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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